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布置得温馨而柔软,橱窗上贴满了各式各样奇异的窗花,月光淡淡地洒在窗棂上。

    正对着床塌的木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上好的纸砚笔墨,白釉瓷瓶中斜插着几枝梨花,添了几分明丽雅致。慕容云启闻着空气中浮动的馨香,感到一丝久违的平静。

    这里和皇宫的氛围截然不同。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殿下?”戚如雪幽幽探出小半张脸,充满恳切地望着他。

    “当然,请进。”慕容云启还是没能找到拒绝的理由。

    戚如雪笑着推开了门,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怕太子殿下初来云凛,受冻染上风寒,还是提前预防一下的好。”

    她把药放在床头,自己靠窗坐下,姣好的面容沉没在流动光影下,显出莫名妩媚的端倪来。慕容云启白天并未注意到,此时夜深人静,心也静,细看才发现戚如雪竟胜过了自己所见丽人。一双桃花眼风情万种,右眼睑的正下方有一颗棕色的小痣,豆大的灯光收束在那颗痣里,糅合在一起有种迷人的酥麻感。

    慕容云启忍不住呼吸一滞,赶紧眨了下眼睛,端起药碗来:“多谢姑娘关心。”

    他赶紧抿了一小口,汤药的温度正正好,就是苦得令他皱了皱眉。

    “有点苦吧?”戚如雪像看孩子似的,眼睛笑得像一轮弯月,“喏,专门给殿下带了糖,看我多贴心!”

    慕容云启接过糖,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甜到人心里。嚼着嚼着,他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样,太危险了。”

    “嗯?”戚如雪一愣。

    慕容云启费劲地把糖咽下去,道:“我说你今天毫无防备地朝一个军队跑去,这样是很危险的。”

    戚如雪眨眨眼:“殿下这是在担心我吗?”

    慕容云启嘴角抽搐:“我是觉得这样做,不太聪明的样子。”说白话就是有点蠢。

    “嫌我不聪明啊?”戚如雪轻笑了一下,“那我可以跟你讲讲,为什么这匪患越剿越严重。”

    “哦?”慕容云启放下药碗,来了兴趣,“说说看。”

    戚如雪站起身,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兵马总督,手脚多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对于一般人而言,为了加官晋爵,或者至少保住职位,他会尽心尽力完成任务才对,这位总督却不担心,不担心什么呢?收入吗?那就一定是因为即使他不剿匪也赚到相应的钱财,甚至更多!”

    沉浸在分析中的戚如雪,眼角眉梢都挂着风采,慕容云启听得入迷:“你继续说。”

    “想想看啊,为什么不剿匪也能获得这么多收入,或者说,他只有拖着不完成任务才能有这比钱财,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和匪徒沆瀣一气,要么就是,他在吃兵士的空额!”

    “精彩!”慕容云启很是赞赏的看着她,想不到此女子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见地,云凛这苦寒之地竟也是一块聚集人才的风水宝地,看来以后还是得多出来走走,搜罗搜罗人才!

    慕容云启此时眼里充满了发掘到新人才的兴奋,而戚如雪的心肝却把持不住这种热烈的注视,小鹿乱撞似的在身体里蹿,脸也发烫了起来。

    “还有吗?”

    “嗯,”戚如雪定了定心神,继续道:“前者,我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怎么权衡来说都是朝廷的体面更为可靠,要叛变也不至于现在才叛变,那唯一剩下的可能性便是,他一直在谎报兵士空额。我曾经随着我爹爹习了些看账本,看票据的本事,知道这种账面上的东西,最容易不清不楚,如若有人心存侥幸,则极易覆水难收,那是便是‘眼前无路想回头’喽!”

    “戚姑娘,我收回刚刚的话,看来不聪明的,是我才对。”

    “无妨无妨!”戚如雪摆摆手,“太子殿下,我斗胆跟您说这些,也就是想知道,我的这些猜想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我整日看些古籍兵书,虽说也能跟着我爹爹了解政务上的事情,但总归还是所知甚少,好容易盼来一个正统的京城人,我怎么能不兴奋啊!”

    正统的京城人……

    慕容云启被她的说辞逗笑了,在京城待久了,见多了逢场作戏的面孔,这样稚拙而又直白地发问,倒显得更外亲切可爱。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知道这么多政务上的事情做什么?”

    戚如雪平日最不喜听此类话语,“想不带太子殿下身为京城贵族竟也有此种偏见,我道是云凛此地才多有思想上的束缚呢!”

