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钦侯府,京中一等一的豪门世家,天子近臣,三代荣宠不衰。

    府中未及冠的嫡次子要成婚,自是一等一的盛事,半月之前侯府便已经广邀同僚,却没想到袁二公子的未婚妻是商贾之女,一时间闹了不少笑话。

    众说纷纭之下,那个向来说一不二的袁二公子放出豪言绝不娶商贾之女,可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虽然文钦侯府甚得天子青睐,可却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世代单传,府中子嗣凋零,三代都只得一子,生下来的第二子大都无故暴毙身亡。

    到了这一代,老来子的袁二公子好歹是个命硬的,原以为这魔咒算是破了,却不曾想还未安稳几年,大公子袁焯却突然重疾缠身,寻了好些名医都道是命不久矣的模样,只可惜了一个天资卓绝宰辅之臣。

    眼看袁家就要绝后,侯夫人无奈让未及弱冠袁二成婚,只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侯府子嗣绵延,虽有冲喜为借口,可这档口,若说没有其他原因,谁信?

    京中之人哪有什么单纯之辈,这不就连那袁二都看出端倪,不愿为文钦侯争权夺势的联姻工具,早早逃婚去了!

    说来也是惹人笑话,历来只听说女子逃婚,哪有男子逃婚的,那人还是堂堂副督指挥使,也不怕丢了文钦侯府的脸。

    传言皆道那袁磬我行我素,混不吝的性子,如今看来传言也不似作假。

    -

    喜船在码头停了两日,这些流言也就传了两日,传到船内众人耳中更是难听。

    来往之人对着那富丽堂皇的喜船指指点点,也不知她们家姑娘这两日受了多少非议!

    聆雪越想越气,把船上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可外头的声音还是刺耳得紧!她一时气红了眼,口不择言道:“瞧瞧这些人说的什么荒唐话,袁二一个大男人逃婚和咱家姑娘有什么干系!这婚也不是姑娘求来的,都来指点咱们姑娘干什么!”

    “呸,得亏还是个大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

    姑娘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委屈极了,她们姑娘从小学的是圣人之礼,大家风骨,哪里是他人口中目不识丁之辈?也不想想姑娘的外公是谁,苏大家的学子那么多,能比上她家姑娘的屈指可数,这可是苏沅赴亲口承认的事实!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听月是临走前苏桐拨给温仪的丫鬟,平日里在府中就和聆雪亲近,又得温仪恩惠颇多,来伺候温仪也是心甘情愿,这会儿听见别人这般议论温仪,心里自然也不痛快,“知道咱们姑娘难受就小声些,这两日船上所有人都绕着姑娘走,偏你说这般大声,姑娘听了又得难受。”

    “更何况,只怕在这京人眼中,这桩婚事便是姑娘高攀求来的。”

    正说着,却看见聆雪呆呆地看着一个方向,心虚得紧。她回头一看,就见温仪站在两人身后,忙道:“姑、姑娘。”

    温仪好似没听见那非议,只柔声道:“船内烧了炭火,不宜关窗,若时间长了,只怕胸闷气短,头脑晕眩。”

    “可是他们说得那样难听!”

    温仪不赞同道:“你关了窗,外头的议论可曾歇了?既不曾停歇,又何苦委屈了自己?”她亲手打开一扇窗,“旁人说什么与我有何干系,左右不过是指点了我倒显得他们高人一等,我既无错,便由着他们说去吧。”

    聆雪不乐意地跟着开了窗户,没给岸边的人好脸色,“也是闲得他们,这么大的雪,也亏得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搬弄是非!”

    虽然温仪不在乎,可是她却不得不担心,“他们都说袁二公子逃婚了,今日还未找到人,明日便是拜堂的日子,也不知道这人找不找得回来。”

    温仪看了看窗外,只觉鹅毛般的大雪倒有些杨花的神韵,“左右这亲是退不了的,便是没有新郎官,那也是侯府该忧心的事。”

    -

    次日。

    眼看着要过了吉时,侯府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传出,过往看热闹的人越发聚集,而码头边上的喜船上早早冒起炊烟,暖得落在船顶的雪都化成了水。

    温仪寅时便被叫起梳妆,金钗玉坠,琳琅絮絮,精致的妆面足足耗了半个时辰。

    她亲手秀的嫁衣穿上身时,恍如昨日。

    点朱唇,描金钿,龙凤呈祥,鸳鸯戏水,只微微勾唇,便能叫这漫天雪景骤然失色。

    她端坐在正中央,披着鲜红的狐裘大氅,静待新人。

    “眼看就要过吉时了,可这侯府的迎亲队伍还不见动静啊!”

