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杨繁不情愿道。
林红绾终于抬眼瞧他:浓眉紧紧蹙到一处,眼底一层怒意隐隐上涌,腮上肌肉条条绷紧,唇上薄薄的牙印透出浓重的委屈…
这声“对不起”,很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想他二十年的生命履历,没有一日不受长辈肯定与赞誉,没有一刻不受同辈敬重拥戴…何曾给一个女子跪过!
简直奇耻大辱!
林母见杨家姿态摆的极低,原本护犊子的那份急切也放下不少。面对杨县令这种不算显赫却实权在握的地方之主,面子一定是要给的。她深知物极必反,见好就收的道理,遂开口打圆场,朝林红绾说道:“绾儿,得饶人处且饶人。万幸只是小伤,没有大碍,相信杨公子也非故意。况杨大人日里万机,还要屈尊就卑带着一家大小亲自登门致歉,诚意令人动容。为你一个晚辈,深夜如此兴师动众,可谓钟爱备至。我们自当感恩戴德,万不可怠慢。”
杨县令听闻此言,满意点头。
“母亲说的是。”林红绾心口微微一寒,淡淡回应。
杨氏夫妇微不可察的松一口气,齐齐挂上笑容。
林红绾先是缓步来到二人跟前,扶起杨简儿,还未及松手便被她猛的甩开。
“简儿,休得无礼!还不谢谢林妹妹!”杨县令冷眼一瞪。
杨简儿怂了,鼻子里轻哼一声,虽不情愿却欠身道:“谢大谅,林妹妹!”
林红绾不与计较,温婉一笑,便又绕到杨繁身后,替他解了系绳,并挽他起来。
杨繁倒没有什么反感的动作,但瞄她的眼神十分不善。
林红绾装作看不见,转而向杨县令夫妇,细声细气道:“多谢大人和夫人的厚爱。我离家四年,难免与兄弟姐妹们生疏。脾气秉性不对盘,一时起了误会也是有的。”
杨夫人喜笑颜开:“没错,自小一处长起来的,打打闹闹都是正常嘛!好绾儿,就别大人大人,夫人夫人的叫了,叫伯伯、伯母!”
“是,伯伯,伯母。”她羞涩点头,从善如流。又莞尔一笑,一派从容大度,面向杨繁行礼,继续说:“今日小妹多有得罪,还望兄长多多包涵。往后再有不得要领的地方,还望兄长多加指正。”
杨繁气笑:此女,人前人后,判若两人,真叫人无语至极!
他便也阴阳道:“我倒是乐意提点,只怕有人表面斯文,动辄却要拳脚相向。”
林红绾一脸淡然,丝毫未有心虚,谦卑答:“凌护卫护我心切,冒犯了兄长,还望兄长海涵。若还有气,我现在命他过来磕头道歉…凌风!”
好一手移花接木!他明明说的是她林红绾!杨繁恨的牙痒痒!他又不便挑明了跟她对峙。因杨府中,他明明对父母均已据实相告,可父亲不但不怀疑忌惮,还要他绝口不提,诚心求娶!说什么家族来日荣辱全系于此!
他不服,不甘!可改变不了东海杨氏朝中无人的现实!更对抗不了父亲谋划仕途的野心!
他们需要林朝廷的财力,更需要他人脉!
“混账!多亏林家护卫及时出手,不然你还不酿成大祸!”杨县令变色,大声呵斥:“还不与林妹妹诚心道歉?是不是家法挨的不够?!”
