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夫君轻柔至极,却刚好落进他耳中,袁磬看呆了,但只一瞬便回过神来,四肢不听使唤地顺着温仪搀扶的力道起身,连腿上那点伤痛都似没了。

    他沉默着不发一言,原以为对方会大闹一通,又或者是直接甩他一耳光,总好过现在这样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倒好似他是那无理取闹之人。

    扶着袁磬起身,温仪再也不看他一眼,径直朝着迎亲队伍里的喜轿走去,众目睽睽下自己钻了进去。

    而此时的袁磬,在众人眼中就是黑沉着脸,怒火中烧地看着那道背影。别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见他如刚才那般费力嘶吼,颇有些阴沉模样,一时间倒是没人敢再开口多议论一句。

    眼看着轿夫还在等他下令,袁磬冷冷地看了一样赵帘,“给我松绑!”

    赵帘眉头一皱,随后抽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劈断了捆着袁磬的红绸。

    袁磬转了转酸麻的手腕,一瘸一拐地走向赤红马,抓住缰绳利落翻身跃上去,环视着侯府一众下人冷哼:“还在等什么?”

    “起轿!”

    轿夫高喝声起,原本停了的喜乐又吹打起来,偌大的迎亲队伍朝着侯府去了,只是见那新郎官的神色,倒像是赶着去出殡的。

    没想到一出闹剧竟然这般简单就落下帷幕,众人心里满是不可思议,只是那皖南来的女子,到底是个人间绝色,也不知是温家高攀,还是袁二公子有福气。

    纵然顺利上了迎亲喜轿,温仪并非旁人所见那样淡定,明明是极冷的风雪天,她却浑身冒出一层汗来。

    修剪圆润的指甲嵌入掌心,方能压制住她想当着众人面怒骂袁磬的冲动。

    温仪甚至不敢去想当时袁磬若是没有顺着她的意思起身,反而坚持着不肯成婚,她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如今,身边人一言不发。

    红绸的另一端被袁磬拿在手里,牵引着她缓步向前,红盖头下,温仪能看到对方微跛的步子,而裤腿上有很明显一团深色的痕迹,不像是雪水打湿的,倒像是从内里流出的血迹,只是如今穿着正红色的喜服不易叫人察觉。

    温仪垂眸,不动声色走完婚仪,跟着那人拜完双亲,又被人牵着走进洞房。

    -

    外厢,袁磬沉着脸和宾客敬酒,目光不经意触及高堂上笑意盈盈的袁涉和侯夫人,又僵着脸撇开了。

    倒也没有多少不长眼的人赶着上来给他敬酒,酒席过半,袁磬一人霸占了一桌,浑浑噩噩一个人喝着闷酒,脑海中全是漫天白雪下的那一抹红。

    怎会有女子长得这般好看?

    “这可不像是我认识的袁二。”身边突然冒出一个人,那人揶揄地笑着,自顾自夺了袁磬手中的酒壶给自己满上,“袁二,一个人喝闷酒可不像你的性子。”

    袁磬斜斜看了周同柏一眼,不答。

    这是他狐朋狗友中的一个,也是最不着调的一个。

    “来的时候我可是听说了,那温姑娘生得极美,瞅你今天那样,我还以为你会誓死不屈呢。”

    “滚犊子!”

    周同柏一声轻笑,不正经道:“袁二,你若实在不喜,明日休了便是,正巧我瞧那温姑娘适合做我房中妾室,不如成全了兄弟?”

    闻言,袁磬面无表情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冷声道:“周同柏,不管我如何待她,只要进了我袁家大门,那就是侯府少夫人,容不得旁人轻贱!”

    周同柏被他唬得一愣,又见他眼里嗜血的气息,讪讪道:“唉,我说你急什么?兄弟间说的玩笑话你也当真。”

    袁磬虽然心中不愉,却还没有要和他翻脸的地步,听他自己找台阶下便暂缓了脸色,只是心里还一直梗着一口气。

    都是一起长大的玩伴,周同柏一看袁磬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袁二,不是我替你感到不值得,实在是……”

    周同柏说到此处,头看了一眼袁磬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继续道:“你说京中世家女子哪个不比那皖南来的商贾之女好?你好歹未及弱冠便是正五品副督指挥使,那人怎配得上你正妻之位?”

    “莫说她长得天仙似的美,就当真是神女下凡也还是末流之辈。袁二,和你同岁的赵景延和魏昭,谁的岳丈不是正三品士大夫,他二人的夫人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你在他们二人面前平白低了一等,不是叫人看笑话是什么?”

    袁磬骤然摔杯,“他二人算什么狗东西,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周同柏不置可否,袁磬同那二人是死敌,平日里最恨同那二人相较,他有心激袁磬一回。

    “不管你承认也好不认也罢,事实就是如此。不是我为你感到不值,明明是你兄长的事情,为何要牺牲你的终身大事?”

    “你看这京城中的商贾之家,哪个不是贪图权贵趋炎附势之辈,卑躬屈膝谗言媚色的模样无不叫人作呕。”

    “不说了,兄弟今日陪你喝点,不醉不归!”

