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户尚书,纪家远房堂叔纪光,为人正派。

    之前,温太傅临行前,曾推断纪光会被纪勇男举荐为新任太傅。但没想到,纪光以无功不受禄,回绝了纪勇男的举荐。

    李挽对纪光印象颇佳。

    此人中年得势,入太极殿还不久,对之前的朝堂纷争参与的少;否则,当年夏府灭门一案,依着他的脾气,一定会追究到底。

    纪光不善饮酒这点也甚合李挽心意,两人选了一间环境清雅的茶肆。

    与秉直的人相处,李挽向来不爱兜圈子,一落座,便直言道出了东市员外郎对纪光的指认。

    事情闹得大,纪光已知晓此事,有些汗颜,“纪某惭愧,竟从不知还有买卖义牛的勾当。不过,治下居然出了这等事,确实是纪某不力,王爷问罪,也是理所应当。”

    李挽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人在高位,属下要是有心隐瞒,层层叠叠,根本查不出来。

    他难得耐心,安慰纪光,“尚书稍安,且同本王讲讲,你知道的情况是怎样的?”

    纪光摸着光溜溜的脑袋,

    “左户奉命督办赈灾,义牛去留悉数记录在册,下官每年都会检查。可是,下官每次去检查时,那些数目都核对得上,契据签字画押,也是一样不少。下官是真心不知道……”

    他颇有些痛心疾首,

    “结果,一万耕牛,居然,一头都没落到实处?”

    李挽点头,“不仅如此,还有不少人为此丧命。”

    纪光自责得都快哭了,“我肩负着百姓的生计,居然犯这种错。若非王爷,不知建康百姓还要受多少苦。纪某实在是无颜,实在无颜……”

    说着,他竟直直跪在李挽脚边,“纪某回府就拟旨请辞,自请出家,祈福消罪。”

    真是个耿介之人,李挽心中感慨,将他扶起,“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纪尚书勿要挂怀。本王今日前来,并非问罪,只是想调查真相。纪尚书平日可有觉得蹊跷之处?可以详细告诉本王,本王会严查到底。”

    纪光,“自然!真相自然得查。只是……”

    他欲言又止,

    “想必王爷已经查问过纪某下属的几位曹郎,他们都是秉性端直之人,应该没有可疑之处。再有就是纪某的上司,尚书令。王爷若要深究,尚书令刚刚请辞……”

    纪光没有说下去,因为这位尚书令不是别人,正是李挽的恩师,温太傅。

    太傅是虚衔,不领实职,所以历朝历代太傅都会加录实权。而温太傅在位时,便被加录尚书令,统领台省。

    李挽没想到会听见恩师的名字,明显愣了片刻。

    义牛赈灾一事,归左户管辖,想动任何手脚,必然得过左户这关。可就像纪光说的,左户诸位曹郎、左户尚书都没有端倪,只剩下尚书令……

    建康皆知温太傅和李挽关系亲近,纪光面露尴尬,“一切尚无定论,都是无端猜测。王爷,不如恩准纪某戴罪立功,协助王爷彻查到底。”

    李挽思虑片刻,默许了他的提议。

    纪光走了之后,刀鹊悄悄翻进屋里,

    “如今想来,温太傅走得也颇蹊跷。王爷即将得手,即将大仇得报,温太傅却在最后关头一走了之,像是怕被牵连一样。温夫人一直与纪家瓜葛颇深,温太傅是不是怕被查到什么?”

    李挽不知道,他对旁的人、旁的事都可以运筹帷幄、机关算尽,却独独不知道该怎么怀疑身边人。

    所以他选择了避而不谈,“先生已经离京,即便从前真的做过什么,以后也掀不起风浪了。倒是他留下的王迟,恐怕得好好查查。”

    面对李挽这样的反应,刀鹊突然沉默下来。

    李挽敏锐的捕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刀鹊思虑片刻,“王迟就在外面,说您一定会召见他。”

    还真是料事如神?居然不请自来了。

    李挽半眯起眼睛,“这个王迟,倒是懂事。”

    很快,王迟被领进来。

    不等李挽开口,他便将一袋钱币呈上,直截了当道,

    “内妇和纪尚书妾室交好,查出纪尚书妾室与戴府贪赃枉法,这是两人的赃款往来。”

    纪光前脚刚刚喊冤,后脚他的下属就来揭穿了他的恶行。

    李挽将钱袋随手一扔,长指支在鬓边,饶有兴趣的看向这位胆大包天的下属。

    王迟倒是不卑不亢,直接迎上了李挽的目光,

    “在殿下眼里,下官可能微不足道,但下官也有自己的抱负和理想。选择投靠殿下,是因为下官相信殿下,想要和殿下重振大梁。不管殿下相不相信,在大梁,确实还存在不争名逐利的人。”

    李挽本还想听他仔细争辩一番。熟料,他似乎根本不欲解释,而是直接将心思坦白给他看。

    一席话毕,王迟更是直接毕恭毕敬作揖,然后阔步离开。微微佝偻的脊背,硬是走出了八尺男儿的气派。

    两句话一袋钱,干净利落的证明自己的清白。这种刚正不阿的态度,反而让李挽有些另眼相看。

    他将钱袋子把玩在手里,陷入沉思。

    许久,刀鹊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我们该相信谁?”

    纪光指认温太傅,王迟又指认纪光,两方都咬着对方,放一般人眼里定是个头疼的问题,但李挽却显得游刃有余。

    “自然是相信证据。”

    李挽摊开掌心,一吊铜钱躺在里面,“刀鹊,你平时用钱吗?”

