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小雨你等等!”
雨蓁在前面走的飞快,全然不顾曹霖追在后面追她。
曹霖见叫她不住,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喝到:“你给我站住!”
“你放开我!”雨蓁用力将曹霖的手甩掉,胸膛起伏:“你当初卖我的时候想不起来管我,现在曹玉荻想拿我去勾搭那几个纨绔,你倒想起追我来了?”
“你这是何必呢?今天来的这些人在沙州都是能翻云覆雨的,得罪了他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雨蓁双臂插在身前,讥笑道:“曹霖我觉得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你不觉得自己今天在那几个人面前显得特窝囊么?怎么的,被曹玉荻养的久了,你以前对我的厉害劲儿都哪去了!”
“窝囊?”曹霖的眉心好像被刺了一下,眼神冷若寒霜,“呵,我这样也不是一两年了。那我能怎么办,你给我想个更好的办法?”
他越说越激动:“生在那个穷的跟鬼一样的家里,不然呢?我若不这样做,那怕是我早就死在五年前的那场大战中,你也早就被吐蕃人掳去当军妓了!”
“行了,我不想跟你吵。”雨蓁抬手止住了他,“曹霖,你姓曹,但是我不姓。你靠曹玉荻养着你,但我没必要巴结她。我这就回乡下去,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样总可以吧?”
曹霖低下头,用舌尖润了润嘴唇,近乎乞求的看向雨蓁:“小雨,哥哥只不过想让你我都能活下去,活的体面一些,就那么十恶不赦么?”
雨蓁强迫自己平复下来,声音里带着干涩:“哥,从前我在长安有个朋友,被个有钱人看上,让人家当做宠物一样玩弄,可最后她死了。我不想像她那样。哥,你即便再讨好那群有钱人,他们也不会把你当成一类人的。在那之前,我们至少得把自己当个人。”
曹霖惨笑一声,摇了摇头:“那行吧。从今往后,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吧。”
对于小时候曾经生活过的村子,雨蓁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能记得住的,是那种刻在记忆深处疼痛的感觉。
爹娘死后,同族的叔伯有些想霸占她家的房子和田产,三天两头的过来闹事。那时候的雨蓁也就才到他们大腿高,跟哥哥一起堵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让他们进门。可到最后,房子还是没守住。
许多年后,雨蓁出生的村子被圈成了贺家的私产,村里的农户也大多成了给贺家耕种的佃农。
那时候的曹霖已攀附上了曹家,向贺浔讨了个人情,才将旧时的老屋要了回来。
可当雨蓁真正站到这间老房的柴门外时,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房子的屋顶塌了一半,屋内积的沙尘厚的让人落不下脚。显然,曹霖只是为了泄一泄当年的愤,并没有什么修缮这间屋子的闲情。
雨蓁叹了口气,脱掉身上碍事的厚棉衣,对兰莺说:“开始收拾吧。”
兰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有些不情愿的问:“雨蓁姐,咱们之后就住这里了吗?”
雨蓁嗯了一声,挽起袖子进了屋门。
晚上,两人缩在里屋的土炕上,雨蓁开始认真思索起来如何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在这个世道上,女人除了嫁人,似乎还真的没有太多可以自食其力的机会。
“兰莺,你可还会什么赚钱的法子?种地,养牲口,做生意,什么都行。”
兰莺摇了摇头。
雨蓁沮丧的托着腮叹气:“唉,我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雨蓁想不明白。其实她觉得从前的自己还是挺厉害的,别人吃不了的苦她都能吃,别人跳不了的动作她都能跳。怎么辛苦练出来的一身本领,到如今却百无一用了呢?
兰莺有些委屈的问:“雨蓁姐,咱们今后,真的不能靠跳舞养活自己了吗?”
