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宁二十四年四月初四,清明。

    街道上人依旧络绎不绝,吆喝声此起彼伏,白烟袅袅,香气四溢,锣鼓震天,好不热闹。

    几个小孩你追我赶,欢声笑语。

    就在此时,一个梳着三角鬓,手里还拿着糖葫芦的女童却粗心撞上了人。

    女童幼小的身体撞到人后即将要跌倒在地,却被人及时扶住。

    不幸的是,糖葫芦在过程中滚落在地,沾满了灰。

    紧接着她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面前的年轻女子。

    这名年轻女子身穿一袭白衣,身材削瘦,头戴斗笠,薄纱映面叫人看不真切,只可见手腕处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肌肤。

    细腰处有一枚淡绿色荷包,样式精致,细看金线缕缕,美轮美奂。

    女童觉得自己仿佛遇到了仙女,一时间呆呆愣住了神。

    “对不起,我刚刚玩闹不小心撞到姐姐了。”

    声音娇俏。

    漆凝见她失落地盯着地上的糖葫芦,心里了然。

    她转头拉了拉丫鬟泠月的衣袖,又指了指地上的糖葫芦。

    泠月读懂漆凝的意思,很快便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支新糖葫芦。

    漆凝接过,弯腰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女童,示意她拿去。

    女童见状十分惊喜,低落一扫而空。

    “谢谢姐姐,姐姐真是人美心善!”

    接过糖葫芦,回头望向远去的身影,她苦恼地挠了挠脑袋。

    但是……这位姐姐好像不会说话?

    泠月跟在身侧,不由叹了口气。

    希望长公主能言而有信将解药给交出来。

    晋国长公主成泽兰,新帝的亲姑姑,年纪二十岁,性子娇纵,无法无天,没人能管得住这位长公主!

    若是被她盯上,没有好果子吃。

    而她们此行,要见的便是这位长公主殿下。

    不知不觉,两人到了约定的酒楼。

    进入包厢,漆凝便将斗笠取下,一张惊艳绝伦的面容映入眼帘。

    双瞳剪水,唇红齿白。

    泠月不禁想起很久之前的传闻。

    那时先皇还未逝世。

    长宁二十年,有臣子在民间寻得一位美人,那美人便是漆凝,当年年仅十六岁,后来,臣子将这位美人献给先皇,龙颜大悦。

    将其唯一的儿子寄养在她名下。

    但好景不长,先皇崩逝,幼子继位,朝堂混乱,势力割据,山河动荡。

    漆凝就这样阴差阳错做了太后,乱世之中,美人若没有依仗,那便如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泠月一想到这便替漆凝如今的处境感到心酸。

    最近又不知怎么招惹了长公主,使得她处处加以针对。

    前些阵子被长公主殿下请去喝茶,谁知自那回来后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得知竟是失声了。

    今日长公主殿下又相邀万宝酒楼,说要把能治疗失声的解药拿出来。

    泠月不知是真心还是戏弄。

    就这样,两人等了好一会儿,人还是没有踪影。

    漆凝开始拿起筷子吃饭。

    她夹起一片藕放入口中,嚼了几下,皱了皱眉。

    没味道,不好吃。

    漆凝大概知道她今日是被耍了。

    说起来两人的关系,成泽兰是先皇一母同胞的妹妹,论起来还算姐妹,虽关系不亲,但绝没到针锋相对的地步。

    漆凝记得,以前成泽兰虽看不惯自己,但还能维持表面关系,倒是最近,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

    她觉得,自己可能惹上了麻烦。

    正想得出神,突然门外传来骚动,隐约能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酒杯发出清脆的破裂声,紧接着有人尖叫呼高喊。

    “杀人了!!!”

    一黑衣男子破门而入,打晕了泠月,然后将刀架在漆凝的脖子上。

    “都退后!要不然我杀了她!”

    漆凝:……

    追他的人接踵而至。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小六厉声喝道。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都给我让开!”黑衣男子再次喊话,顺带把刀提了提。

    小六神色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就在此时,一道好听的声音传来,说出的话却叫人如坠冰窖。

    “你想杀便杀。”

    ……

    黑衣男子眯眼,目光移向自己今日的刺杀目标。

    不信邪,他又将刀刃刺入几分。

    漆凝只觉得脖子被压迫得很疼,湿漉漉的红色液体淌过。

    可惜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黑衣男子见对面那人依旧无动于衷。

    也对,这人一贯冷血。

    他目光开始闪烁不定。

    电光火石之间,黑衣男子持刀的手腕被飞来物体打中。

    失去了钳制,漆凝见状急忙挣脱,等回过神来,黑衣男子已经被捉拿。

    小六三下五除二将黑衣男子绑了起来,末了拍了拍手,又想到什么,转过身来。

    对漆凝笑着说道:

    “姑娘被刺客挟持时沉着冷静、临危不乱!实在是胆识过人!”

