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尚吉,宜嫁娶。

    皖南温家嫁女,十里长街都系上了红绸,商友夹道相贺,人群熙熙攘攘从温家大门攀延至码头,街坊邻居无不感叹声势浩大。

    温遥珠和苏桐联袂相送,不同于温遥珠眉间喜意,苏桐眼里强忍着泪水,拉着温仪的手不停叮嘱:“京中不比皖南,那是文钦侯一家都是天子近臣,可随意定人生死的官宦之家,阿眠入了侯府,务必谨小慎微,低调做人。”

    “咱们出身不高,若是得了旁人轻视,也勿要与其相争,安分守己些才好。”

    “经此一事,是爹娘对不起你……”

    眼见着苏桐要说出些什么来,温遥珠面色一凝,喝道:“行了,今日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说到底是咱们温家高攀,日后安心做你的少夫人便是,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又何苦为难你?”

    温仪头顶着红盖头,只道:“父亲教诲得是,温仪谨记于心,只是温仪所求,望父亲分毫不取,全须全尾地送至身侧。”

    闻言,温遥珠冷冷变了脸色,不愉道:“你放心去便是,既是应承了你的,何时少过?”

    温仪这才看向苏桐,低声安抚:“母亲,勿念。”

    红绸遮面,温仪窈窈向二人拜别。

    “起轿——”

    锣鼓声响,礼夫高喊着‘吉时已到’的唱词,温仪被聆雪搀着入轿,耳边议论声络绎不绝,夹杂着许多恭贺之音。

    温仪掀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恢宏的温府大门。

    “一段红绸结两亲,二人喜结连理枝,三世姻缘天注定……”,贺词高唱,乐师吹吹打打一路,好不热闹。

    回头再不见温府大门,聆雪离了自幼生长的家,有些伤感。

    她低声唤温仪,“姑娘,您问老爷要了些什么?今日一大早就看到莫管家指挥着下人抬了好些箱子到码头去,看样子是要走在我们前面的。”

    莫管家在温家是管外出货物账务的,怎么也跟着姑娘走了?

    “无他,一些金银罢了,只算做嫁妆。”

    这场婚事来得蹊跷,他们这样商贾出身的女子,哪有机会和京中世袭侯爵联姻的机遇?

    更甚者寒门之子尚有门路,这商人之子便是舍了这一身富贵,那也是妾室命。

    这么好的婚事怎么偏就落在她头上?温仪恍然想起不日前,会川一带流言四溢,当今朝廷下了死命令,要整顿皖南一带的富商豪强。

    这一片富庶地儿被几个世家大族掌控在手中,却非朝廷爪牙,朝廷怎么可能任其猖獗下去?可皖南一带的土地主嚣张了这么多年,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被取缔的?朝廷真要是手段过激,皖南一带只怕会乱起来。

    这处理不好要被两头指着鼻子骂的差事被压在了文钦侯头上,而温家,只怕就是文钦侯选中的人。

    目前来看,联姻就是为了方便了文钦侯赴任皖南都护后有倚仗,至于八字相合冲喜一说,往好处想可能是个微不足道的原因,往坏处想那便是个借口了。

    自古民不与官斗,温家若是不同意,皖南也会有无数个温家愿结这门亲,但只怕这般做了,日后第一个粉身碎骨的就是温家上下。

    商人逐利,既然进退两难难以取舍,温遥珠只会两相其害取其轻。

    所以,温仪只能嫁给那个连面都未曾见过的袁家嫡次子。

    只是苏桐膝下只得她和长姐二人,并无男丁,温遥珠纳妾之心蠢蠢欲动,只怕妾室进门时,这温家再无苏桐安身之地。温家偌大的家业她若不拿走些许,岂非白白便宜了他人。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利好之事?

    -

    “西街所有的铺子折换成现银,外加八千两白银,一千两黄金。”彼时,已经想通缘由的温仪看着温遥珠,平静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这也是第一次,她在同自己的父亲谈判。

    “还有温家来往南北出货的路子,需得一并给我。”

    温遥珠从未见过温仪这么强硬的时候,可她背后有着苏沅赴撑腰,若从温仪口中说出一个不字,那么这婚就绝对成不了,所以温遥珠拒绝不了她的要求。

    没有明确拒绝,那就是默认。

    温遥珠看了温仪很长一段时间,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儿一般,良久也只冷笑着说了一句不愧是苏沅赴养大的种。

    “你既然要了这三样东西,还需要什么,也一并提出来吧。”

    温仪施施然起身,“莫叔,要和女儿一同入京。”

    从小到大未起过一次争执的父女二人突然争锋相对,温遥珠不留情面地给了她一巴掌,只叫她准备着出嫁便拂袖而去。

    -

    一阵喧哗声骤然炸响,让温仪想不起当时温遥珠是个什么样的神情,总归是气得差点断绝了父女关系。稳步前行的喜轿被拥挤的人群逼得暂停,人群的高呼声却一阵压过一阵。

    温仪掀起轿帘,“聆雪,前面怎么了,为何突然这般吵闹?”