雨蓁心中有答案,却始终狠不下心说出来。她们从前的生活,是盛世锦上添的花,却不是乱世雪中送的炭。
不过……似乎还有一条路可以试试看。
一个身影忽然闯入了雨蓁的思绪。
不是说在城外有座石窟么。既然那个人可以在那里做画工,或许她也可以去找到些出路呢。
*
雨蓁到达陈工所说的石窟时,已是临近黄昏。
站在崖壁下,她眯起眼,逆着夕阳落下的余晖向石壁望去。即便已经在心里想象过许多遍这里的样貌,可当真正见到眼前的景象时,雨蓁还是由衷的被震撼。
一眼望不到头的岩壁上,分布着大小不一数不清的石窟。有的洞窟已经完工,有的洞窟初具规模,可还有许多洞窟正在营建当中。
凿石的工匠顺着搭好的梯子爬到岩壁上,用刀斧一下一下凿出洞窟的模样。而后有运石料的劳工将开凿下来的碎石一筐筐从高处背下来,来来往往的络绎不绝,却又井然有序。
雨蓁要在这么多人中找到陈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能沿着石壁一家一家的问过去,最终在赵家窟的工匠中问到了人。
被雨蓁打听的年轻小工熟稔的往木梯上窜了两步,扯开嗓子冲上面喊:“陈工,有人找!”
不多时,一个人从洞窟中探了半边身子出来,待看清了是雨蓁,他抬手打了个招呼,示意她自己马上下去。
雨蓁也向他招了招手,脸上浮起了一丝浅笑。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每次见到这个人,心里都会有种莫名的安定感。
雨蓁等了没一会,便看到陈工沿着木梯走下来。这梯子搭的十分简陋,很多地方的台阶并不齐整,可他的身手却很矫健,三步并两步的跑下来,在离地还有几尺高时,直接一跃跳到了地面。
雨蓁迎上前去,对他笑了笑。
陈工还是老样子,用兜帽将自己的脸隐藏在深处,似乎很不愿意别人看到他的真面目。只是他穿的衣服轻便了许多,左手的袖子直挽到手肘处,在腕子上还沾着几抹颜料的色彩。
两人寒暄两句后,陈工指了个方向,问雨蓁说:“那边清静些,不如咱们过去聊?”
雨蓁点头说好。
两人并肩走着,雨蓁侧目看向陈工,笑问道:“你冷不冷?天气还没暖和起来,穿这些单薄了点。”
“还好,这样干活的时候不太碍事。”
他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腰带上,话依旧不多。但雨蓁猜,他应该是在笑。
陈工带着雨蓁走到不远处的一条河边,现在天气还冷,河中的水位并不高,水面上飘着一层浮冰。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雨蓁:“你看看,里面的钱分量是不是够。”
雨蓁犹豫了一下,才将那袋钱捧过来,低头道:“不用数了。你给的钱一定是够的。”
她并没有马上把钱贴身收起来,斟酌了片刻说:“陈哥,实不相瞒,我现在的确挺需要这笔钱的,所以也不与你客套。但我今天不是专门来找你要钱的,我还想问问……你这里缺不缺什么干活的人?我,我需要找个能赚钱养活自己的事情做。”
陈工沉默了一会,并没有好奇雨蓁的家里人为什么会允许一个女孩子出来谋生,而是问她:“那你会做些什么?”
雨蓁答:“我从前是跳舞的,你别看我瘦,我从前练舞的时候也可卖力气了。所以不管是什么力气活或者是杂活,我都可以做的。”
陈工嗯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的石窟,对雨蓁道:“你看,能在这石窟做活的,大概有三类人。”
“第一类,是修建石窟的工匠,像石匠,画匠,泥匠,塑匠,木匠这些。但对于这些人,主家根据对洞窟风格的偏好,会时有商议和要求,你如果吃这碗饭可能会不太容易。”
“第二类,是从山上往下运石料的劳工。这类人大部分是附近的农户,在不农忙的时节,会在这里卖力气赚些钱。这些人数量最多,但也最为辛苦,靠每天运石料的趟数跟各家石窟的监工结钱。”
“第三类,是一些妇孺。她们大多是工匠或者劳工的家眷,家里人在这做活没有吃饭的地方,她们会来送一些水米,但基本赚不到什么钱。”
雨蓁听完,心凉了半截。自己女子的身份带来的不便太多,钱哪有这么好赚的。
“不过,”陈工话头一转,继而说道,“你看那些运石料的劳工中,其实是混着些女人的。”
“怎么讲?”
“有的时候,人为了生计,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雨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手里攥着陈工给的这最后一点钱,忽然就特别想哭。
人生好艰难啊。
长安城的纸醉金迷,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如今真的到了需要靠卖力气才能养活自己的时候了吗?