    慕容云启听到这孩子气的话,又好气又好笑:“你怕是不知道,京城的王公贵族,对此类看法更是根深蒂固。我本人其实并未对女子的嗜好有所要求。”

    “真的吗?”戚如雪眼睛一下子亮晶晶,配上那双尖尖的耳朵,整个人愈发像一只娇憨的小狐狸。

    慕容云启的心仿佛被羽毛轻挠了一下,刚喝完汤药的嗓子竟察觉到了一丝干痒。

    “臣女有一丝请求,不知太子殿下可否考虑,收纳臣女成为您的幕僚?”

    “幕僚?要成为我的幕僚,一般都需要经过重重筛选,不仅学识渊博,还能有勇有谋。”

    戚如雪点点头,“太子殿下尽可考核,我自能应对。”

    “太子殿下,太医该来换药了。”侍卫在门外轻声唤道,打断了慕容云启的话语。

    “你受伤了?”戚如雪语气一下子拔高,既有心疼也有愤怒,“太子殿下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慕容云启在京城四方城墙里住久了,习惯了周围人的克己守礼,战战兢兢,还有漠不关心,他对戚如雪有些“僭越”的热情感到局促,但内心又触及到了一个很温暖柔软的地方。

    “不妨事,对于战士而言打仗留学是家常便饭,我这点小伤不足挂齿。”说罢他准备唤太医进来,结果戚如雪趴在他床边,半天不肯挪窝,像是可怜兮兮的小狗。

    ……

    “戚姑娘…回避一下?”

    戚如雪低着头不敢瞧他,慢吞吞吐露道:“臣女可是云凛有名的‘妙手神医’,太子殿下若不嫌弃,让臣女为您治疗可好?”

    慕容云启的思绪一下子卡在了半空中,不可置信地消化刚刚听到的消息。这小狐狸也太胆大妄为了吧?这就想对他下爪子了?

    他鼓足勇气,严词拒绝就要脱口而出之际,就听到戚如雪“大言不惭”地朝门外喊道:“太子殿下说了让我来医治,烦请太医将药品放在门口即可。”

    ……

    鬼使神差的,慕容云启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戚如雪端过一盆清水,眼角眉梢压不住的得意:“看,我就知道殿下不会嫌弃,我这人一下就能看穿别人真正的想法。殿下你呀,就吃哑巴亏吧!”

    慕容云启被反驳也没否认,就好像默认了她的说法。

    “让我看看伤口在哪。”

    慕容云启已经褪去繁重的铠甲,换上轻便的常服。藏青色外衫绕过他精瘦挺拔的肩背,在襟前严谨地交叠,清冷中又透出几分克己自持,乌发如倾墨散了一背。靠近慕容云启的时候,戚如雪还能闻到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一时间,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慕容云启的心也没好到哪去,他看着戚如雪葱白的玉手浸入盆中,温水没过那指节细瘦分明的手背,细看之下虎口还有一层薄茧,娇媚之中又添一丝厚重,很是玄妙。

    被心慌挟持的戚如雪,反而迟疑了起来,“要不殿下还是自己来吧…”

    慕容云启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戚如雪准备缩回去的爪子。“这怎么行,伤口要是感染了,戚姑娘可要对我负责?”

    他本意是想说“那戚姑娘就要对我的生病负责了”,谁知一开口嘴巴像筛子似的,不该留下的都留下了,以至于此话听来极为暧昧。

    慕容云启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戚如雪听到这话身子吓得一软,顺势靠近了慕容云启怀里,触碰到了温热的皮肤。她条件反射想拽着衣襟借力从太子怀里起来,结果慌乱之中再次跌了回去。

    “嘶——”慕容云启的伤口被扯得一痛, 皱起了眉,“别乱动。”他揽在戚如雪腰侧的手一拢, 将她拉到了身旁一侧,灼热的气息微乱地落下。

    “抱歉殿下,可是碰到伤口了?”这下戚如雪顾不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了,连忙低头去解腰带。她雪瀑布似的头发缠在带扣间, 整个人埋在慕容云启身前窸窸窣窣捣鼓。

    慕容云启腰也颤得厉害, 背上笼上了一层燥意, 从耳垂到锁骨都泛着红。

    戚如雪也没好到哪去,但她好歹自诩为大夫,有喜好行伍生活,什么样的身体没见过?秉持着这样的坚强信念,她细致服帖地给慕容云启用清水洗净伤口,换了药,又重新包扎好了绷带。

    终于结束换药,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一时都有些震动。

    戚如雪最先开口:“那殿下早点歇息。”

    “嗯。”

    “哦对了,”戚如雪直起身,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明天的‘祭神大典’,殿下记得来看。”

    这样的请求方式简直让人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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