    聆雪听见了温仪的询问,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磕磕巴巴回道:“姑、姑娘,好多杨花!”

    深秋时节怎会有杨花?还未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又听聆雪在默默念叨着什么。

    “稻……黍……麦……菽……”

    聆雪突然激动地大喊,“姑娘,是五谷,是他!他来送您来了!”

    五谷开路,杨花送行。她曾对那人说过,她的婚仪,要与民同乐。

    温仪探出头来,看见了眼前的盛况,街道两旁的楼房挤满了人,二楼陆续抛下许多谷物,下头的百姓也像是提前安排好一般拿着红绸子去争抢撒下来的粮食,不一会儿就接了满满一兜。

    这些粮食对于城中的富商来说不值一提,而对于城外的普通农户来讲却是他们小半年的口粮,而看他们的穿着,确是普通人无疑。

    他们井然有序站在街道两旁,给送亲队伍让出一条宽敞的路,他们一边前行接谷,一边伴随着漫天的杨花高声呼唤。

    “愿姑娘此去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愿姑娘此去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愿姑娘此去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温仪探出手去接那轻飘飘的白絮,哪里是什么杨花,分明是棉絮被拆得稀碎,飘扬在半空的模样像极了三月里的杨花。

    她想要的,卜朗月都给她送来了。

    这般热闹的场景好似全城的人都来送温仪出嫁,空前盛大,人群攘攘一路送至码头,一路的祝福声令所有人为之侧目。

    送亲队伍得走水路,喜轿被抬上船只,稳稳停在甲板上,码头上的祝福声也久久不断,温仪踏出喜轿,只见一袭青衫的如玉公子立在岸边,遥遥相送。

    他无声启唇:“珍重。”

    温仪辨析出了那两个字,垂眸低语:“再会。”

    今日卜朗月贺她新婚之喜,明年秋闱,若无意外他们会在京中重逢。

    那时,她会贺他金榜题名。

    -

    都说京都风水养人,可这一路行来,光是这河上的风都吹得人憔悴了不止一圈,也幸得温家家底丰厚。

    这世上什么都可以缺,就是不能缺银子。恰好,温仪不缺银子,倒也安安稳稳行了半月。

    “姑娘,变天了。”

    聆雪瞧着外头的天色,被冷风吹得使劲儿打了个寒颤,“早就听说北方不比南方暖和,一路往北走,这温度倒是越来越低了,左右才不过十天,这天气竟差了这么多,也幸好咱出门的时候备了厚衣物,不然可得挨冻了。”

    “不过这澍京倒是真繁华,比皖南还要富庶百倍的模样,姑娘,我以为皖南就是人间最富裕的消金窟了,却不曾想这世间竟然还有比皖南还要辉煌的地界!”

    “只是这澍京离京都还有一段距离,为何这般繁盛?”

    温仪听了,只淡淡一笑。

    澍京紧挨着皇城,那些京中贵人不好在天子脚下行奢靡之风,澍京一带倒成了绝佳的风水宝地,能不富庶吗?

    温仪坐在窗前,手里温着一盏茶,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小丘,越靠近京城,这杨河两岸的来往商人就越多,建筑也是更加繁华。

    也难怪好些人穷尽一生都想入京见这纸醉金迷的皇城,见此情形,温仪甚至思量起自己管温遥珠要的东西少了。

    “姑娘在想什么?”

    见温仪出神,聆雪忍不住开口询问。

    温仪回神,“在想照我们的速度,怕是要提早入京,只是我看这天好似要下雪,怕到时候在船上取暖不方便。”

    他们来时皖南尚在秋日,皖南的秋很暖和,就连冬日也见不了几场雪,便想着京城虽冷,大抵和皖南也相差无几,取暖的炭火未曾准备多的,只够平日里三餐。

    聆雪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姑娘不用担心,走时莫叔已经提前告诉我了,他们在京城先安顿好,到时候好接应婚仪队伍。”

    温仪点了点头。

    “只是姑娘,你这观天识天象的本事也是从书中习得的吗?”

    “当然,书内有乾坤,你也该多看多学。”

    “我只是个丫鬟,学这么多干什么,若是学而不精别人也只说我卖弄,我只需要姑娘告诉我就好了。”

    果然如温仪所说,他们才行至京城边界,天上就飘起了鹅毛大雪,冷得船夫都不爱出舱了。只是他们一路走来风平浪静,当真是提前两日到达约定好的码头。

    侯府定了拜堂的良辰吉日,时日未到,他们也只能在码头边上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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