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江汀,有亭临风,一人独自凭栏,身姿袅娜,若细柳扶风。

    “还道你去了哪儿,到处都找不见,原来在这里。”

    一个身着品绿净面杭绸对襟长衣面容端庄的夫人说着信步走进亭子,

    “姑母。”

    亭中人闻言起身,微微福了福身。

    微风拂过,带起鬓角柔软的碎发,却见那女子肤如凝脂,眼若水杏,螓首蛾眉,眉目间笼着清愁,晨雾朦胧更添几分冷意,好一张清丽出尘的脸,不似凡间客,倒像画中仙。

    周氏的眉头微不可察的皱起。

    这张肖似其母的脸总让她想起那个命薄早逝的女人。

    “水边风大,早晨更是霜寒露重,还穿的这样单薄,总是这般不爱惜自个儿身。难怪身体总不见康健。”

    周夫人说着,又怪起她身边的丫鬟对自己主子不上心。寒暄了几句,总算表明了来意。

    “我们做女子的,要想有一份终身的依靠,不就是寻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未来如何,全凭夫家家业,你眼前的这人,抛开天潢贵胄的身份不说,单论容貌,二皇子可谓一表人才,对你更是千依百顺。你可想明白了。”

    见面前的人沉默,周夫人拉起那一双纤长白皙的手,似是心中悲痛几欲流泪,却只红了眼眶。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母早亡,我们家养你养了这么大,姑母早将你同亲女儿般看,这婚事,自然也是我们来操持,错过了这桩婚事,未来你挑个别的夫婿,还是得我们来相看,这世道变换,我们家也大不如前了,你是知道的,到时候是个什么光景儿,我也说不准。”

    这是在威胁她?

    “我明白。”

    她垂眸。

    声音也如人那般冷冷清清,若冰消雪融的春溪,让人神思清明。

    “你能想明白就好,我知道你心中苦闷,出嫁那日到底要开心些,千万不能苦着张脸,一来婚宴上出了什么差池,我们周家担待不起,二来,姑母看着也心疼不是,你就当为了姑母想想,啊。”

    说罢离开了亭子,直往前厅去了。

    伶仃的美人独自伫立梨桉亭,碧色的薄衫微微摇晃,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如一支风荷,婷婷袅袅,不染纤尘。

    适才离开的丫鬟回来,给自家姑娘披上一件天青色修竹外衫。

    “姑娘,这里冷,咱们回屋去吧。”

    瘦削的肩膀披上这样宽大的外衫,还是单薄的一片。

    近来年姑娘清瘦得让人心疼。

    年季华伸出一只手点了点天心的额头。

    “这个家里难为你真心想着我。”

    天心也笑起来,有点婴儿肥的脸撑起一个软软的弧度。只是不太理解她的话。

    “哪有,夫人和姑娘们都很关心年姑娘的啊。还给姑娘求来了这般好婚事,以后我们姑娘就是尊贵的二皇子妃了。虽说... ...虽说。”

    天心声音低下来。不敢去看自家姑娘的脸。

    年季华见她的样子,倒是轻笑出声。

    “傻丫头。”

    这哪里是关心她,就连刚刚,仿佛是来询问她的意见,赐婚的圣旨下来,她还能抗旨不尊不成,真正的来意不过稳住她,生怕她在婚宴上冷脸,闹得大家难看,牵连整个周家罢了。

    若不是周夫人得知那傻子的身份,一心攀附,又仗着傻子神志不清明,撺掇着他去圣上跟前求婚,皇上有怎会给自己赐婚。

    年季华攥着手中的丁香色香兰锦帕,华贵的缎子轻微变形,骨节发白。

    可怜她自幼没了父母双亲,又没个兄弟姊妹可照拂,若是个男孩,还可出去闯出一番自己的天地,偏偏生了个女儿身,困在一方宅院里,身家性命都握在别人的手中,自个儿的婚姻都做不得主。

    看着面前面露疑惑的丫头,又勾起唇角。

    迟钝些也挺好的,她想着,任他雨打风吹去,若是感觉不到,也不必自苦了。

    杏雨梨云,春华灼灼,京中一处巍峨府第宾客如云。门前侍从小厮皆打扮利落垂手侍立,恭候贵客。今日,是二皇子取妃的良辰。门楣之上,明灯高挂,红绸随风轻舞。

    “姑娘,迎亲的队伍到了。”

    “知道了。”

    一双素手拈起一片红纸放在唇边抿了抿,朱红的唇瞬间染上艳色。

    小叶紫檀雕花镜台倒映出新妆的脸,纵是天心天天侍奉身侧,都被这般姝丽好颜色晃了眼。

    姑娘平时不施粉黛,自是清丽出尘,如今这般妆扮,好似那清冷的梨花染上胭脂色,更是艳色无双,别有一番风致。

    “她家姑娘,配得世间最最好的姻缘。”

