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肆不可置信地盯着桑晟,“你明知道萧益川那十二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同桑国的王公贵女仇深似海,现下要我同他成亲,无异于送羊入虎口。”

    “长姐放心,如今我们同萧国交好,怎会羊入虎口?长姐可知那萧益川如今得了宁王的封号!长姐过去还是正妻,绝对算不得低嫁。”

    见桑肆仍是皱着眉不言语,桑晟故作体贴地说道:“长姐许是高兴坏了,快上盏热茶让长姐平平心绪!”

    话音刚落,一个身姿纤弱的宫女端着一盏茶壶过来,往杯中倒了半杯茶水。

    虽然和茶香混在一起,桑肆还是分辨出熟悉的丁香香囊的味道,她骤然看向那名宫女,熟悉的面孔撞入眼眸,桑肆感觉胸腔像被巨石重击一般。

    “文墨?”她低喃着宫女的名字,扯出一抹苦笑。

    文墨是母后在街边捡来的弃婴,自小与她一同长大,是整个长公主府她最信任的人。

    文墨以前有没有暗中给桑晟递消息她已无从知晓,但梁宽的事她一定全都告诉桑晟了……

    想到这桑肆的头脑就被锈住一样,毕竟和杀母仇人相对而坐已经耗费了她全部气力,她已经抽不出精力分析文墨的背叛了。

    事已至此,她知道这场婚约她已是避无可避。

    是她识人不清,本以为复仇之日近在咫尺却被人釜底抽薪,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她脱力般靠回椅背,紧闭双眼,尽管极力忍耐却还是落下一滴清泪。

    桑晟嘴角得意地勾着,心却像被谁揉搓了一样。

    “我会给长姐准备最丰厚的嫁妆,萧国人不敢轻慢长姐。”说着他半蹲在桑肆面前,目光同桑肆持平,“长姐,只要你别再回来,我不会加害于你,你可以平顺和乐过完一生。”

    平顺和乐?这话同笑话没什么两样。

    桑肆深知萧益川哪怕毫无野心,只想维持现状在朝堂立足,也不会任由一个异国公主占着王妃的位子。

    况且桑国萧国世代不合,现下交好,指不定哪天就交战,到时她作为异国公主,又该如何自处?

    桑肆忍下眼泪后睁开眼睛,对上桑晟微红的眼眶。

    既然满盘皆输,总要保下一子。

    她伸手摸了摸桑晟的脸,将恨意尽数掩没:“这些设想还是留着我死后你宽慰自己用吧,我只问你日后如何对待桑妩。”

    桑晟抬眼看向长姐,隐去眸中的淡淡失落,到底是亲姐妹……况且他此刻还有什么嫉妒的权利呢?

    于是他回答道:“我会封八妹为元淳公主,让她在宫中享尽荣华,日后亲自为她择婿。”

    “这和让她等死有什么区别?”

    “长姐……”

    “三个要求,你答应我便和亲去,往后无论生死都是我自己的造化,你若不答应,便直接抬我的尸体去萧国。桑国长公主宁死不愿和亲,这消息传到萧国恐怕也不好听。”

    “长姐不必相挟,能办的我都会办到。”

    桑肆露出凄然的笑,看起来可怜极了,“第一,为国尽忠我一个就够了,你要答应我,桑妩永不为国事做牺牲。”

    桑晟点点头,她接着说道:“第二,从前因着我的关系,你对她多加照拂,现在我都成了你的死棋,她在宫里恐怕举步维艰,你要答应我,桑妩永不受召入宫。”

    “八妹是公主,怎么可以……”

    “第三,桑妩本就不适合王宫,也不是做公主的料,咱们五叔早年间就放弃爵位转而经商,同我母后也颇有些交情,你要答应我,把桑妩过继到五叔膝下,从此她只是攀陵桑家的二小姐。”

    似乎没想到桑肆会走这一步,他见长姐满面都是败者的颓唐,一时没忍心驳她,喟叹道:“长姐为八妹殚精竭虑,竟然如此周到。”

    桑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葱白的手指捏着杯子,殷红的蔻丹在白瓷茶杯映衬下显得妖异又美丽,“这对你百利而无一害,想必王弟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到时诏书和吉服一块送过来吧。”

    “前两条我都应允长姐,只是第三条……当朝公主过继他人,这于理不合。”

    “庶子谋害嫡母也是于理不合,你不还是做了吗?”桑肆这样想着,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帮长姐一次吧。看在你儿时梦魇哭着寻我,阴雨天我也甘愿在你身边打地铺;看在你八岁重病,我小小年纪跪佛堂一月有余替你念经祝祷;看在你母妃被困冷宫时,我母后将你接到身边视如己出养育三年;看在……”

    头痛欲裂!