杨繁立时噤声,表情乖顺了许多,只剩胸膛无声起伏。
林红绾适时劝解:“伯伯不必苛责兄长。兄长这话有情可原。毕竟离别日久,免不了彼此疏离。加之,红绾受长安风气浸染,一时入乡难随俗,礼数不周,行止失度。必定一见面就让兄长受了冲撞,所以…如今看不惯红绾的做派,也是正常。”
她突然撩起袖巾碰了碰眼睛,给人一种擦拭眼泪的错觉。
杨繁瞳孔一动,心中暗暗警惕。
“但前些时日,遭遇劫持时,兄长不疑匪徒,却一味怀疑红绾,当真让人郁结…直至今日,只一言不合便将红绾扔于马下…红绾便知,与兄长前缘难续。”她眼眶蓦地红了。
杨县令面上一冷,深情略嫌麻烦麻烦。
“绾儿,何至于此,你且宽心…”杨夫人听她话风不对,忙要阻止。
可林红绾还是将话头截了回来:“红绾不愿勉强。原也是高攀,不如退回原位,就各自随缘吧。”
气氛陡然冷滞。
林红绾趁着这空隙,已将那枚咬尾龙玉镯款款递到了杨繁眼前。她一敛方才的含愁模样,目光灼灼独盯着杨繁,那无声的姿态仿佛在说:谁不接,谁就是孙子!
杨繁微愣一下,恍然大悟,原来绕了一大圈,在这等着他呢!
好个林红绾!
好一出无中生有!
一推二五六,不解风情的全是他杨繁!
可笑,可恨!
…问题是,他该不该配合她?
只犹豫了一瞬,他欲抬手去拿,却听杨县令喝道:“万万不可!”
他又怂了。
个人意气与家族兴衰…他可以选前者吗?不只是父亲,他东海第一公子也需要爬出这无形的藩篱,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你可知你父亲的意思?”杨县令居高临下,不客气道。
“父亲虽有意,奈何杨郎无意。父亲身在洛阳,若知情,也断不会勉强。”林红绾镇定答。
林母惊讶的看着自己女儿,回归多日,方才觉得如此陌生,她目不转睛,却并不言语。
杨县令微不可察的轻哼一声,冷笑:“我看未必。有意如何,无意又如何?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轮不到一个无知小儿来置喙!”杨县令气势凌人,没了慈爱的假象。
林红绾却不打算退缩,扬起玉镯,果断抛到杨繁怀中,缓缓挺直腰板,平静道:“杨伯伯此言差矣。相见不过一月,兄长对红绾如此不喜,几乎可以称的上是厌恶。今日狠心扔下马去,已是不顾红绾死活。他日成亲,必定相看更厌,怨怼横生,以致家宅不宁。老话说,家和万事兴,家不和则…”
杨繁握着玉镯,还有片刻征愣。他皮开肉绽、屡次争取不可得的事情,难道今天就能达成?
眼前的小娘子,远非想象的那般…
怒气顷刻间消散。他听她编的离谱,心内又暗自不忿:自己不过是有些怀疑她,几时说‘厌恶’了?
不过冤归冤,俩人的目标还是一致的。所以对她勇于辩驳这点,他还是起了点敬佩之心。
杨县令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还是一个晚辈,连番反驳,顿生不悦,不觉涨红了脸。
“林夫人,你意下如何?!”他一甩袖,直接打断,向林母强势问道:“两家联姻是贤弟与我心照不宣的事,不日就要对外公布,如今这一出,究竟是何意?!”
林母回过神来,诚惶诚恐,又盯一眼女儿:她面淡如水,身姿却如松般岿挺拔。林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严肃道:“绾儿,跪下!”
“母亲?”
“跪下!”
“是。”林红绾眼尾有些发红。她熟练的冲着杨县令跪下,也不问缘由。
“孙姐姐,这是作甚么?都是孩子话,郎君不会介意的…”杨夫人上前劝道。
林母却也跟着缓缓跪下去,磕头道:“大人息怒!我向大人赔罪!”
“姐姐!使不得,快请起!”杨夫人招呼杨简儿一起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挣脱。
林红绾唇边缀上一丝冷笑,仿佛已经预料到将要发生什么。
林母继续道:“绾儿离开我多年,我想着忍痛割爱,是放她去遨游天地…直至近几日…才清楚,她在洛阳仰人鼻息,孤立无助,吃尽了苦头…”
她停了下来,似在调整情绪。片刻,微微哽咽:“四年来,我未曾尽到一丝母亲的职责…如今,只希望她嫁个疼她敬她爱她的郎君,和和美美,平平安安,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林红绾惊异的看向身侧的妇人,目不转睛,心头掀起巨浪。
杨氏夫妇的脸黑了。
“这么说,弟妹是取得了林贤弟的首肯,准备出尔反尔了?”杨县令怒问,语气暗含威胁。
“并未。是妾自作主张。”
“你!”
