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春日总是淅淅沥沥,他比不上昆明城的温暖柔和,也不如广东府那般晴光和煦,就好似一床风吹日晒的棉被,掸不尽尘土,拧不干露水,让人感到寡淡,疲倦,提不起任何兴味。

    窗外绵绵细雨,街上行人匆匆,李知微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屋子里弥漫着阵阵潮气,脚下的木地板嘎吱作响,但一个来自式微国家的留学生,在东京,能住上这样的屋子,已经是常人不敢肖想的了。

    “砰砰——”

    木质门上传来手指关节碰撞的声音,李知微的眼睛并没有从书页上移动,只是轻声说了句:“请进。”

    把手拧动,房门应声而开,白色羊皮高跟鞋踩在木板上,撞击而产生的声音甚至有些刺耳,但林甘棠却丝毫不在意,仍坐在书桌前的李知微似乎也早已习惯。

    “已经三月底了,也不知道东京的雨下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甘棠随手将提包扔在门边的置物架上,几步走到床边将身体半躺。

    白色的棉麻被在屋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稍显昏黄,即使林甘棠很轻,但棉被依旧在重力的挤压下缓缓凹陷,一步步贴近生硬的床板,发出一阵嘎吱的声响。

    屋子里仍旧静悄悄的,李知微兀自看着书,林甘棠抬眸盯着天花板,潮气早已经弥漫旋上屋顶,但幸好还未形成水渍。

    “知微,这周末学校举办的舞会,你要不要去参加?”

    “明天有一个采访作业,后续整理文稿估计还要一段时间,大概率不去了吧。”

    “我还没跟你说——”

    林甘棠猛地从床上坐起,抬手敲了敲李知微的书桌,“佐藤教授刚通知的消息,采访作业下周上课前交给他就好,希望大家周末能多出去走走,拥抱春日,赏赏春樱。”

    “佐藤教授还真是有意思。”李知微闷笑一声,指尖将书页翻动,头微不可见地摇了摇,“这雨连下了半个月,再美的春樱也都败光了。”

    “说吧,这次的舞会到底特别在哪里,竟然能让我们林大小姐这么上心,甚至搬出佐藤先生来劝我。”

    见心思被李知微拆穿,林甘棠丝毫不在意,她们是在来东京的轮渡上认识的,又碰巧去的是同一所大学,两人性格合拍,干脆就在东京合租了同一间公寓,两年下来,感情很深。

    林甘棠泯然一笑,眼神中挂着丝丝狡黠:“有小道消息说,有几个大人物会来这次舞会,其中一个,是香港很有名的新闻业投资人。”

    新闻业投资人?国内新闻业这两年才初步发展,她并未听说过什么知名投资人。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但他投资的云舟报社,不过才三年,就已经从香港开到了全国各地,现在估计已经有十几家了。”

    原来是云舟报社,想当初报考时选择专业,她正是因为看了云舟报社的新闻,才了解到新闻记者这个行业,进而敲定了自己的目标。

    没想到在东京竟然有见到云舟报社投资人的机会,今年六月她就要毕业,若是能与投资人见面,她对自己有信心,毕业时一定能被云舟签下。

    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林甘棠有些期待地抬着头,沙沙声响起,李知微用指尖摩擦着书页,开口说道。

    “周末在上野公园汇合吧,我先去趟朝日报社,到时在不忍池旁的长椅上等你。”

    林甘棠露出意料之内的微笑:“果然能吸引你们这些一门心思搞事业的人,只有搞事业更厉害的人。”

    李知微继续低头看书,嘴角的笑意不可置否。

    樱花显然是佐藤先生的幌子,粉嫩脆弱的花瓣早已被连下半月的春雨打落,但灌丛中的杜鹃长势极好,肆意绽放,紧密连接,流淌成一道花之瀑布。

    不忍池旁的木椅上,李知微静静安坐其上,白色毛呢礼帽上镶嵌着几颗珍珠加以装饰,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盘起,如花苞般归拢在耳后。

    “知微,我们得走快些了,舞会提前了。”不远处林甘棠急匆匆向李知微招手,语调因太急切而夹带了些许南京口音。

    李知微闻声而起,拎起小巧的手提包几步走到林甘棠身旁,虽然带着手套,但料峭的寒意还是让她将手揣进大衣口袋,林甘棠顺势挽起,两人并肩走向校园。

    舞会虽然是由文理两院共同承办,但最终举办地点还是敲定在了理工院,一个稍大的公共场馆,内部被重新装饰,西式复古风格,吊灯的底盘上搭配着精致雕花,香槟杯在场馆中央的圆桌上堆放成金字塔形状。