    桑晟感觉脑袋里像被一冷一烫的两壶水一齐灌注进去,冰冷和燥热瞬间涌入四肢百骸,仿佛每一处骨缝都被水浸透,整个身子重得不行。

    “长姐,我答应。”良久,他如此说道。

    ……

    和亲的吉日定在六月二十,许是为了让桑肆能安心出嫁,答应她的那三件事,桑晟办的很快,自此以后桑国王室再也没有八公主。

    桑肆在公主府整日郁郁寡欢,除了收拾母亲留下来的衣物以外对别的事都打不起精神,除去让妹妹带走的一半,剩下这些她预备全都带去萧国,木箱装了三十几个,加上宫里添置的嫁妆,足足装了十六辆马车。

    出嫁当日也是一个阴雨天,此后数日阴雨绵绵,直到临近两国分界的时候才见着太阳。

    砰砰砰——

    车壁被人敲了几下,银霜拉开窗帘,外面是骑着马的萧国的使臣。

    “大人是有什么事吗?”桑肆端坐在马车内,此时还没换上吉服,但面纱还是罩着的,虽然只漏出一双眼睛,却足以看出疲态。

    那使臣朝远处指了一指:“过了这道桥,就是萧国了,长公主可要再看一眼故土?”

    桑肆本想拒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望向窗外,她探着身子把头伸出车窗,马蹄踩在泥土上的味道混着草香钻进鼻尖,这是独属于雨后的气味。

    百里之外,旖旎的霞光染红了一整片天,粉紫色的云像一团团棉絮吊在天宇之下,远处的树林被风吹出哗啦啦的声响,比京都送别的丝竹之声更加牵动人心,暮色映在河面,闪着金亮的光点,故土的概念霎时间有了具象。

    五岁时母后给她讲的昭君出塞,如今终于有了实感。

    两行清泪无声落下,面纱被洇湿了两小团。

    看着霞光映照下的两行泪痕,马背上的使臣也心生怜悯,策马回到了马车前头。

    桑肆自顾自看了会,原本疲惫的神情更添了一分忧伤,净锋见主子这样难免心疼,捏着不离手的宝剑咬牙切齿道:“算我看错了墨姐姐!”

    似是觉得称呼不对,她又嘟哝着改口,“文墨。”

    桑肆本就无心隐瞒她们,她掀开帘子一角,见两位使臣都骑马走在马车前面,同行的护卫也都守在装满嫁妆的马车旁边,没人能听到她们的谈话。

    想着到了宁王府主仆三人通气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便打算直接在此时对她们二人坦白。

    银霜和净锋显然也看出了主子不大对劲,一言不发地盯着桑肆,满脸好奇。

    “你们不要埋怨文墨,她是陪我做了一场戏。”

    二人瞪大眼睛面面相觑,都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做戏?

    桑肆压低声音,“如果不假装暴露,我如何能逃出生天呢?如果不借他国的力,我面对着一国太后、一国之君和满朝奸佞,怎么可能有胜算?”

    所以和亲,是桑肆算好的第一步路。

    “殿下的意思是,您是故意和墨姐姐做局和亲?”冷霜满脸不解,“您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火坑?”桑肆满不在意地笑笑,“现在的桑国也未必不是火坑。”

    ……

    桑肆自小锦衣玉食,却并不只知贪图享乐。其间的缘由有她自己天性使然,还有就是父王曾经是真的把她当做王储培养,女则女戒之类的书她半分没沾染,兵法策论父王倒是时常陪她看。

    虽然后来朝中老臣极力反对女子当政,她没能成为储君,心志却早已定型。

    随着桑晟即位以来的种种荒唐表现:重用奸佞、苛捐杂税、奢侈用度,还建造各种劳民伤财的楼宇,桑肆早就对王弟的执政手段不满。

    原先因着自幼的情谊,她总是加以规劝,直到查出他参与了谋害母后,桑肆终于对这个弟弟彻底失望。

    梁宽被杀当夜,文墨知道桑肆心中一定不好受,便在半夜找了桑肆,二人经一番谋划之后决定借着桑国同萧国交好的情况做一场忠仆叛主的大戏。

    这出戏最开始的目标就是将桑肆送到萧国和亲。

    二人演技足够精湛,没被看出一丝端倪。

    “殿下可想好了?此计一出,便再没有回头的机会。”文墨当夜忍着眼泪,看向面色从容的桑肆。

    “你哭什么?我说最坏的情况是我杀了萧益川后被处死,给萧国主君一个挑起两国争端的机会,但不代表我一定会走这条路啊,”她拍了拍文墨的肩膀,“你家殿下还是很惜命的。”

    马车上,桑肆和两个陪嫁丫头就透露了这些。

    她没再提之后的事:在文墨走后,她昏沉地睡了一觉,梦见了早已离世的父王。

    梦中她急切地跑过去,跑着跑着就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她抱住父王嗫嚅道:“桑国的江山就要毁在我手里了……”

    父王蹲下身摸摸桑肆的头,笑眯眯地说:“你为桑国做了最好的事情,父王很欣慰。”

    “您不会怪我把百年江山拱手让人?”

    “不会,”他拢了拢桑肆的头发,“如今朝中无人可用,民间力量不成气候,但桑国归了萧氏,暴政却能被即刻推翻。一家之姓怎会有黎民苍生更重要?”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和蔼的面庞却逐渐消散,桑肆定了定神高喊了声“文墨”,虽然她早知道不会有人应声……

    梳洗完毕,她便在启明殿演完了那场孤注一掷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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