见气氛僵起来,杨夫人立即出来打圆场,她挨着林母蹲下,柔声道:“姐姐怎知,这两个孩子相处后不会爱重彼此,相敬如宾呢?”
“…若有这种可能,我也乐见其成。只是,当下看来,令郎君并不满意我的绾儿。”林母回的也不客气。反正挑明了就是得罪,也不妨把话说清楚。
杨夫人忙朝杨繁使眼色:“繁儿,过来!跟你叔母保证,你以后定会痛定思痛,好好对待绾儿。”
杨繁:“儿…其实…”
林红绾也跟着点头,想是鼓励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杨简儿看杨繁一副罕有的,踌躇不决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道:“叔母您此话差矣。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今日之事看似我阿兄欺负妹妹,实则是林妹妹行事不检在前…”
“简儿你住嘴!”杨繁出言制止。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有些事不可明面宣扬,需烂在肚子里。
“为什么不说?只叫你一人担下这恶人的名声?我偏要说——林红绾她与人暗里传情,私定终身!”
“简儿!!”
三位长辈震惊,齐刷刷看向林红绾。
林夫人投去询问的眼神:“绾儿?”
林红绾并不惊慌,仰仰头,平淡道:“私定终身说不上。只是林章表兄平日里就对红绾照顾有加。上次遭遇生命威胁时,更以性命相护。红绾是感恩戴德之人,允诺了他若求娶,我便答应。”
“孙姐姐,这…你也知晓?”杨夫人问。
林母思索片刻,点头。
“不知廉耻!”杨简儿气急。
“我认了便叫不知廉耻?杨姐姐你藏掖的好,便是知廉耻之人。呵呵,我们的区别有那么大吗?”林红绾阴阳怪气的瞟她。
“你你胡说。”杨简儿一惊,心虚起来,不敢再接话。
杨县令脸色铁青,将桌上茶具一扫而下,斥道:“都放肆!”
瓷器碎裂,众人噤声。
红绾心里却腹诽:真有气魄,到别人家摔东西!
他忍住怒气,沉声道:“夫人,刚才之事,都是你林家家事,与他人不相关。我杨某今次是携子女来致歉,不便插言其它。”
他话一出,几人面面相觑:什么意思,当没发生过?
林红绾有些发懵,忙补充:“可林章表兄…”
“如果想要毁约,”杨县令不给她说话机会,逐字逐字的吐出:“让你父亲来来与本官说!”
言外之意是她没有资格。
“告辞!”说完,他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
杨母三人还在征愣,被他一喝:“还不走!”三人忙躬身告辞,随行而去。留她二人跪在堂中发怔。
林红绾先站起,才又将母亲扶起,二人象征性的到厅堂门前目送了一下,听到马儿扬蹄,便默契的往后院卧房走。
初夏的夜,清风送爽,虫鸣活跃,林红绾的手被林母紧紧握,她也一反常态顺从着。林母手心干燥温热,并不叫人反感,她甚至觉得有些依恋。两人就这样默默挨着,相携着走到归念堂。
孙婆婆要来搀林母,她便停下来,安抚的拍拍林红绾的手,开口道:“莫担心,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要过的逍遥快活。天塌下来,有阿娘顶着。”
一股酸楚湿润的感觉霎时涌上鼻头,漫上眼眶,林红绾使劲往下咽了咽,轻轻点头:“嗯!”
“夜色深了,去吧。”林母微笑,指指那海棠垂花门,“多睡会,不到饭点别来搅扰我。”
“是。”
林母转头进门。
“阿娘!”林红绾却站在那里不走。
林母步伐一滞,颤声应:“哎,怎么了?”