    “依我看,照袁二的性子,只怕今日是寻不到人了。”

    “是啊,听说温家好歹也是皖南数一数二的人家,袁二这般羞辱人。若我是新娘,只管卸了行头兀自离去,谁管这婚如何。”

    倒是有人说了句中听的话,只那人是江中丞家的长女,若换了旁人却是不敢这般非议文钦侯府。

    外头的议论愈演愈烈,聆雪等得心急火燎,“姑娘,吉时已经过了,今日怕是等不到人了。”

    “无妨,等着便是。”

    远处喜乐骤然吹响,吹得人心神都跟着颠了些许,像是在肆意宣告他们来了。

    而当人们看清那马背上的情形时,却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各种嘲弄之声愈不知收敛。

    聆雪听了声音便觉得不妙,眉心突突地跳,跑出船舱去看了个究竟。

    只见那俊朗无双的公子身着凌乱喜服,双手被红绸捆了背在身后,歪歪斜斜地坠在马背上。他身后还有一人身着铁甲,五大三粗的模样,牢牢抓着那公子的后领。

    看这模样,应是袁二公子被人生擒了回来迎亲的。

    简直是……不堪入目!

    聆雪气红了眼,兀自跑回船舱里哭去了。

    温仪叹了口气,从外头人的议论中,她也知道了大概情形,只是这婚她却是无论如何都退不了的,就算不为温家百年基业,也得为苏桐余生不至穷困潦倒。

    迎亲队伍已经慢慢靠近,围观众人自发让开一条路来。

    袁磬被赵帘押在马上,被捆了双手动弹不得,腿上的伤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总之就是半点逃跑的余地都没有。

    靠近那鲜红的船,袁磬就被赵帘扔下马,本就受了伤的腿更是痛入骨髓,不要说往前挪动半步。

    赵帘师从他爹袁涉,是护城军的头子,任军督指挥使,也是他的顶头上司,却被唤来做押他成亲的差事,当真是大材小用。

    偏生这人脑子一根筋,说一便是一,任你如何花言巧语都撼动不了分毫,袁磬谁都不怕,就怕这死脑筋,还是个打不过的死脑筋。

    他身上的牛劲儿上来了,便是说什么也不肯低头,站在足有脚踝厚的积雪当中,袁磬目光冷冽,毫不顾及旁人眼光,只大声喝道:“你押我来此又如何,这婚我说不作数就是不作数,就算今日迎了这女子进门,只要我一日不承认,她就不是我袁磬之妻!”

    众目睽睽之下,这番言语何其荒唐。赵帘怒从中起,不仅是为了恩师颜面,也是为了袁磬不分场合的肆意妄为,那轿中女子何其无辜?

    赵帘翻身下马,心道今日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他推攘着袁磬,冷声道:“请小公子踢轿门。”

    袁磬怒目而视:“休想!”

    一边说,一边还分出余力来和赵帘抗衡。可赵帘一身蛮力,他本就站不稳,两相对抗之下竟被赵帘押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声响,隔着积雪都依然响亮,周遭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转眼之间,只见那袁小公子面目赤红,颈间青筋鼓起,一副咬牙切齿怒不可遏的模样。

    终于有人忍不住议论出声,“这般模样,落了女方面子,这婚……怕是成不了了。”

    袁磬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也知今日无论如何都是他有错在先,可他不甘心。

    四周安静下来,只听见簌簌风声,到了这个地步,赵帘也拿他没有办法,可这样僵持下去怎行。

    忽然间,只见那船上的轿帘动了动,众人只见一只雪白的手掀开帘子,纤细的腕上带着半根尾指粗细的青玉镯,一袭红色嫁衣的人缓步站了出来。

    她披着鲜红的大氅,大氅遮了半身,仍能窥见些许窈窕身量。而此刻,众人的视线却只跟随她的那只手。

    那只手掀开了盖头,搭在高高竖起的发髻上,黄金作饰,宝石雕琢;额上提坠流苏,任凭白雪落下,女子眉眼如画,五官灵动,一颦一簇都灿若流珠,也温和得像春日暖阳。

    刹那间,袁磬只觉天地失色,漫天白雪都压不住那一抹鲜艳的红。青山负雪为衬,唯余眼前一人。

    好一身弱柳扶风!

    众目睽睽之下,聆雪搀扶着温仪从船上慢慢走下来,缓步向跪着的袁磬走去。这般艳色之下,所有人皆屏息侧目,就连赵帘,都不自觉后退半步。

    雪水打湿了裙摆,却比浑身狼狈的袁磬体面。

    温仪轻轻俯身,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搀着袁磬双臂,弱弱地唤了一声:“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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