    袁磬若还有些理智在,倒也不会完全认同周同柏此时说的话,只是今日受的刺激接连不断,一被人挑拨就压制不住怒火,等宾客散去,他已醉了七八分。

    “二公子,该洞房了。”

    越潜掺着袁磬,低声提醒他该回新房去了。

    “洞什么房,不去!”

    袁磬有些站不稳,只觉今日被赵帘刀鞘重击的小腿骨刺骨的疼。

    “主子,侯爷和夫人看着呢。”

    袁磬浑劲儿上来了,怒道:“看着又如何,这婚是他要强结的,洞房何不他去!”

    越潜停了,赶忙伸手捂住袁磬大逆不道的嘴巴,无奈哭道:“我的主子啊,您还是少说两句吧。”

    “不去,就是不去,有本事把小爷另外两条腿也打折!”

    袁磬叫嚣着,将自己疼得发麻的腿搁在桌上,明晃晃地撩起下摆,指着被血迹浸湿的裤腿给越潜看,“你瞅瞅,叫赵帘那厮给打成什么样子了!”

    越潜这才注意到自家主子伤了的腿,也亏得袁磬还能说出这般不着调的话,“主子,怎么伤得这么严重,咱先去看府医。”

    他还以为侯爷说就算把人打残了也要把他绑来成亲,没想到还真伤着了。

    袁磬:“此仇不报非君子,赵帘且等着我的。”

    本就伤着的腿这么一抬,真叫袁磬又疼出一身冷汗,一身酒气清醒了不少,脑子又见了那道窈窕的身影,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摇晃晃往前走。

    袁磬本能想走,却被人一直拦着,当下不满道:“滚开,别拦我。”

    “主子,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先上药要紧。”

    “去、去见她。”

    “您要见谁啊?上了药再去不行吗?”

    在越潜心里,袁磬既不满这门婚事,定然也不会想见那新娘子,眼下还是腿上的伤要紧,却没曾想他拦不住袁磬,竟一路跟着他跌跌撞撞朝新房去了。

    站在新房门口,袁磬好像知道了自己要面对什么,不自觉地开始心跳加速,深吸一口气后推开房门。

    其实他酒量好,腿上一疼冷风一吹,他就酒醒了,但他就是忘不了柔柔的那一声‘夫君’。

    他一定是还醉着,不然怎会一直想那女子的模样?

    粗暴地推开房门,一眼就闯入看见满目的红,袁磬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悄然捏紧,微瘸着腿走到喜床面前,飞快掀起那碍事的红盖头。

    四目相对,一时间相顾无言。

    ……

    温仪还以为他不会来了,现在这副气得发抖还来掀盖头的模样,倒是有些让她看不懂。

    袁磬不言,温仪也就不说话。

    只听得身边的嬷嬷低声提醒,“二位新人,该喝合卺酒了。”

    温仪迟疑了一瞬,还是端起精致的酒杯,抬起一双温润的眼眸看着袁磬。

    其实,袁磬时年十九,却已经是正五品的武将官职,倒也但得起那句人中龙凤,只是这少年郎的性子同成熟稳重倒差远了。

    她静静等着袁磬,对方既然来了,总不会是来给她下马威的。

    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便是有再多的怒火也偃旗息鼓,袁磬木着脸一口将合卺酒喝尽。

    “唉哟,我的副督大人,合卺酒哪是这么喝的,这不吉利……”

    袁磬却突然打断嬷嬷的话,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听不得后半句,只觉得刺耳得紧。他直直看着温仪生硬问:“你不喝?”

    温仪诧异扬了扬眉,没说什么便喝了,只这小小的一个动作,对方紧锁的眉头竟然松开了。

    袁磬也不知自己抽了什么疯,冷声把屋子里的人全都赶了出去。

    对上聆雪担忧的眼神,温仪轻轻摇头让她放心。

    看着主仆二人的小动作,袁磬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怒意。

    这女子当他袁磬是什么会吃人的洪水猛兽不成?

    袁磬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周同柏白日说的话,无声冷哼: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之女!

    他正了正身板,像是在撒气:“本督娶你只是父母之命,仅为传宗接代,但这桩婚事非我所愿,你若有自知之明,便离自觉我远些。”

    似觉不够,袁磬继续强调:“若他日兄长生下长子,我可许你和离书一封。”

    见他说完,温仪却没什么表情,更准确地说,从见到袁磬的第一眼起,她就预料到了现在的处境。既然求不来丈夫宠爱,也不能夫妻相敬如宾,那她为何不能靠自己?

    总归也不是非得靠着侯府才能吃得上饭。

    思及此,温仪笑着应答:“好。”

    朱唇始开,那双眸子里好像含着漫天星辰,说话也这般软,似从来都是这般温和的性子。

    袁磬再也无法忽视心底的悸动,却不敢深思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越是恐慌,他面上越是冷硬,对温仪的迁就嗤之以鼻:“妄图攀附权贵的商贾之家,虚伪!”

    这话说得略微底气不足,不过袁磬没给温仪反应的时间,一甩袖离开了婚房。

    温仪诧异了一瞬,随后盯着喜床上那张白帕愣愣出神。

    新郎官不在,她要如何圆房?

章节目录

温仪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寒未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寒未并收藏温仪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