“如果林章表兄,我也不愿嫁呢?”
林母露出个疑惑的表情,但仍一笑,无所谓的摆摆手:“那就不嫁!”
逍遥自在的日子过的飞快,一晃已有月余。有了林母宠爱和放任,林红绾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混吃等死,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杨家没再来烦她,学堂的范姨父也没叫人催她。这一番岁月静好的局面多少叫林红绾有些喜出望外。就连范文轩悄无声息的异乎寻常,她都没有留意。
直至憋久了,甘棠提议去远足,凌护卫才报说,十日前怀瑾堂的学子们蝴蝶谷出游,又遭遇了匪徒袭击。其中一个小娘子险些被人绑了去。县廨怕引起无端恐慌,便将此事暗自处理,未敢声张。
“恐怕,现在山间行走不稳妥。”凌云劝。
听完,林红绾陷入沉思。
甘棠却不在意道:“不怕,有云爷在。个把匪徒咱们还不放在眼里!”
林红绾嗤笑她:“你可真看得起凌护卫。凌护卫,听见没?别辜负了别人一番信任。”
“可是…”
“哎呀,别可是了!云爷,就让姑娘带我出去撒撒野吧!一个月了!做姑子还能出去化个圆,当囚犯也能出去放个风呢。咱们可好,在这梦归院里当猪养了,动也不动,挪也不挪,长了一身的肥膘!”
“嘿!”林红绾照她脑门轻轻一巴掌,“贱奴坯子,说谁呢!”
甘棠忙捂了脑门,躲到凌云身后:“哎呀,姑娘,您多心了不是。我说自己呢!姑娘性子内向,十年八年,能待住了。就算长一身膘子肉,只会更显稳重,更加实用。”
“什么意思?”凌云忍不住问。
“往塌上一躺,四平八稳,多舒服,跟肉垫似的。”甘棠俏皮答。
林红绾拉了脸,指着她道:“立即出发,你不准去!”
林红绾终于抬眼瞧他:浓眉紧紧蹙到一处,眼底一层怒意隐隐上涌,腮上肌肉条条绷紧,唇上薄薄的牙印透出浓重的委屈…
这声“对不起”,很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想他二十年的生命履历,没有一日不受长辈肯定与赞誉,没有一刻不受同辈敬重拥戴…何曾给一个女子跪过!
简直奇耻大辱!
林母见杨家姿态摆的极低,原本护犊子的那份急切也放下不少。面对杨县令这种不算显赫却实权在握的地方之主,面子一定是要给的。她深知物极必反,见好就收的道理,遂开口打圆场,朝林红绾说道:“绾儿,得饶人处且饶人。万幸只是小伤,没有大碍,相信杨公子也非故意。况杨大人日里万机,还要屈尊就卑带着一家大小亲自登门致歉,诚意令人动容。为你一个晚辈,深夜如此兴师动众,可谓钟爱备至。我们自当感恩戴德,万不可怠慢。”
杨县令听闻此言,满意点头。
“母亲说的是。”林红绾心口微微一寒,淡淡回应。
杨氏夫妇微不可察的松一口气,齐齐挂上笑容。
林红绾先是缓步来到二人跟前,扶起杨简儿,还未及松手便被她猛的甩开。
“简儿,休得无礼!还不谢谢林妹妹!”杨县令冷眼一瞪。
杨简儿怂了,鼻子里轻哼一声,虽不情愿却欠身道:“谢大谅,林妹妹!”
林红绾不与计较,温婉一笑,便又绕到杨繁身后,替他解了系绳,并挽他起来。
杨繁倒没有什么反感的动作,但瞄她的眼神十分不善。
林红绾装作看不见,转而向杨县令夫妇,细声细气道:“多谢大人和夫人的厚爱。我离家四年,难免与兄弟姐妹们生疏。脾气秉性不对盘,一时起了误会也是有的。”
杨夫人喜笑颜开:“没错,自小一处长起来的,打打闹闹都是正常嘛!好绾儿,就别大人大人,夫人夫人的叫了,叫伯伯、伯母!”
