骑着马风大,加上又在匆忙逃命,云曙一直没怎么听清楚对方的声音,直到此刻。

    “景鸿?”云曙迟疑道。

    月光自背后洒在景鸿身上,连他的发丝都能看清楚。他是很英气的长相,此刻眼眸中却是一片温柔,带着无限的疼惜,“是我,别怕,我来接你了。”

    阔别三年,再次见到故人,又刚经历了性命之忧,铁人的心肠也会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云曙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景鸿劲瘦的腰身,嚎啕大哭,似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尽。

    景鸿小心搂着她,不碰到她肩上的伤口,柔声安慰道,“不哭不哭,我来了,别怕,有我保护你,没人能再伤害你了。”

    云曙断断续续抽噎着,忽而又反应过来此刻尚未完全逃脱险境,不是伤心的时候,立刻收了声随着景鸿进了树林深处。

    “你的马呢?”云曙见方才那匹神驹已经不见踪影,担心一会儿没有脚力恐怕得走回代州,不仅是自己受伤,根本走不动,也是多在关外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

    “它留在这里会暴露目标,我让它往反方向跑一阵子,转移库萨人的注意。”景鸿道。

    这片草原上少见粗壮树木,没法躲在树上,但景鸿似乎先来踩过点,找到一个旧时捕猎用的陷阱,那陷阱好似被改装过,坑底侧壁上开了一个小洞,恰好容人藏身,二人跳进去,又在做了一番伪装,树冠挡着月光,不仔细倒也看不出来。

    等了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果然有人进了这个树林。

    景鸿留神听着,那群库萨士兵拿着刀在树林里见草丛就刺,恨不得连石头缝里都扒开看看。

    云曙他们屏气凝神,静待他们过去。

    突然,一个库萨士兵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

    “这儿有个捕兽陷阱,来几个人掀开看看。”

    正是云曙和景鸿藏身的这个陷阱!

    云曙有些担忧,万一他们跳下来看的话,必定会发现他们,此地狭窄,不适合打斗,危险性极高。

    景鸿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心,摇摇头,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几个库萨人围过来,根据脚步声判断,至少有三个。他们轻而易举掀开了陷阱表面的伪装往坑底瞧,幸而他们躲进侧壁的洞穴时,也做了伪装,没被他们一眼发现。

    “坑底太黑了,要不要下去看看?”一个库萨人道。

    “谁下去?谁知道这坑底是不是有机关。”

    几人争论不下,正在这时,一道鸣镝声传来。

    库萨人立刻警觉,外头探子跑进树林喊,“其他队伍在求援,似乎是发现那女人的踪迹了!”

    库萨人调头就走。

    云曙正想松口气,却突然听见一阵箭矢射进地面的声音。

    库萨人竟如此谨慎,都要走了还要补几箭以免遗漏。饶是云曙他们躲在侧边,也有一支箭堪堪穿过遮蔽,露出了大半箭身,若非景鸿眼疾手快,及时抓住,只怕难免受伤。

    “方才怎么回事?”景鸿带着云曙跳出陷阱,云曙问道。

    “他们看到的应该是追星,就是我的马,追星很聪明,是故意引开他们的,咱们再等一会儿,追星应该很快就甩掉他们过来了。”

    景鸿将身上的外袍披在云曙身前,两人坐在树林边,看着墨蓝天空上一轮皎洁的圆月,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今夜你怎么会到的?”云曙问。

    景鸿解释道,“入秋之后天气渐凉,库萨人冬季缺粮草,往往会南下生事,因此一入秋,我就派探子在代州到库萨人大营之间打探着以备不测。三日前,我们在大营附近的探子回报,说他们似有异动,仿佛在大张旗鼓寻找一个女人。”

    “所以你就猜到是我吗?”云曙轻声问。

    景鸿摇头,“不,我不知道是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这三年多以来,只要有万分之一可能是关于你的消息,我都会亲自探查。”

    景鸿眼睛盯着云曙,表情极为认真,云曙察觉到那一片纯然发自肺腑的眼神,只觉太过滚烫,不敢承受,故意偏头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景鸿,胡乱问道,“那你用的什么名义出城呢?我和亲前你已经是忠武将军,正四品,代管代州军防,打探这种事儿还用不着你亲自去吧?”

    “我是称病,不见任何人,悄悄出城的。”

    怪不得!

    怪不得景鸿非要冒着风险在这个小树林里等库萨人探查!

    云曙方才还奇怪,景鸿身为代州守将,不管何时要开城门,轻而易举发句话就行,为何要等到天亮。原来是夜黑风高,城门早已关闭,若此时代州守将不在城内,反而从关外回来,不知会惹出多少麻烦!

    云曙急切道,“你,你是边境守将,私自出关可是死罪!”