    面前的妆奁琳琅,为她打扮的侍女从中抽出一支金凤簪将乌云般的长发挽起,又将华丽的九翚四凤鎏金镶宝点翠凤冠戴在其上,两边垂下长长的点翠珍珠步摇。流光溢彩,令人目迷。

    年季华沉默着,任由人任替她梳妆,带上凤冠,换上霞帔,盖上盖头,扶上十六抬的花轿。

    成箱的聘礼淌水般源源不绝的抬进周家。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光华四射,令人瞩目。人人艳羡周家真是好福气,虽说是个养女,攀上了二皇子,今后可算是皇亲国戚了。

    旁边的一个命妇轻蔑道:

    “若是从前的确是让人艳羡,可如今这二皇子可是个傻的,姑娘嫁过去,有什么好的。”

    旁边的贵妇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哎,若不是二皇子前些阵子出的那场意外,二皇子妃的位置,那里轮得到周家这样的门楣,况且... ...。”

    贵妇人顿了顿,偏过身子,撇了眼正满脸堆笑,恭迎宾客的周夫人。

    “况且嫁的又不是她们家的亲生女儿。”

    那周夫人似有所感,转头朝她们这边看了眼,没发现什么异样,又忙着招待客人去了。

    周家从前也有几分富贵,大的场面她当家几十年也主持过不少,只是周家近年山河日下,她许久没有招待过这么多贵客,竟有几分手忙脚乱,在座的勋贵,多少是看着皇子那边的面子过来的,她心里门儿清。如今她的两个待字闺中的女儿正是桃李年华,也到了该出嫁的时候,她可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在这些勋贵世家中,给她们寻一庄好亲事。

    旁边的贵妇人轻笑出声。

    “低声些。”

    “谁道不是呢,传闻周家从前便是商人起家,你看这周氏做的可不是一桩无本的好生意么。”

    周夫人脸上挂着端庄的笑,一边吩咐下人给王府抬箱子的人散些赏钱,将成箱的聘礼抬近库房,一边让轿夫赶快起轿。

    “起轿。”

    轿子摇晃起来,轿上的美人垂眸看着红艳艳盖头下晃动的流苏。想起她跌宕起伏的命运。

    今日,便是她出嫁的日子了。

    她想起幼时在江南,彼时她双亲俱在,大小诸事随心所欲。

    当年扬州知州年大人娶了京都周家二小姐为妻,二人伉俪情深,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姑娘,自小生得玉雪可爱,又体弱多病,夫妻二人便将满心怜爱都倾到了幼女一人身上。寻遍名医为其调养身子,生活上更是有求必应,要星星不摘月亮,万千宠爱于一身。

    偏偏姑娘长到七岁,年夫人便身染恶疾,缠绵病榻,尽管知州大人四处寻医问药,终究是无力回天,没几月便撒手人寰。

    年岁余父母双亡,又是家中独子,只得将女儿送到周家教养。忧思过度,没几年也随发妻去了,一生未纳妾。

    只留下年季华一个女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请新娘子下轿。”

    这时年季华才留意到外头声震云霄的唢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喜娘打起大红绣龙凤的喜轿帘子,将新娘子扶进了王府大门。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盖头下方。

    没牵到人也不恼,就这么好脾气的悬停在半空,好似不理会他,便永远也不拿开似的。

    其实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十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隐隐露出青筋,若翡翠白玉,指节常握笔的地方有几分薄茧,该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皇子妃”

    喜娘轻轻推了把扶着的人。

    新娘这才伸出手,搭在那双大掌上。刚搭上的瞬间一双柔荑便被人反手握在掌心。

    年季华下意识一挣,没挣开。大堂之上宾客如云,想到周家的前程。

    “求你了季儿,就当时为了我。”

    周寒清润的声音犹在耳畔。

    她收敛了力道,没在挣扎。

    那双手却是得寸进尺,越收越紧,像要永远将她攥在手心。

    年季华恐惧这种感觉,尤其眼前人,是个令人生厌的傻子,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盖着盖头的年季华视野有限,连走路都要人家搀着领路,自然看不见盖头之外,新郎的脸早在牵到她手的瞬间爬满了红霞。

    “姐姐的手好小。”

    又吸一口气,红晕蔓延到耳后跟。

    “她身上好香。”

    小傻子不知道什么是大婚的日子,只知道过了今天,他就能和仙女般的姐姐永永远远在一起。

    两人牵着手,拿着红绸拜了天地高堂。

    夫妻对拜,年季华一躬身,便瞧见戴着红宝石赤金发冠的头垂在面前。只能将腰再弯几分。

    这场婚礼由皇上贵妃亲自证婚,如今那天下身份地位最尊崇的人还端坐在高堂之上。

    皇子的腰比她弯得还低,那便是她尊卑不分,僭越犯上了。偏偏她多弯几分,对面的人便又垂下几分,硬生生将距离又拉开了。年季华无法,只能再躬身,见对面还想往下移,扣住对面掌心,生生将人扶住,两人这才堪堪齐平,拜了一拜。

    礼毕,退班,送入洞房!

    刚进到房间,年季华便将牵着的手狠狠甩开。

    冷不丁被甩开手的二皇子有些茫然,也不恼,叫王妃拉着往前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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