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迎风和褚河在谈论娄祎偷枪的过程,尤烟直接回了房间。

    她在床上躺了好几个小时,满脑子都是娄祎的提问。

    “如果有一天,你有杀死杀人犯的机会,你会行动吗?”

    在这座城堡里,类似的问题她听到了太多太多,但她一直没有真正思考过答案。

    于她而言,她的目标从来都是推理,只是推理。一条条线索汇聚成一串串逻辑链,一串串逻辑链综合为全面的网,最终找出凶手。

    尤烟现在觉得,这是最简单的步骤。

    找出凶手之后的犯罪判定和处罚结果,尤其是伦理关系才是最复杂的。

    话说回去,娄祎还有一句话让尤烟印象深刻。

    “我并非没有想过自首,可,我不甘心就此放手,不甘心那些犯罪分子得不到相应的惩罚。”

    相应的惩罚。

    相应。

    尤烟在心里反复念这两个字。

    相应的什么惩罚呢?

    唉,好麻烦,想不通,以后再接着想吧。

    尤烟闭上眼睛,睡觉。

    ……

    ……

    晚上八点,第五层楼开放。

    尤烟暂时不想应付人,让褚河和祁迎风分别盯着石子嘉和柏峰,随后独自前往五楼探查地形。

    克修克尔城堡的主楼共六层楼,第六层是露天的,很空、很大,停几架飞机都没问题。

    当然,玩家暂时去不了第六层,所以以上只是尤烟根据其他几层的面积和布局做出的判断。

    尤烟来到五楼,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检查,而是径直前往四楼资料室对应上来的地方。

    她停在办公室外,抬头看牌上的英文字母。

    Office。

    办公室。

    干什么的办公室?谁的办公室?

    从之前的游戏经历来看,花与酒对玩家动向十分了解,难道他就是在这里纵览全局的?那么城堡主人呢,来过此处吗?

    尤烟旋转门把手。

    开了。

    开了?

    居然没有反锁?

    尤烟稍稍惊讶,尔后推门进入。

    与城堡别处的华丽奢侈不同,这间办公室颇有中式复古风,竹雕、檀香、茶具……无一不体现着禅意。

    淡淡的香味缠绕在鼻尖,抚平躁动的情绪。

    尤烟走到窗边的檀木桌椅前,低头看桌上的一盏茶杯。

    茶水未饮尽,此刻还冒着热气。

    “随便进入别人的办公室可是不礼貌的行为哦!”带有笑意的声音响在尤烟身后,阴恻恻凉飕飕。

    尤烟面不改色地转头,盯着花与酒,淡然问:“你认识尤炫。对吗?”

    开门见山,很直接。

    前一句是陈述句,后一句是疑问句。

    她心中早有答案,只是迟迟没有承认。

    她在等对方一个否定句。

    “很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花与酒摇摇头。

    “资料室有一本《克修克尔城堡简史》,里面记载了这座城堡的更迭,包括历代城主的资料,”尤烟说,声音依旧沙哑,“最新城主是纪尘。”

    Chen ji。

    结合中英顺序,其实就是拼音“ji chen”。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是谁,但作为看过城主信息,并且听过相似名字的人,尤烟很快就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纪尘。

    尤炫的代号。

    这座城堡的主人,是尤炫。

    ……

    ……

    三分钟前。

    “她来了。”白头发的年轻人坐在窗边,看手中的平板。

    平板中,尤烟来到五楼,径直朝这儿走来。

    是的,城堡中有很多暗藏的监控,否则游戏方不可能时刻掌握玩家动向。

    花与酒为年轻人倒了一杯茶,在一旁规矩站好:“大小姐那么聪明,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年轻人笑笑。

    他不笑时清冷,笑起来亲切,眼角是藏不住的温柔。

    他很瘦弱,身上的白衬衫松松垮垮,于是干脆不穿西装,以免在气势上又减几分。他的眉眼和尤烟有三分相似,只是眼神更坚毅。

    “我去里面。”他站起来,走到檀木屏风后。

    ……

    ……

    “他在哪?”尤烟嘴上问,眼睛却看向旁边的屏风。

    花与酒不言,目光却随之而去。

    屏风后传出一声淡淡的叹息。

    “小烟,”白头发的年轻人从屏风后走出,垂眼看她,“好久不见。”

    尤烟垂在身侧的手握了起来。

    尤炫。

    果然是他。

    可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白色的头发不像染的,然而今年才二十八岁的他,怎么会头发全白?他的皮肤苍白,病态的白,他的身形微微佝偻,衬衫遮住骨头,这又是怎么回事?明明前几个月见他,他还精神饱满。

    尤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家人的关心太少太少。

    “嗓子好点了吗?”尤炫走到原位,坐下,“你也坐。”

    尤烟坐在他的对面:“勉强能说话。”

    花与酒为她也倒了杯茶。

    尤炫道:“抱歉,让你受伤。”

    尤烟没吭声。

    尤炫又叹口气,主动解释自己的情况:“一年前,我被帕西奥家族的人袭击,肺部受损,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

    简单一句话,让尤烟如临重锤。

    没人跟她说过。

    “是我不让人说的。”尤炫道,“世界顶级的临床医生团队都救不了我,我何必让更多人担心?”

