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尚未进门的时候屋里三个孩子还有说有笑的,一听到有开门声,欢笑声戛然而止。

    “姐姐们好,我叫钟铮,是夏夏的同学。”男孩站得笔挺,声如洪钟。

    “姐姐好,我叫归书屿,我们三个是一个班的。”

    女孩人如其名,有一股书卷气,举手投足间还有一种不卑不亢的克制感。

    “你们别紧张,也那么拘束,今天大人们都有事,你们就放开玩。我们两个虽然比你们大,有代沟,但到底没差着辈。你们平时怎么相处现在还怎么相处,开心最重要。”谢巾豪招呼三人坐下,又道:“我去给你们拿蛋糕,投影仪也拿过来了,你们想看什么自己商量着放。”

    谢剑虹轻踢了一脚仍瘫坐在地毯上的夏纯钧,道:“你能不能有点坐相?去,厨房端菜去。”

    夏纯钧不情不愿地从地上起来,道:“有你这么使唤寿星的吗?”看了眼一起跟来的两位同学,忙阻止道:“别,您二位安稳地看电影,不然回头该说我待客不周了。”

    “冬天能吃的花不多,我就炸了点玫瑰,烤了些鲜花饼。来,别拘着,当自己家。”谢剑虹把刚没炸糊的花挑拣后才端上桌,门铃响了,是她提前订好的甜品披萨还有酒水饮料。

    桌子差不多被塞得满满当当,中央只剩了一个放蛋糕的地方。

    谢剑虹订了一个三层的翻糖蛋糕,她给蛋糕师的定制要求是书法蛋糕,本来说糕体侧边绘王羲之的《兰亭序》,但是三层的高度根本不够写,所以最后换成了赵孟頫的《前后赤壁赋》。

    最顶上的翻糖小人栩栩如生,是一个侠客形象的男子,蓑衣斗笠,仗剑天涯。

    夏纯钧没忍心吃,切蛋糕前特意把他先拿下来了,下刀前还惋惜地道:“这简直就是艺术品!姐,以后订蛋糕别订这种让人下不去手的了。

    谢巾豪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卷轴,神神秘秘地交给他:“打开看看。”

    夏纯钧不以为然地接过,还语气轻佻地道:“你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你去偷故宫了?”

    看她期待的样子,他也一本正经起来。刚刚切过蛋糕的手上不小心沾到了奶油,他去净了手,再带上手套,到离餐桌的五米远的地方才展开卷轴。

    钟铮手里还端着蛋糕,也跟上来凑热闹,他望着打开的卷轴念道:“长安?生乐?这什么意思?”

    归书屿笑道:“你是不是傻?要从上到下,从右往左地念——安乐长生。”

    钟铮:“懂了,就是要夏夏平安快乐,长命百岁。”

    夏纯钧被震惊地倒抽一口气,他嫌弃地远离了钟铮几步,还抱怨着:“小心你的蛋糕!离我远点,你别过来啊。”

    钟铮委屈地道:“不就是副字画吗?你屋里不多的是!你平时可没这么小气,怎么今天我连瞧瞧都不行了?”

    归书屿望着落款,了然于胸,淡定地答道:“因为今天这是启功的字。”

    “启功?谁是启功?”

    归书屿解释道:“一个书法家,几年前已经去世了,他本姓爱新觉罗,不过老人家只愿意别人叫他启功。”

    钟铮不屑地道:“哦,大清都亡了,遗老遗少的书画怎么了?”

    夏纯钧终于开口了:“如果这是真迹,你知道这一副的拍卖价是多少吗?”

    钟铮疑惑道:“能多少?我看这也没刚蛋糕上的那个姓赵的字写得好啊?比那个姓赵的还贵吗?”

    正在喝茶的谢巾豪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茶差点呛在嗓子里,苦笑道:“小朋友,你知道赵孟頫的字是什么概念吗?他的《心经》保利秋拍上起价1.2亿,落槌价1.6亿,加上佣金差不多1.9亿了。姐姐倒是想买,心有余但力不足。”

    夏纯钧皱起眉头,像是看见太阳从西边升起,疑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书画行情了?”