似乎也只有这样了吧。至少比卖身要好。
雨蓁在前面走的飞快,全然不顾曹霖追在后面追她。
曹霖见叫她不住,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喝到:“你给我站住!”
“你放开我!”雨蓁用力将曹霖的手甩掉,胸膛起伏:“你当初卖我的时候想不起来管我,现在曹玉荻想拿我去勾搭那几个纨绔,你倒想起追我来了?”
“你这是何必呢?今天来的这些人在沙州都是能翻云覆雨的,得罪了他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雨蓁双臂插在身前,讥笑道:“曹霖我觉得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你不觉得自己今天在那几个人面前显得特窝囊么?怎么的,被曹玉荻养的久了,你以前对我的厉害劲儿都哪去了!”
“窝囊?”曹霖的眉心好像被刺了一下,眼神冷若寒霜,“呵,我这样也不是一两年了。那我能怎么办,你给我想个更好的办法?”
他越说越激动:“生在那个穷的跟鬼一样的家里,不然呢?我若不这样做,那怕是我早就死在五年前的那场大战中,你也早就被吐蕃人掳去当军妓了!”
“行了,我不想跟你吵。”雨蓁抬手止住了他,“曹霖,你姓曹,但是我不姓。你靠曹玉荻养着你,但我没必要巴结她。我这就回乡下去,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样总可以吧?”
曹霖低下头,用舌尖润了润嘴唇,近乎乞求的看向雨蓁:“小雨,哥哥只不过想让你我都能活下去,活的体面一些,就那么十恶不赦么?”
雨蓁强迫自己平复下来,声音里带着干涩:“哥,从前我在长安有个朋友,被个有钱人看上,让人家当做宠物一样玩弄,可最后她死了。我不想像她那样。哥,你即便再讨好那群有钱人,他们也不会把你当成一类人的。在那之前,我们至少得把自己当个人。”
曹霖惨笑一声,摇了摇头:“那行吧。从今往后,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吧。”
对于小时候曾经生活过的村子,雨蓁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能记得住的,是那种刻在记忆深处疼痛的感觉。
爹娘死后,同族的叔伯有些想霸占她家的房子和田产,三天两头的过来闹事。那时候的雨蓁也就才到他们大腿高,跟哥哥一起堵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让他们进门。可到最后,房子还是没守住。
许多年后,雨蓁出生的村子被圈成了贺家的私产,村里的农户也大多成了给贺家耕种的佃农。
那时候的曹霖已攀附上了曹家,向贺浔讨了个人情,才将旧时的老屋要了回来。
可当雨蓁真正站到这间老房的柴门外时,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房子的屋顶塌了一半,屋内积的沙尘厚的让人落不下脚。显然,曹霖只是为了泄一泄当年的愤,并没有什么修缮这间屋子的闲情。
雨蓁叹了口气,脱掉身上碍事的厚棉衣,对兰莺说:“开始收拾吧。”
兰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有些不情愿的问:“雨蓁姐,咱们之后就住这里了吗?”
雨蓁嗯了一声,挽起袖子进了屋门。
晚上,两人缩在里屋的土炕上,雨蓁开始认真思索起来如何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在这个世道上,女人除了嫁人,似乎还真的没有太多可以自食其力的机会。
“兰莺,你可还会什么赚钱的法子?种地,养牲口,做生意,什么都行。”
兰莺摇了摇头。
雨蓁沮丧的托着腮叹气:“唉,我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雨蓁想不明白。其实她觉得从前的自己还是挺厉害的,别人吃不了的苦她都能吃,别人跳不了的动作她都能跳。怎么辛苦练出来的一身本领,到如今却百无一用了呢?
兰莺有些委屈的问:“雨蓁姐,咱们今后,真的不能靠跳舞养活自己了吗?”