    一夜白头并非虚假,情绪崩溃足够体内激素紊乱,从而让人头发全白。

    “爸妈,祁迎风,他们,知道吗?”尤烟声音变得更嘶哑。

    尤炫摇头。

    尤烟抬头看花与酒。

    花与酒低头站在尤炫的身后,全然没有疯癫管家的气质,尤烟甚至能从他的眼中看到忧伤。

    很显然,这件事只有尤炫手底下的亲信知道。

    尤炫……他从小就懂事,孝顺父母、照顾妹妹。

    “你知道的,小烟,我并不怕死,但我怕我死后,我的一切,尤其是我的思想得不到传递。”尤炫说。

    些许中二狂妄可笑的话从尤炫的口中说出,绝非玩笑。

    “什,什么?”尤烟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半句她能理解,后半句……思想的传承?

    尤烟仿佛懂尤炫的意思了。

    此前她就推测城堡主人在筛选玩家,知道尤炫是城堡主人后,她不是没思考过尤炫的目的。

    思想的传承……吗?

    什么思想?

    结合dn和《蝇王》以及这个游戏来想,尤烟的背后冒出细密的冷汗。

    “娄祎,是我把她的信息暗中传递给帕西奥家族的。她很合适,不管是经历还是头脑。”尤炫说罢,突然开始干咳,他捂着肺,疼得全身冒汗,嘴唇发白。

    尤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只能把茶杯推近给尤炫,示意他喝点水。

    花与酒捏紧拳头,忧心溢出表面,可是他很清楚,尤炫绝不希望别人在他狼狈的时候出头。

    “没事。”尤炫缓过劲来后,理了理衣服,从容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我以为她会再坚持两轮,没想到到底心急,与石子嘉、柏峰联手,最后计划败露,被你指出。”

    尤烟大概能猜到尤炫的意思。

    娄祎分别找上石子嘉和柏峰,告诉对方,她能带他们赢,只要他们配合她。

    石子嘉和柏峰不傻,起初肯定不相信娄祎,毕竟谁会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娄祎自然有她的诱饵,至于她具体答应了那二人什么,现在已经无人知晓。

    这也是石子嘉后期摆烂的原因吧。毕竟不管娄祎成功与否,那一轮都损害不到他的利益。

    但,尤烟关心的不是这个,她问:“你的病情到底如何?”

    尤炫道:“半年。”

    他最多只能再活半年。

    “那我在家待半年。”尤烟说。

    她在家陪兄长半年,最后半年。

    “小烟,”尤炫又笑了,笑意在整张脸上漾开,拂散雾霾,“你关心我们的,我知道。”

    尤烟不接这话。

    她的关心,从来不及父母和兄长,远远不及。

    就算兄长有意瞒着,她也不该一句不问。

    “尤炫,”尤烟低下头,“对不起。”

    兄妹二人相差九岁,尤炫在履行兄长职责方面从不含糊。

    她躺在空调房里睡大觉的时候,尤炫在40+℃的户外奔波工作,还得随时预防偷袭。

    她的卡上是减不完的数字,而那些数字几乎由兄长补充。

    她宅在家里自学,要见的人、要问的问题,全都由兄长安排,千辛万苦请各国业界大佬来家里相聚。

    ……

    半年。

    六个月。

    一百八十天。

    时间让尤烟感到害怕。

    她可以不要兄长再那么辛苦,她只要兄长能够再陪她,不,是她再陪他更久一点。

    “我,我……”尤烟的喉咙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小烟,无需道歉,以前、现在、以后,都不需要。”尤炫走到她的面前,弯腰,抱住她。

    尤烟的头抵着他的胸膛,曾经厚实的肌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单薄硌人的骨头。

    尤炫,他是与恶徒搏斗过的人,如今却变得弱不禁风。

    尤烟闭上发酸的眼睛。

    尤炫轻轻地说:“小烟,这场游戏不会中止,但你可以让它提前结束。”

    话音落下,尤烟蓦地睁开眼睛。

    “你想让我杀人?”尤烟轻轻松开尤炫,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尤炫弯下腰,平视她:“对你来说,不难的。就和娄祎一样,你只需要处理本就该死的柏峰和石子嘉。”

    尤烟皱眉。

    “发生在城堡里的事情,绝不会传出去,我向你保证。”尤炫说。

    他既然敢请司雪和秦意月那种流量偶像,就有能力处理后续的麻烦事。

    但这根本不重要。

    “我拒绝。”尤烟断然。

    褚河和祁迎风自不必多说,就算是间接杀害过无辜者的石子嘉和柏峰,她也不会杀。

    做错事的人,应该接受道德和法律的裁定,而非个体意志的惩处。

    “没关系,我可以给你时间思考。只是,小烟,不要忘记,我的时间不多了。”尤炫看着她,眼里满是哀伤。

    他像只流浪的白猫,被雨水冲洗得只剩皮与骨。

    尤烟不再看他,站起身来,往外走。

    “小烟,”尤炫最后补充一句,“你也不想让褚河和祁迎风在这座城堡里出事吧?”

    他对她已经很宽容了,至少,他不会让她对关系好的人动手。

    尤烟没有回应,快步离去。

    尤烟走没影后,尤炫坐回原位。

    “老大,”花与酒回头看了一眼门,“这样对大小姐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或许吧。”尤炫说,“如果不是一年前遇袭,我愿意慢慢等她,可是……”他摸向自己的肺部,打住话头,另外道,“小烟太聪明,就算她不愿意接受我的意志,我也不能让她阻止继承我意志的人。”

    比如娄祎。

    娄祎虽死,但和娄祎一样的人源源不断。

    “老大啊……”花与酒摇摇头,叹息。

    教唆自己的亲妹妹杀人,老大真实变态。只不过,他不反对。当坏人得不到应该的惩治时,娄祎那种人就显得尤为重要。以暴制暴诚然不对,但很多时候,是底层受害者最好的维权手段。

    这只是花与酒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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