    景鸿轻轻勾了勾嘴角,扯出一抹有些淡然又有些无奈的笑,轻声回答,“你明白的。”

    这四个字一出口,景鸿只觉得自己眼眶一热,几欲垂泪。他与云曙自幼一起在宫中内书堂读书,同窗十载,青梅竹马,纵然后来有文太师之孙文玉章突然请陛下赐婚,但不光他自己,满长安的人都认定他们是一对,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一个丰神俊朗,一个俊眼修眉,谁不赞一句美满姻缘神仙眷侣?

    只可惜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不多几年,他父亲骤然战死,他弱冠之年便前往边疆平乱。她为躲避赐婚,一同到了边疆,待到再回长安时,已是气象骤变,稀里糊涂,她便被送往关外和亲,这一去便是三年。

    三年了,他终于又能和她肩并肩坐在一起,终于能保护她,终于有机会剖白自己的心意。

    云曙想起这些年的种种,不由低下头去。

    她明白,但她又不能明白。她作为和亲公主,不仅私自出逃,还杀了与她和亲三年的库萨部族首领,死罪已是难免,又如何再拖累旁人?既知不会善终,又何必开始?

    “现在几更了?什么时候能走?”云曙问道。

    景鸿见她岔开了话题,心口一窒,却也没有强逼着她表明态度,意有所指道,“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你说。”

    云曙很想回应,可她不能,只好装作没听出言外之意,简单道,“我不懂这些,全靠你安排了。”

    云曙自逃出来后,三天几乎没有合眼,此刻景鸿在身旁,她虽不想承认,但那股安心的气息让她不由得放下戒备,忍不住靠在树干上打起了盹。

    景鸿见她睡着了,轻轻将她揽到自己怀里。

    “唔…”云曙迷糊着睁开眼,哼唧了两声。

    景鸿赶紧轻抚她的脸侧,柔声说:“没事没事,睡吧,有我呢。”

    云曙好似要说什么,却实在太累,转眼又陷入更深的睡眠。

    景鸿看着她惨白的小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嘴角有细微的伤口,远远称不上好看,但景鸿就是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还想把她藏起来,只能自己一个人看。

    天色渐渐变亮,追星也回来了。云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景鸿好笑,以为她是醒了在害羞,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阿曙,别装了,你脸都红了,咱们该出发了。”

    云曙却没有反应。景鸿有些慌了神,探了探鼻息,倒还正常,额头却是滚烫一片。又看见她头上、肩膀上的伤口,恐怕是伤口感染了,之前她衣服也是湿的,又没法生火烤干,。

    顾不上许多,景鸿撕下一条衣角,将云曙拦腰绑在自己身前,一手揽住,一手持缰,急忙往代州赶去。

    他们休憩的小树林距代州尚有二百里,景鸿一刻也不敢停歇,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代州,待到了代州附近时,景鸿的心腹青竹早早等候,他本是一身贩卖皮货的商人打扮,景鸿与他换了衣裳,又将云曙藏在装皮货的马车里,假做是青竹奉命从关外买皮货回来,如此躲过守门士兵盘查。

    “快,快去找个郎中来!”进了将军府的大门,景鸿抱起云曙就往卧房里冲,又急忙命青竹去找郎中,让女使丫鬟婆子们做饭食的做饭食,找衣裳的找衣裳,支使的一堆人人仰马翻的。

    郎中看诊,景鸿在一旁焦急地走来走去,晃得郎中都忍不住让他去外间等着。虽然到了外间,但他仍然放心不下,不时朝里头张望,又有仆从通报说军中其他几位将军知道他急唤了郎中,派人来探病,景鸿一一叫人随便打发了。他此刻着急又心慌,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好容易等郎中请完了脉,景鸿忙问情况如何,那郎中是个慢性子,捋着胡子讲了半天症候,云山雾绕的,听了景鸿既火冒三丈,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请人家明示。

    “高热不退乃是外伤感染所致,这最为紧要,若处理不好,恐有性命之忧,此外,寒气侵体以后恐难孕育,只是比起性命来,这也是小事了。”郎中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景鸿一听就急了,一把抓起郎中的衣襟,“那你还慢吞吞的!还不赶紧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郎中见景鸿动粗,连忙道,“老朽有一方子,是从西域胡人那里传来的,治疗外伤有奇效,只是药性凶猛,用了药熬过五天也就没事了,若不然……”

    景鸿自然不想冒任何风险,“有没有其他没危险的法子?”

    “外伤感染极易送了性命,这小娘子身体弱,若不用这方子,只怕连五天也难捱过去。”郎中哆哆嗦嗦道。

    五天。

    难道他好不容易再见到她,却又要永远失去她吗?

    他不甘心。

章节目录

刀了和亲对象之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渴了要喝水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渴了要喝水并收藏刀了和亲对象之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