雨蓁心中有答案,却始终狠不下心说出来。她们从前的生活,是盛世锦上添的花,却不是乱世雪中送的炭。
不过……似乎还有一条路可以试试看。
一个身影忽然闯入了雨蓁的思绪。
不是说在城外有座石窟么。既然那个人可以在那里做画工,或许她也可以去找到些出路呢。
*
雨蓁到达陈工所说的石窟时,已是临近黄昏。
站在崖壁下,她眯起眼,逆着夕阳落下的余晖向石壁望去。即便已经在心里想象过许多遍这里的样貌,可当真正见到眼前的景象时,雨蓁还是由衷的被震撼。
一眼望不到头的岩壁上,分布着大小不一数不清的石窟。有的洞窟已经完工,有的洞窟初具规模,可还有许多洞窟正在营建当中。
凿石的工匠顺着搭好的梯子爬到岩壁上,用刀斧一下一下凿出洞窟的模样。而后有运石料的劳工将开凿下来的碎石一筐筐从高处背下来,来来往往的络绎不绝,却又井然有序。
雨蓁要在这么多人中找到陈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能沿着石壁一家一家的问过去,最终在赵家窟的工匠中问到了人。
被雨蓁打听的年轻小工熟稔的往木梯上窜了两步,扯开嗓子冲上面喊:“陈工,有人找!”
不多时,一个人从洞窟中探了半边身子出来,待看清了是雨蓁,他抬手打了个招呼,示意她自己马上下去。
雨蓁也向他招了招手,脸上浮起了一丝浅笑。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每次见到这个人,心里都会有种莫名的安定感。
雨蓁等了没一会,便看到陈工沿着木梯走下来。这梯子搭的十分简陋,很多地方的台阶并不齐整,可他的身手却很矫健,三步并两步的跑下来,在离地还有几尺高时,直接一跃跳到了地面。
雨蓁迎上前去,对他笑了笑。
陈工还是老样子,用兜帽将自己的脸隐藏在深处,似乎很不愿意别人看到他的真面目。只是他穿的衣服轻便了许多,左手的袖子直挽到手肘处,在腕子上还沾着几抹颜料的色彩。
两人寒暄两句后,陈工指了个方向,问雨蓁说:“那边清静些,不如咱们过去聊?”
雨蓁点头说好。
两人并肩走着,雨蓁侧目看向陈工,笑问道:“你冷不冷?天气还没暖和起来,穿这些单薄了点。”
“还好,这样干活的时候不太碍事。”
他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腰带上,话依旧不多。但雨蓁猜,他应该是在笑。
陈工带着雨蓁走到不远处的一条河边,现在天气还冷,河中的水位并不高,水面上飘着一层浮冰。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雨蓁:“你看看,里面的钱分量是不是够。”
雨蓁犹豫了一下,才将那袋钱捧过来,低头道:“不用数了。你给的钱一定是够的。”
她并没有马上把钱贴身收起来,斟酌了片刻说:“陈哥,实不相瞒,我现在的确挺需要这笔钱的,所以也不与你客套。但我今天不是专门来找你要钱的,我还想问问……你这里缺不缺什么干活的人?我,我需要找个能赚钱养活自己的事情做。”
陈工沉默了一会,并没有好奇雨蓁的家里人为什么会允许一个女孩子出来谋生,而是问她:“那你会做些什么?”
雨蓁答:“我从前是跳舞的,你别看我瘦,我从前练舞的时候也可卖力气了。所以不管是什么力气活或者是杂活,我都可以做的。”
陈工嗯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的石窟,对雨蓁道:“你看,能在这石窟做活的,大概有三类人。”
“第一类,是修建石窟的工匠,像石匠,画匠,泥匠,塑匠,木匠这些。但对于这些人,主家根据对洞窟风格的偏好,会时有商议和要求,你如果吃这碗饭可能会不太容易。”
“第二类,是从山上往下运石料的劳工。这类人大部分是附近的农户,在不农忙的时节,会在这里卖力气赚些钱。这些人数量最多,但也最为辛苦,靠每天运石料的趟数跟各家石窟的监工结钱。”
“第三类,是一些妇孺。她们大多是工匠或者劳工的家眷,家里人在这做活没有吃饭的地方,她们会来送一些水米,但基本赚不到什么钱。”
雨蓁听完,心凉了半截。自己女子的身份带来的不便太多,钱哪有这么好赚的。
“不过,”陈工话头一转,继而说道,“你看那些运石料的劳工中,其实是混着些女人的。”
“怎么讲?”
“有的时候,人为了生计,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雨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手里攥着陈工给的这最后一点钱,忽然就特别想哭。
人生好艰难啊。
长安城的纸醉金迷,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如今真的到了需要靠卖力气才能养活自己的时候了吗?
似乎也只有这样了吧。至少比卖身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