    李知微携着林甘棠推门而入,两人的亮相在早已开始的舞会掀起了一阵小小的躁动,虽然都是亚洲人,但中国人身上好像自带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第一时间分辨明了。

    “幸子小姐,没想到你今天竟然也来了。”一位理工院的学长上前来搭讪,声音中带着意料之外的惊喜,双颊上染着不太自然的两坨红晕。

    李知微在学校很出名,她不仅是新闻专业的高材生,更是东京第一大报社朝日报社的特聘记者,在校大学生被特聘,李知微可是第一例。

    但平时大家并不喊她中文名,而是叫她幸子小姐。

    在这群日本男学生的心里,她简直是神秘东方美人的典范,冷调瓷白的皮肤上,双眸乌黑剔透,若水含情,胭绯色的嘴唇柔软丰润,由内而外流露出的柔美气质,满足了他们对传统中国女人的所有想象。

    林甘棠对此的评价是,她在船上第一次见到李知微时,也曾有过这样的错觉。

    这样的搭讪李知微早已经见怪不怪,她接过那位同学递来的香槟,礼貌回笑,用日语回答:“听说今天的舞会很精彩,所以并不想错过。”

    前来找李知微搭话的人络绎不绝,林甘棠见没自己什么事,便接受了一位学长的邀请,在舞池中开始起舞。

    总算应付完最后一个人,李知微喝了口香槟,轻轻舒了口气,抬头寻找着林甘棠的身影,却见她正跳得开心。

    脚尖传来阵阵酸痛,今天的高跟鞋顶部有些挤脚,沙发就在不远处,只需穿过几个人就能坐下歇歇,李知微转身走去。

    眼瞧着快要走到沙发边上,突然从右侧走来一人,手工定制皮鞋的黑色方头,正正地踩在自己的脚尖上,这对本就酸痛的脚趾是雪上加霜,痛到李知微拧紧了眉头,忍不住要轻呼出声。

    “不好意思啊,没看到人。”

    踩住自己的是位男士,纤长的睫毛让他内勾外翘的桃花眼显得更为精致,双瞳似乎是琥珀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魅惑的光泽。

    他将脚抬开,嘴唇向上勾起,眼中也含着笑意,朝李知微举了下手中的高脚杯,轻轻摇晃,接着一饮而尽。

    这人长得实在太过俊美,又一幅风流轻佻的模样,李知微总觉得他不是在真心道歉,反倒像是在借机调戏女大学生。

    心中升起一团无名火,但李知微还是照旧露出了柔顺的微笑,眼角似月牙般弯起,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没事,也是我自己没看清楚。”

    蒋佑嗯歪着头点点头,似乎也赞同面前女孩的说法。

    我怎么可能没看清楚,分明是你自己直勾勾地踩在我脚上,李知微笑着转身,在侧腰的一瞬间将手中高脚杯向蒋佑恩微微倾斜。

    身体向他靠近时,沁入鼻尖的是干苔调的男香,薄荷茴香的前调散尽,松香当归紧跟其上。

    人与人相遇相识再到相离,在彼此生命中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转首回望,其实只能记起那零散的几个瞬间。

    他们之间,便是这样一个干苔调的夜。

    李知微力度把握得恰到好处,澄黄色的香槟液体洒向蒋佑恩的袖口,并不多,只印出一颗冬枣大小的水渍,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却让人手腕处黏腻不适。

    “哎呀,这回真的是我没看清楚了,真是抱歉。”

    李知微轻轻蹙起眉毛,嘴唇也无辜地抿起,神情满是歉意,但却没有丝毫要停留的意思,转身就朝着沙发走去。

    “哎!在这傻站着干嘛呢?”被泼了酒的蒋佑恩肩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跟着走来的宋彦初一把搭向他的肩膀。

    “没什么,就是被人泼了点酒。”蒋佑恩的目光看向李知微离去的背影。

    宋彦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清身影后,满不在乎地开了口:“幸子小姐啊,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可是出了名的温柔和善。”

    “我敢担保,路上看见蚂蚁她都得绕道走。”

    蒋佑恩低头看向自己袖口那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水渍,他怎么觉得,她是故意的呢?

    舞会依旧热烈地进行,李知微坐在沙发边上休息,并试图在舞会中寻找着那位国内知名新闻业投资人的身影。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去跳跳舞吗?”跳完舞的林甘棠来沙发边寻到李知微。

    “今天的鞋子有些不合脚,刚才还被人踩了一脚。”李知微低头看向自己的脚,痛感已经稍微有所缓和,但还是不适合去跳舞。

    林甘棠顺着李知微的视线看向她的脚尖,正打算开口说话,就被舞池中央一道尖锐的男声给打断。

    “孱弱如犬的东西,和你的国家有什么两样,从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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