    刀鹊莫名其妙,“用呀。怎的不用。”

    他狐疑看向李挽的手心,越看越奇怪,

    “只是这钱的绑法有些古怪,属下鲜少见人这样捆钱的。”

    寻常人大多只用一根麻绳将钱币穿成一吊。

    可李挽掌心的这串钱,却用了好几根麻绳,结结实实将那摞钱币缠成了线团子。这样一来,要用钱时,得多麻烦。

    李挽自然也看出了端倪,慢悠悠的勾起了唇角,

    “古怪就对了。因为,这是钱庄为了方便清点,才会使用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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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商嫣所说,通往赌坊的入口,需得从一户人家的后院进入。

    陆蔓做了贫苦书生装扮,来到人户门前。

    那户人家家主是个彪形大汉,络腮胡,刀疤脸,据说是东市里的屠户。

    但陆蔓怀疑他还有个身份,就是帮赌坊把守入口。

    晌午过后,刀疤脸关了肉摊,支了把矮凳,坐在后院檐下。进进出出的都是熟面孔,他抱胸盯着,一言不发。

    陆蔓瞧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刀疤脸坐在门口的目的是什么。

    见前面三五人勾肩搭背往后院走,便深吸一口气,莽莽壮壮跟着往里闯,想着先试试看。

    结果,不出所料,被刀疤脸拦了下来,

    “小子有何贵干?”

    陆蔓随口给自己胡诌了一个身份,“小子赴京求学,同窗说这里面有个赌坊,是建康城里来钱最快的地方。敢问郎君,可是这个方向?”

    刀疤脸并没有轻信,死死盯着她。微微晃动的身影露出背后夯土墙上挂了满墙的斧子,陆蔓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狂响。

    半晌,刀疤脸问了句,

    “谁告诉你的。”

    “赵四。”

    陆蔓捡了个遍大街的名字。

    她极力克制着颤抖的双手,从腰间接下一袋银钱垫了垫,

    “这是他上次赢了之后借我的钱,让我也来,说是一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沉甸甸的钱币丁零当啷的响。人傻钱多好骗的外乡书生,这是陆蔓给自己编造的身份。

    在李挽身边当了几个月的戏子,陆蔓的演技日益精进。刀疤脸轻而易举便被他憨傻的气质蒙骗,目光落在那满满一袋子银钱上,再也挪不开。

    思虑片刻,刀疤脸沉默的指了指东南方向。

    陆蔓这时反而不急了,又故作胆怯,倏忽将钱袋子往身后一藏

    “小子初来乍到,这赌坊真能赚到钱不?兄台可别骗我。”

    刀疤脸被她勾着,见她藏起钱袋子,目光顿时一暗,抬头不耐烦的瞪了一眼,

    “快去快去,得了甜头你便知道了。到时候可别忘了你大哥!”

    好不容易来了只肥羊,这些人可不愿放过。见陆蔓磨蹭,甚至主动为她开门,将她往后院外赶。

    陆蔓嬉皮笑脸道了谢,一路小跑,终于有惊无险的找到赌坊。

    赌坊门前是一人宽的巷弄,砖块垃圾、秽水残羹,堆满巷子,根本无处下脚。

    赌鬼大多嗜酒,地上好多碎裂的酒盏,那臭味灼烧火辣辣的,烧到人嗓子眼里,比比东市其他地方有过之无不及。

    陆蔓来之前打听过,东市这家赌坊在建康还挺负盛名。

    因为这儿赌局开得最大,且百无禁忌,只要愿意赌,赌什么的都有,赌多大都行。

    建康城里一直流传着某人在这里添妻置产,一夕之间改变人生的传奇;当然更多的还是倾家荡产,销声匿迹的故事。

    离钱最近的地方,人性最扭曲,越是可能藏着人命。

    陆蔓几乎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眼前的赌坊,越靠近,越紧张,浑身止不住的颤栗。

    她渐渐慢下脚步,迎面撞上好多宿醉的赌鬼,骂骂咧咧,横冲直撞。有的惨败失意,阴云密布,有的亢奋疯癫,赌红了眼。

    陆蔓追着一张张转瞬即逝的面孔看,看得出神,她在想,杀害小果儿的凶手,会不会就在里面。

    不知不觉,赌坊门匾出现在头顶。

    陆蔓屏息凝神,见有管事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正要上前询问,

    忽然,脚边滚出来一人,拦住她的去路。

    “个穷酸的下贱东西!没钱你赌什么赌!”

    气壮如牛的赌坊小厮,提溜着瘦瘦小小的中年男子,一把扔到墙角。

    “天老爷啊,我哪知道侬家那么厉害啊,家里所有钱都花光了,求小郎宽容两天……”

    “没钱你就去借!我们是赌坊又不是菩萨。”

    小厮直接用脚踹去,将缩成一团的男人往巷弄边的高墙猛搡。

    陆蔓蹙眉向两人。不看不要紧,一看,陆蔓才明白小厮为何要将赌客往高墙边搡。

    原来那墙里还藏了家商户。

    薄薄的木门嵌在夯土墙里,远处走来时视线被挡住,待陆蔓挪动步子,站在正面一瞧,木门上赫然写着的,居然是,

    “钱庄”!

    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陆蔓脑子里串联起来。

    老仵作说,小果儿出现在万花楼时,手里就提着一袋银钱!

    钱庄,钱最多的地方。

    直觉告诉陆蔓,小果儿被烧死的真相,一定就藏在这钱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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