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大半日,储秀宫冷清极了。

    孟夏戴上芳姑姑差人送来的帏帽,独自在储秀宫中散步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花园临水池一角,建有一座小亭。

    一见到水池,孟夏下意识就要绕开,但余光里却瞥见一个无比熟悉的物什,她霎时刹住了脚步。

    凉亭内,端端然摆着一架古筝。

    孟夏呼吸一顿,心中抑制不住地泛起喜悦。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弹筝了。

    如今储秀宫里没有太多人在,这里比较偏僻,她弹一曲,应该不会打扰他人罢?

    但转瞬间,那一池缓缓流动的绿水映入眼中,她仍然下意识的后退几步。

    溪河江湖池潭……

    凡是积水成洼成渊、或是流水成溪成河的,都令她不能自已的,想到了浮潜那日,兜头劈脸而来的大朵浪花与周身冰凉刺骨的海水。

    那样不停地无情淹没她的身躯与头顶,那将她迅猛地卷入海浪之中,眨眼间便能把人带离海岸,推向那深不见底的、无边黑暗的海底断崖。那种从未经历过的无助、黑暗与窒息,更甚是,死神降临的无限恐惧与漫长绝望。

    那是她这一生,都不愿再回忆与经历的噩梦。

    停住呼吸的她闭了闭眼,无声站立在原地。

    耳畔风声轻轻而过,草丛新叶簌簌作响,一声一声皆是晚春时节美妙悦耳的乐章。她的脚下,是坚厚踏实的土地与石砖;她的头顶,是蔚蓝无云的万里晴空;她的四周,是春日的暖阳与和风。

    孟夏睁开眼,盯着双脚前的一尺三分地,些微汗湿的双手紧紧揪着衣袖,抬起脚一步步向前挪动。终于还是在一个深呼吸间,快速踩上石阶,踏进凉亭内。

    在古筝前端坐下,纤纤细指轻拨琴弦。孟夏轻阖双眼,奏起了熟悉的琴曲,久违的音律,让她逐渐忘却了此刻身在何地。

    琴声悠悠扬扬,顺着春夏之交和煦的暖风,徐徐传入正快步经行夹道的一行人耳中。

    身穿明黄龙袍的少年眉目微冷,是被清心琴音悄然绊住了气冲冲的步伐。

    少年在宫墙下驻足片刻,随着琴曲渐毕,恍然发觉适才心中的烦躁与憋闷,竟在不知不觉间消解无存。

    曲尽前,他向身边的人看了一眼,抬脚离去。

    御前贴身大太监陈培会意,立即交代内侍去找人。

    一曲毕,孟夏轻抚琴弦,眼里笑意漫漫。

    连月以来,心中深藏的难过与害怕,仿佛终于有了宣泄。

    不舍地摸了摸琴弦,孟夏却依旧是目不离脚下,攥着手、虚着汗走下凉亭,快步离开了这处幽静亭池。

    大选的结果已尘埃落定。

    有宫女内侍来为已成为妃嫔的秀女们打理行囊,搬运往各宫各殿。悉悉索索的热闹过后,天色已渐暗,储秀宫再度回到冷清中,甚至比以往更加清寂。

    一整个下午,孟夏都安静地待在屋子里。她不知晓梁之蓉与顾桐的消息,她并不是多么关心或是愿意探听别人的私事,只是单纯有点好奇二人的选秀结果。

    是的,仅仅是好奇而已。

    倘若世间有什么人或事,是她真心真意关心在乎的,目前来看,她认为,恐怕只有她自己、她的双亲、她的夫婿、她的子女罢。

    即是与她或直接或间接有血缘关系的人。毕竟,血浓于水。

    在满是家人爱意的包围呵护下成长了十六年的她,除了仁义忠信等的信仰,从未见过世间有什么东西,可以真的超过与生俱来的血脉连结。

    如果说还有谁……只会是柳姑姑。没有柳姑姑,她就不可能现在还活着。

    …

    第二天清早,有人在屋外轻敲房门。

    刚梳洗妥当的孟夏戴上帏帽,在微亮的天光下分辨出了来人。

    是顾桐。

    她睁着一双微红肿的眼睛,断断续续地问:“夏夏,你还好吗?前日晚间姑姑只说有人患疾,叫我们好好歇息……昨日大选时才知患疾的原是你,我昨日……太累了,忘了来看你……”

    一改往日的活泼与欢笑,她的神情浮现出几分难过与自怨。

    孟夏在心里一叹,“外头有些冷,你快先进来坐吧。”

    顾桐眼眶微红,点点头。

    “我没有事,只是起了疹子,谢谢你来看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顾桐接过孟夏倒来的一杯清水,低声重复道。

    半晌,二人都不说话。

    顾桐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接过孟夏递去的一块干净的手帕,擦着不停涌出的眼泪。

    顾桐几番哽咽:“我,我还是那么差劲……我真的不想,不想嫁给一个残……昨日,太妃娘娘选了十二位妃嫔,另挑了几位做宫女。大选留下的秀女,还有十人,都是、都是要放出宫归家去的。

    “夏夏,我要怎么办?

    “我真的只能嫁给一个……跛脚的男子了吗?”

    孟夏沉默地为她满上一杯又一杯的清水,等到她快止住哭泣时,才轻声问:“那位郎君,除了身有残疾,其余你对他可有所了解么?”

    顾桐想了想,断断续续道:“他……长相周正,个子有些高,只行走很不便。父亲说他,学识尚可,为人诚实正直,做事……是得体周到的。”

    “你与他可有交谈过?”

    “不曾有。只一次宴席,和他快要碰面,但我……朝另一个地方去了。”顾桐的眼神闪躲着,显然是有意避开和那人见面。

    “在我看来,夫婿人品之贵重,当远远胜过外表。”顿了顿,孟夏摇了摇头,“可你们并不互相了解,怎知他真实的为人呢?”

    顾桐揉了揉脸,闷声问:“你是说让我考虑嫁给那人吗?”

    孟夏不回答,只反问:“你有问过自己,比起别的,更需要的是什么吗?毕竟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理。”

    顾桐呆愣半晌。

    她喃喃出声:“‘别的’是什么意思?‘更需要的’又是什么?”

    孟夏摇头,笑了笑,“我给不了你答案,各人的答案都不尽相同。只是我知道自己在寻找,有时候我也在问我自己。”

    “寻找……?”

    “嗯,最想要的、最想追求的东西。”

    顾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送顾桐回去后,孟夏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悠闲地晒着晨间暖洋洋的太阳。

    直至午后也无人来通知她什么,自己必然也是在要出宫归家的那十个人中的罢。

    今夜,孟夏睡了这几个月来最安稳的一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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