“是,伯伯,伯母。”她羞涩点头,从善如流。又莞尔一笑,一派从容大度,面向杨繁行礼,继续说:“今日小妹多有得罪,还望兄长多多包涵。往后再有不得要领的地方,还望兄长多加指正。”
杨繁气笑:此女,人前人后,判若两人,真叫人无语至极!
他便也阴阳道:“我倒是乐意提点,只怕有人表面斯文,动辄却要拳脚相向。”
林红绾一脸淡然,丝毫未有心虚,谦卑答:“凌护卫护我心切,冒犯了兄长,还望兄长海涵。若还有气,我现在命他过来磕头道歉…凌风!”
好一手移花接木!他明明说的是她林红绾!杨繁恨的牙痒痒!他又不便挑明了跟她对峙。因杨府中,他明明对父母均已据实相告,可父亲不但不怀疑忌惮,还要他绝口不提,诚心求娶!说什么家族来日荣辱全系于此!
他不服,不甘!可改变不了东海杨氏朝中无人的现实!更对抗不了父亲谋划仕途的野心!
他们需要林朝廷的财力,更需要他人脉!
“混账!多亏林家护卫及时出手,不然你还不酿成大祸!”杨县令变色,大声呵斥:“还不与林妹妹诚心道歉?是不是家法挨的不够?!”
杨繁立时噤声,表情乖顺了许多,只剩胸膛无声起伏。
林红绾适时劝解:“伯伯不必苛责兄长。兄长这话有情可原。毕竟离别日久,免不了彼此疏离。加之,红绾受长安风气浸染,一时入乡难随俗,礼数不周,行止失度。必定一见面就让兄长受了冲撞,所以…如今看不惯红绾的做派,也是正常。”
她突然撩起袖巾碰了碰眼睛,给人一种擦拭眼泪的错觉。
杨繁瞳孔一动,心中暗暗警惕。
“但前些时日,遭遇劫持时,兄长不疑匪徒,却一味怀疑红绾,当真让人郁结…直至今日,只一言不合便将红绾扔于马下…红绾便知,与兄长前缘难续。”她眼眶蓦地红了。
杨县令面上一冷,深情略嫌麻烦麻烦。
“绾儿,何至于此,你且宽心…”杨夫人听她话风不对,忙要阻止。
可林红绾还是将话头截了回来:“红绾不愿勉强。原也是高攀,不如退回原位,就各自随缘吧。”
气氛陡然冷滞。
林红绾趁着这空隙,已将那枚咬尾龙玉镯款款递到了杨繁眼前。她一敛方才的含愁模样,目光灼灼独盯着杨繁,那无声的姿态仿佛在说:谁不接,谁就是孙子!
杨繁微愣一下,恍然大悟,原来绕了一大圈,在这等着他呢!
好个林红绾!
好一出无中生有!
一推二五六,不解风情的全是他杨繁!
可笑,可恨!
…问题是,他该不该配合她?
只犹豫了一瞬,他欲抬手去拿,却听杨县令喝道:“万万不可!”
他又怂了。
个人意气与家族兴衰…他可以选前者吗?不只是父亲,他东海第一公子也需要爬出这无形的藩篱,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你可知你父亲的意思?”杨县令居高临下,不客气道。
“父亲虽有意,奈何杨郎无意。父亲身在洛阳,若知情,也断不会勉强。”林红绾镇定答。
林母惊讶的看着自己女儿,回归多日,方才觉得如此陌生,她目不转睛,却并不言语。
杨县令微不可察的轻哼一声,冷笑:“我看未必。有意如何,无意又如何?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轮不到一个无知小儿来置喙!”杨县令气势凌人,没了慈爱的假象。
林红绾却不打算退缩,扬起玉镯,果断抛到杨繁怀中,缓缓挺直腰板,平静道:“杨伯伯此言差矣。相见不过一月,兄长对红绾如此不喜,几乎可以称的上是厌恶。今日狠心扔下马去,已是不顾红绾死活。他日成亲,必定相看更厌,怨怼横生,以致家宅不宁。老话说,家和万事兴,家不和则…”
杨繁握着玉镯,还有片刻征愣。他皮开肉绽、屡次争取不可得的事情,难道今天就能达成?