    说完小六还对其竖起了大拇指。

    漆凝:……

    其实我只是说不了话而已。

    见漆凝不说话,小六接着解释道:

    “刚才主子说出那样的话只是为了保护姑娘的安全,姑娘切莫当真。”

    漆凝满脸不信,小六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继续叭叭,小六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这姑娘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姑娘,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然后小六就见对方眨巴眨巴眼睛。

    ……

    “主子,好好一姑娘,没成想是个哑巴!”小六欲哭无泪诉说道。

    奚无准没理,低眉把玩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开口。

    “招了没?”

    牢内狱卒俯低身抹了把汗,摇了摇头。

    今日不知吹的哪阵风,竟把这尊大佛给招来了。

    “那就一根一根敲碎他的骨头!”

    轻飘飘的语气在寂静的牢内回荡,仿佛只是在叙述今天天气如何,却叫人遍体生寒。

    漆凝打了个寒颤,她双手下意识环抱,蜷缩成一团。

    这牢里,好阴冷。

    她如今的处境,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

    先皇与先皇后伉俪情深,恩爱不移,要不然膝下不至于只有一个子嗣,不幸的是,先皇后早逝,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先皇知道之后深受打击,落下心病,自此身子便每况愈下。

    太医诊断活不过五年,而当时的先皇仅仅三十岁。

    先皇想找一个信任的人作为耳目帮他保护好先皇后唯一的儿子,这时候辜家家主便献上漆凝,双方一拍即合。

    她就成了唯一的牺牲品。

    后来先皇崩逝,漆凝便顺理成章做了太后,新帝继位,因年幼并无实权。

    谁又会知道这位深居简出,空有其名的小太后呢?如今她就算死在宫外,只怕是也没人知道。

    想出去怕是听天由命了。

    忽然两名狱卒疾步而来,神色慌张,其中一名较矮小的狱卒对另外一人厉声指挥道:

    “快打开!”

    紧接着他转过身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这位姑娘,你可以出去了啦!”

    ??

    矮小的狱卒一路上对漆凝嘘寒问暖,督见她脖子上血淋淋的伤口。

    “姑娘,我见你脖子上的伤口还未处理,要不然我拿些伤药?姑娘抹了药,回去时也好看些?”

    矮小的狱卒想到此刻正外门外等待的那位公子,脸上笑容更深。

    要是这副模样出去,恐怕他是吃不了兜着走。

    漆凝见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心里也有了个大概。

    有人来找自己?

    不过,是谁呢?

    漆凝边想边自己涂抹伤口,然后用纱布包扎,恰好听见了那句‘一根一根敲碎他的骨头’。

    ……

    漆凝顺着声音望去,毫无疑问看到了熟悉的人。

    当时她被挟持,再加上那句‘想杀便杀’,她整个人都处于害怕的状态,是以没完全看清楚那人的模样。

    现在才有机会打量。

    那人穿着一袭黑衣,能看出衣着华贵,矜贵且傲慢,整个人漫不经心。

    他的手似乎在把玩什么东西。

    昏暗光影浮动,漆凝只能看清他极其淡漠的下半张脸。

    伤口隐隐作痛,漆凝木着脸,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两个无声的字。

    ‘狗官’

    那人似有所意,漆凝猝不及防与他对视。

    ……

    他随意一督,好似漫不经心。

    漆凝心惊肉跳,意识回神后迅速别开目光。

    谁料他竟突然起身,直直朝漆凝方向走来。

    漆凝:?

    再也不当面骂人了……

    眼见人越来越近,漆凝下意识屏住呼吸,整个人不敢乱动。

    距离漆凝还有一小段距离,他却突然停下了下来。

    多想了,漆凝心道。

    倒是跟在后面的小六,眼睛机灵得很。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

    躲不过,漆凝只能硬着头皮笑了笑。

    知道漆凝不能说话,小六这次没有一直喋喋不休,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看。

    小六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姑娘,以至于漆凝离开时,他依依不舍的将视线从远方移开。

    桌子上还留着余下的纱布和药瓶,药瓶下似乎压着一张薄薄的纸张。

    咦?

    小六移开药瓶,看清楚纸张上面的内容,思索片刻,将它交给奚无准。

    “主子,这应该是那位姑娘写给你的!”

    奚无准接过,督见上面的字。

    ——多谢救命之恩。

    簪花小楷,柔美清丽。

    想到小六说她不能说话,奚无准随即明白,她说的应该是当时他出手打伤刺客手腕这件事。

    他捏着纸,隐约能嗅到女子身上细腻的清香。

章节目录

弦月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阿尔卑斯不吃糖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阿尔卑斯不吃糖并收藏弦月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