    谢剑虹翻了一个没人看见的白眼,她好想告诉他,你的好姐姐不仅委托人去拍卖行帮你看字画,甚至自己跑去书城买字帖练字。但她忍住了,直觉告诉她那样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归书屿接着谢巾豪的话道:“虽然不比赵孟頫,但是姐姐拍到的启功先生的这幅字画,也是价值不菲的。至少,相当于春城一套地段不错的两居室了。夏夏还小,我们这个年龄能收到家人们这样的礼物,已经是价值不菲了。”

    谢剑虹和谢巾豪听到归书屿这番得体又不失分寸的话,发觉她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对这个女孩的好感度更多了不少。

    钟铮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他又看了一眼字画,惊呼:“多少?你说这几个字值多少?”然后眼神幽怨地看向夏纯钧:“夏夏,我们是好兄弟,对吧?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姐姐,她还缺弟弟吗?”

    谢巾豪忙道:“别!我这辈子就一个弟弟。”

    其实她的原意是一个弟弟就快耗尽她全部力气和心思了,再多一个她还活不活了?但是话落在夏纯钧耳朵里,倒是比几十万的字画更受用,因为她承认了他身份的独一性和排他性。

    和谢巾豪的礼物比起来,其他人的礼物就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谢剑虹送的是一把全音阶手风琴,复古外壳,看起来比一般的手风琴小巧轻便不少。她说她也不懂行,朋友帮忙选了意大利castagnari这个牌子。

    夏纯钧问她怎么知道自己会拉手风琴?奶奶留下的手风琴因为老破小隔音不好,他怕扰民,在谢巾豪面前都没有表演过,谢剑虹更不可能知道。

    “我有次去翠湖,看到你在亭子里拉一个老爷爷的手风琴,给夕阳红合唱团伴奏来着,我看你挺熟练的。我问叶子,她说没见你拉过,你小子,藏挺深啊。”

    众人吵着要他拉一曲,他想了想,然后开始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钟铮表示太老了,要他换首年轻点的曲子。

    于是他选了首《白桦林》,边拉边唱到“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后,谢剑虹又问他有没有吉利点的歌?

    他解释说这两首偏苏联风格的曲子最适合手风琴的音色了,近年的新曲子少有这种风格的。

    谢巾豪听后表示“非也”,她用笔记本给他听了一首去年年底才发行的歌——《贝加尔湖畔》,他一听,果然绝妙!少年变声期的音色虽然不比李健空灵,奏唱这首歌倒也别有一番青涩的风格在。

    钟铮的礼物是最接地气的,是一只篮球和一件球衣。

    归书屿的礼物装在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摇起来轻轻的,夏纯钧拆开一看,是一本外文的《少年维特的烦恼》。

    少女解释道:“你之前不是想要德语原版的吗?我去书店看,只有英语版的,这本德语版的是让我哥从香港买的。”

    夏纯钧:“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这个故事吗?我还以为你会鄙夷我喜欢这本书呢。”

    少女淡淡地道:“是挺鄙夷的,我送你这本书只是因为你想要,不代表我认可你的阅读审美。”

    看着吃瘪的少年,谢巾豪轻声问姐姐:“那书讲什么的?少年维特他到底有什么烦恼?”

    谢剑虹正不住地点头,以示同意女孩的观点,她少时读此书便觉不对劲,时隔数年竟找到了知音。

    听到妹妹的问题,她解答道:“讲了一个自以为深情的男人,对一个无辜女人爱而不得,最后用人家丈夫的枪自杀不说,还要写信给对方的故事。”

    谢巾豪:“……啊?好颠的男人。好自私,想死还要恶心别人。”

    这番论调自然也落在了少男少女耳朵里,少女亦附和道:“岂止呢?在故事的开头,维特就有一个已经去世的女友,他扬言他永远不会忘记人家,结果还不是没多久就又坠入对绿蒂的爱河了?”

    少年却不同意,他为书中人辩解道:“你也说了坠入爱河,fall in love,fall——坠落,这说明什么?说明爱本身就是自由意志的坠落,是身不由己的。他对青年时代女友的怀念是真的,对绿蒂的爱也是不容置疑的。”

    谢剑虹嗤之以鼻地道:“好一个身不由己。爱就算不是利己的,至少应该是利他的,怎么还能一边摇着爱的幌子,一边置所爱之人于‘我为你死去’这样愧疚的境地里?通过愧疚折磨自己也折磨爱人?这是什么我不能理解的小众性癖吗?”