眼前的小娘子,远非想象的那般…
怒气顷刻间消散。他听她编的离谱,心内又暗自不忿:自己不过是有些怀疑她,几时说‘厌恶’了?
不过冤归冤,俩人的目标还是一致的。所以对她勇于辩驳这点,他还是起了点敬佩之心。
杨县令第一次被一个女子,还是一个晚辈,连番反驳,顿生不悦,不觉涨红了脸。
“林夫人,你意下如何?!”他一甩袖,直接打断,向林母强势问道:“两家联姻是贤弟与我心照不宣的事,不日就要对外公布,如今这一出,究竟是何意?!”
林母回过神来,诚惶诚恐,又盯一眼女儿:她面淡如水,身姿却如松般岿挺拔。林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严肃道:“绾儿,跪下!”
“母亲?”
“跪下!”
“是。”林红绾眼尾有些发红。她熟练的冲着杨县令跪下,也不问缘由。
“孙姐姐,这是作甚么?都是孩子话,郎君不会介意的…”杨夫人上前劝道。
林母却也跟着缓缓跪下去,磕头道:“大人息怒!我向大人赔罪!”
“姐姐!使不得,快请起!”杨夫人招呼杨简儿一起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挣脱。
林红绾唇边缀上一丝冷笑,仿佛已经预料到将要发生什么。
林母继续道:“绾儿离开我多年,我想着忍痛割爱,是放她去遨游天地…直至近几日…才清楚,她在洛阳仰人鼻息,孤立无助,吃尽了苦头…”
她停了下来,似在调整情绪。片刻,微微哽咽:“四年来,我未曾尽到一丝母亲的职责…如今,只希望她嫁个疼她敬她爱她的郎君,和和美美,平平安安,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林红绾惊异的看向身侧的妇人,目不转睛,心头掀起巨浪。
杨氏夫妇的脸黑了。
“这么说,弟妹是取得了林贤弟的首肯,准备出尔反尔了?”杨县令怒问,语气暗含威胁。
“并未。是妾自作主张。”
“你!”
见气氛僵起来,杨夫人立即出来打圆场,她挨着林母蹲下,柔声道:“姐姐怎知,这两个孩子相处后不会爱重彼此,相敬如宾呢?”
“…若有这种可能,我也乐见其成。只是,当下看来,令郎君并不满意我的绾儿。”林母回的也不客气。反正挑明了就是得罪,也不妨把话说清楚。
杨夫人忙朝杨繁使眼色:“繁儿,过来!跟你叔母保证,你以后定会痛定思痛,好好对待绾儿。”
杨繁:“儿…其实…”
林红绾也跟着点头,想是鼓励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杨简儿看杨繁一副罕有的,踌躇不决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道:“叔母您此话差矣。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今日之事看似我阿兄欺负妹妹,实则是林妹妹行事不检在前…”
“简儿你住嘴!”杨繁出言制止。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有些事不可明面宣扬,需烂在肚子里。
“为什么不说?只叫你一人担下这恶人的名声?我偏要说——林红绾她与人暗里传情,私定终身!”
“简儿!!”
三位长辈震惊,齐刷刷看向林红绾。
林夫人投去询问的眼神:“绾儿?”
林红绾并不惊慌,仰仰头,平淡道:“私定终身说不上。只是林章表兄平日里就对红绾照顾有加。上次遭遇生命威胁时,更以性命相护。红绾是感恩戴德之人,允诺了他若求娶,我便答应。”
“孙姐姐,这…你也知晓?”杨夫人问。
林母思索片刻,点头。
“不知廉耻!”杨简儿气急。
“我认了便叫不知廉耻?杨姐姐你藏掖的好,便是知廉耻之人。呵呵,我们的区别有那么大吗?”林红绾阴阳怪气的瞟她。
“你你胡说。”杨简儿一惊,心虚起来,不敢再接话。
杨县令脸色铁青,将桌上茶具一扫而下,斥道:“都放肆!”