    钟铮有些插不进话,懵懵地问道:“今天……是什么读书会吗?我还以为是生日趴呢。”为了让气氛活跃起来,他继续道:“今天的主角不是夏夏吗?我们的话题应该绕着他展开,这样好不好,我们一人来分享一个他的……糗事?”

    众人齐声赞同了这个提议,除了当事人本人。

    谢巾豪和谢剑虹能说的自然是家事,无外乎夏纯钧曾经用六万一片的冰岛普洱煮过茶叶蛋;或者是带他出国旅游的时候他用中文吐槽别人,结果对方听懂了,因为是来过中国的留学生。

    她们把分寸拿捏得很好,倒没有真的让他在同学面前丢人,她们比较好奇同学眼里的弟弟。

    钟铮清了清嗓子,道:“有一次国旗下讲话,我懒得写稿子,就让他帮忙代写。他觉得我肯定不会提前看,就找了一个有点难以启齿的话题写了整整三页。他确实也赌赢了一部分,我真的没打算看稿子,我打算直接上台念来着。”

    谢巾豪好奇地问:“难以启齿?什么内容?难道他给你抄了一段小黄文?”

    钟铮摆摆手:“那倒没有,他写了整整三页的——‘拒绝月经羞耻。’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知道吗?我们这个年纪的男生,站在台上说服同学不要有月经羞耻,嗯,这件事本身就很羞耻……”

    “然后呢?你真的上台念了?”

    “哈哈哈哈哈,天有不测风云,那天早上我发烧了,请假没去学校。正好,我跟老师说我把稿子交给夏纯钧了,所以那天上台拿石头砸自己脚的人,是他自己。”

    归书屿听及旧事,带着淡淡笑意说道:“那是上学期吧,刚好是我转学过来的第一周,那天我就在台下。他的演讲内容一出,主席台下就有男生那种非常不堪入耳的起哄声和嘲笑声。”

    少女非常坚定地看着夏纯钧,道:“但是,夏夏,我觉得那不是糗事。你是我记住的我们班第一个男生,我觉得你非常的勇敢。”

    夏纯钧被说得脸有点发红了,只是有些逃避地道:“没有没有,应该的,应该的。”

    少女又缓缓地面向众人,说道:“我接下来要讲的不是糗事,是好事。”她看向谢巾豪的方向,突然说了一声:“对不起,姐姐,这件事可能会有点伤害你。”

    她继续说道:“因为夏夏长得好看,还是有些偏阴柔的好看。学习也好,所以班里甚至年级里都有男生不喜欢他,刻意和他过不去。”

    听到这里,谢巾豪心中一凛,严肃地问弟弟:“有人欺负你?你怎么没和我说过?有什么事不许瞒我,我去给你出气,不许自己动手,听到没有?”

    归书屿打断了她的追问,替夏纯钧回答道:“姐姐,你放心,夏夏不是那种会动手解决问题的人。当时有男生刁难他,但是他们又找不到话茬,他们就拿你当借口。他们问夏夏‘你姐姐长得那么漂亮,那么像阿娇。是不是也和阿娇一样存了和男友的录像?能不能卖几盘?’”

    聚会的气氛突然跌入了冰点,谢剑虹的拳头都捏紧了,说出口的却是:“什么破学校!一天尽是幺蛾子。下学期就让爸妈给你办转学。”

    谢巾豪却毫不在意,只是说:“阿娇是受害人,根本没错,我呢?我更没错。不过谢谢他们,说我像大美女。”然后看向夏纯钧 ,拍拍他的头:“要是为了这种人生气动手,没必要哦。”

    归书屿继续道:“他没动手。夏夏一直管着班里的投影仪,平时老师的课件也是他帮忙放的。所以他一直知道有人中午不回家,用学校的电脑下载些颜色录像存在d盘一个文件夹里,但他以前从没和老师说过。那天之后,不仅电脑里的录像全被删了,学校公示栏第二天早上多了一整栏的公开举报,不仅有不堪入目的内容截图,还有中午时段的教室录像的配图……”

    谢剑虹终于露出了微笑:“好小子,没白养你,我以为你会揍他们一顿呢。智取?不错!那后来呢,那几个男生呢?”

    “别的人没什么事,带头的那个男生休学了,后来转学了。”

    谢剑虹骄傲地道:“干得漂亮!”旋即话锋一拐,问夏纯钧“手风琴,还满意吗?”

    他点点头:“你挑东西一向没得说。你去年送我的毛笔,到现在都没怎么掉毛,出锋也利落。”

    “明年,最迟明年,我还有一份大礼给你。”

    “什么东西?为什么非得等明年?”

    “还在进展中,所以暂时保密。到时候姐给你一个惊喜。”

    话至此处,谢剑虹突然串起来了什么。

    她所谓的惊喜,是这几个月她在托人重查当年夏奶奶女儿的案子。

    果然让她发现了端倪。

    当年那罪大恶极的人只判了三年,就是因为他作案时未成年,咬死了这一点就不可能重判。

    但是那人有在武警部队服役的记录,几番查对之下,谢剑虹震惊地发现他曾经改过年龄?

    倒不是后来为了脱罪改的,而是早在他家中想送他去武警部队前,为了能顺利入伍,就已经托人把年龄改小了两岁,

    也就是说他作案时所谓的17岁,其实是生理意义上的19岁。

    谢剑虹在想办法收集他的出生记录和义务教育期间的入学记录,试图找到他改过年龄的证据,这样就能申请重新立案调查,重审当年轻纵了他的案子。

    难道说,夏纯钧打算报复的人是那个人渣?

    可是他为什么在马上14岁这年才突然动了这个心思?是什么刺激了他吗?

    时间来到了晚上八点,天色早暗下去了,生日的庆祝也差不多来到了尾声。

    谢巾豪看着快到午夜十二点的指针,暗自庆幸着今天应该是自己多虑了,一切走向不可控制的可能性正在逐渐变小。

    “姐姐,天黑了,我哥让我早点回家。”归书屿已经收拾好书包,表明了去意。

    钟铮也起身道:“我和你一起。”

    夏纯钧把没吃完的蛋糕又切了两块,分装在小盒子里,又问道:“还有什么你们想吃的吗?甜点?披萨?我全给你们打包好了。”

    三个少年分好吃的,又核对了一遍元旦作业,和姐姐们道了再见,打算一起出门。

    谢剑虹的心又提起来了:“夏纯钧,人家同学回家,你凑什么热闹?大晚上的,你不会打算现在出去跨年吧?你给我老实待家里,哪也不许去!”

    “我去送送同学啊,这不是基本的礼貌吗?我就送到小区门口,没多远,人归书屿就住这个小区。”

    话说到这份上了,她们也不好再阻拦,只道:“快去快回。”

    三人走后,谢巾豪倒是全然放松下来了,回自己屋才发现床上放了一个礼盒,上面有个“新年快乐”的卡片。

    她问姐姐:“你送的?”

    谢剑虹摇摇头:“我给你送东西还用等新年?”

    她拆开那个粉色包装,里面是一只棕色的小熊,有趣的地方在于小熊穿着刑警的蓝色制服,甚至制服上还有谢巾豪的警号。

    到这里她已经知道是谁送的了,除了夏纯钧还能是谁?

    她给小熊带上警帽,把它放在了自己床头,她很满意这个mini版的自己。

    谢剑虹还在原地踟蹰不定,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谢巾豪安慰道:“你怎么比我还紧张了?他不是去送同学了?马上就回来了。要我说啊,就是我们多想了,一张语焉不详的字条而已。人女同学不是也说了,他不是那种会动手的人。”

    突然,一阵急促的来电声。

    谢剑虹不安地接起,电话那头道:“小谢啊,你之前不是让我帮你查武警的服役记录吗?看能不能找到篡改年龄的痕迹,我目前的结果就是起最大作用的不是那人渣的母亲,而是他继父。他找了自己以前的战友,为了儿子的前程,改了年龄,进了部队。”

    “继父?叫什么?”

    “归乔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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