瓷器碎裂,众人噤声。
红绾心里却腹诽:真有气魄,到别人家摔东西!
他忍住怒气,沉声道:“夫人,刚才之事,都是你林家家事,与他人不相关。我杨某今次是携子女来致歉,不便插言其它。”
他话一出,几人面面相觑:什么意思,当没发生过?
林红绾有些发懵,忙补充:“可林章表兄…”
“如果想要毁约,”杨县令不给她说话机会,逐字逐字的吐出:“让你父亲来来与本官说!”
言外之意是她没有资格。
“告辞!”说完,他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
杨母三人还在征愣,被他一喝:“还不走!”三人忙躬身告辞,随行而去。留她二人跪在堂中发怔。
林红绾先站起,才又将母亲扶起,二人象征性的到厅堂门前目送了一下,听到马儿扬蹄,便默契的往后院卧房走。
初夏的夜,清风送爽,虫鸣活跃,林红绾的手被林母紧紧握,她也一反常态顺从着。林母手心干燥温热,并不叫人反感,她甚至觉得有些依恋。两人就这样默默挨着,相携着走到归念堂。
孙婆婆要来搀林母,她便停下来,安抚的拍拍林红绾的手,开口道:“莫担心,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要过的逍遥快活。天塌下来,有阿娘顶着。”
一股酸楚湿润的感觉霎时涌上鼻头,漫上眼眶,林红绾使劲往下咽了咽,轻轻点头:“嗯!”
“夜色深了,去吧。”林母微笑,指指那海棠垂花门,“多睡会,不到饭点别来搅扰我。”
“是。”
林母转头进门。
“阿娘!”林红绾却站在那里不走。
林母步伐一滞,颤声应:“哎,怎么了?”
“如果林章表兄,我也不愿嫁呢?”
林母露出个疑惑的表情,但仍一笑,无所谓的摆摆手:“那就不嫁!”
逍遥自在的日子过的飞快,一晃已有月余。有了林母宠爱和放任,林红绾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混吃等死,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杨家没再来烦她,学堂的范姨父也没叫人催她。这一番岁月静好的局面多少叫林红绾有些喜出望外。就连范文轩悄无声息的异乎寻常,她都没有留意。
直至憋久了,甘棠提议去远足,凌护卫才报说,十日前怀瑾堂的学子们蝴蝶谷出游,又遭遇了匪徒袭击。其中一个小娘子险些被人绑了去。县廨怕引起无端恐慌,便将此事暗自处理,未敢声张。
“恐怕,现在山间行走不稳妥。”凌云劝。
听完,林红绾陷入沉思。
甘棠却不在意道:“不怕,有云爷在。个把匪徒咱们还不放在眼里!”
林红绾嗤笑她:“你可真看得起凌护卫。凌护卫,听见没?别辜负了别人一番信任。”
“可是…”
“哎呀,别可是了!云爷,就让姑娘带我出去撒撒野吧!一个月了!做姑子还能出去化个圆,当囚犯也能出去放个风呢。咱们可好,在这梦归院里当猪养了,动也不动,挪也不挪,长了一身的肥膘!”
“嘿!”林红绾照她脑门轻轻一巴掌,“贱奴坯子,说谁呢!”
甘棠忙捂了脑门,躲到凌云身后:“哎呀,姑娘,您多心了不是。我说自己呢!姑娘性子内向,十年八年,能待住了。就算长一身膘子肉,只会更显稳重,更加实用。”
“什么意思?”凌云忍不住问。
“往塌上一躺,四平八稳,多舒服,跟肉垫似的。”甘棠俏皮答。
林红绾拉了脸,指着她道:“立即出发,你不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