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如是说,聂老太爷停下喝茶,定睛瞧着她:“北上?何种手术,还需你北上去做?”

    “是荣府的大太太心脏需动个手术。”兰昀蓁微微一笑,“荣太太身子虚弱,无法长途奔波至沪,只得我前去一番。约莫两周时间,待术后她身体状况稳定了,我便可回来。”

    聂纮于一旁睨着她轻轻一笑:“要我说,府中上下的小辈里就属昀蓁最会念书。这学医学得好,如今也是名扬四方,求她一诊的人都排到北京去了。”

    “二舅不必夸赞我,当年若无老太爷支持,我哪里能学得皮毛本事?”兰昀蓁面色不改,对聂纮淡然道。

    聂老太爷却略有不满:“平日里在上海便也罢了,眼下竟与北方的那些官太太相牵扯,我瞧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您老莫要生气,我之所以应下来那位荣太太的手术,也是因着她同干妈交情甚笃,实是不好推辞,今后定会留心避开。”

    聂老太爷的脸色缓和几分,眉头却仍旧皱着,抬掌拊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你自己要记得,如今你虽冠着兰姓,骨子里却仍流的是聂家的血,你终归还是聂家的人。”

    兰昀蓁微抿着唇,低了低头。

    -

    轿车内。

    “小姐当真要去见六姑老爷么?”弥月在一旁为兰昀蓁整理衣襟,叹一口气,担忧地问起。

    “这有何好叹气的?”兰昀蓁抬手微微揭开车帘,只见老爷车已稳稳在咖啡馆门前停下,“我欲见他一面,他既应下见我,便已是很不错了。”

    弥月放下为她捋平整衣襟的手,低声嘟囔:“正因如此,小姐这一去才叫人忧心啊……”

    那六姑老爷是何人?

    放在数十年前,那是同聂绫有媒妁之约的人,如今摇身一变,却已成了聂绮的夫婿。

    且不论,这婚配对象之变的缘由,还是因聂绫与穷书生私奔,颜聂两家不得已才使婚事罢止。

    当年被三姑太太那样下了脸面,如此一来,现今三小姐要求人办事,那颜宗孚又岂会轻易放过她?

    思及此处,弥月又不忍暗暗叹息起来。

    “我一人进去便是,你在此处等我。”兰昀蓁瞥见咖啡馆的窗边,那处预留的位置上早已有人坐下,她加快下了车,叮嘱弥月道。

    ……

    侍应生引着她往里去。

    兰昀蓁缓步走着,视线落在里处那位身穿深灰色洋装的先生身上,定睛打量着。

    那人双手抻着《申报》,低首微偏头瞧着,眉宇间稍皱,饶是只见侧颜也让人顿觉面容刚毅,为人凝肃。

    聂绫曾与颜宗孚有过那般的往事,先前递出邀约之时,她便早已做好收不到回复的打算,本以为后者如何也要冷她几日,却不料,颜宗孚非但回了讯息,而且应得爽快……这倒叫兰昀蓁有些摸不准了。

    约莫是觉察到落在身上的目光,颜宗孚的一双眼从《申报》上挪开,抬眸瞥见了她。

    他的神情倒十分平静,也同她一样的一番打量,瞧不出眼底的情绪。

    “小姐,请。”侍应生为她拉开座椅,而后退下。

    兰昀蓁落了座,方发觉面前的杯垫上已摆了一杯咖啡,杯口尚冒着薄薄白雾,大抵是颜宗孚点好了的。

    “六姨父素日繁忙,我本以为难得一见,却不料得您回复如此之快。”

    颜宗孚淡然收回视线,将报纸慢条斯理地折好:“你归国之后,我还未见过你,昨日一想,也是时候该见见你这位小辈了。”

    “现如今人也相见了,你倒不如说说,想让我为何事出面?”颜宗孚将叠得方正的报纸丢在手边,淡淡凝眸看着她,不苟言笑。

    这人倒是问得了当直接,毫不留情面,终是有几分追究当年旧事的意味在了。

    “六姨父百忙之中抽空前来赴约,晚辈便也不再绕圈子耽误姨父时间了。”兰昀蓁自若将话接过来,“此番邀您前来,是想与您做一桩买卖。”

    “我虽不常至聂府,却也早耳闻你是学医的,莫不成你何时还学了经商的本事?”颜宗孚反笑。

    “您不必着急问我。”兰昀蓁低首呡一口咖啡,苦味在口中绽开,“我也听闻,六姨父做了英商洋行的买办数十年,家中富庶殷实——”

    “眼下的这笔生意,可是在运输一批进口铜料?”兰昀蓁对唇齿间的苦味轻轻颦起眉,抬手捏起糖夹往杯中添了两块雪白方糖,“只不过,有一事古怪万分,姨父可听说过,有人在这批铜料里嗅出了硫磺的气息?”

    她话音一落,颜宗孚的脸色便愈沉上几分。

    “硫磺……硫磺可是用去做火药的原材料,军火之中少不了此物,这样一来,莫非那艘货轮里装载的并非铜料,而是军火?”兰昀蓁捻着匙子,轻缓地搅动着咖啡杯中的液体,于最后一问时抬眸看向颜宗孚。

    后者神情冷然,嘴唇抿着,显然有些不快。

    兰昀蓁瞥见他绷着的脸色,唇角微微勾起,低首啜饮了一口咖啡——这回的滋味倒是甘甜极了。

    贩运军火,毫无疑问是洋商可用以大发横财的一笔生意。

    但是,贩运军火是违法的。各省若要进口军火,需向陆军部申请武器进口运输许可证,若无此正而私自买卖,一旦被查获,轻则追缴坐监,重则人头落地、财命两失。

    正因这般,要秘密地贩运军火并不是件容易事。

    而颜宗孚游走于官洋之间数十年,深谙外国船只可借不平等条约作羊皮,于是仗此势大批贩运军火。

    只可惜,天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她那六姨母更是封不好嘴,即便是只言片语地往外透,兰昀蓁也该猜出来了。

    颜宗孚盯着她看了少顷,忽而间反倒笑起来了:“你这是早便想好了该如何来要挟我了?”

    “若我今日未曾答应你的邀约,你打算何时将此‘流言’说出口?”

    “晚辈不敢。”兰昀蓁将咖啡杯轻轻搁在碟上,“晚辈也不过是复述了旁人所说过的话,既是‘流言’,又哪能让姨父以‘要挟’二字来定义?”

    “也罢。”颜宗孚面上虽浮现笑意,却不尽然真切,“适才,你说要同我做一桩买卖?”

    “是一桩不错的买卖,姨父听后想来会满意。”兰昀蓁道。

    颜宗孚抬眸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杯:“饮一杯咖啡的时间,将你的筹码说清。”

    “不必一杯咖啡的时间,我只有一句话。”兰昀蓁看向他,“萧家近来所需一批德国进口的军火,总价两百万有余。”

    闻言,颜宗孚握着咖啡杯柄的那只手兀地悬停于空中。

    兰昀蓁垂眸呡了一口咖啡,将这一细微变化尽收眼底:“虽听闻天津那边的洋行买办已几近将生意谈定,不过,总归这陆军部的许可证尚且未批下,姨父从行多年,熟门熟路,此时去活动周旋一番,想来轻易便能将生意谈成。”

    咖啡厅中,小提琴的曲声悠扬婉转,同窗边角落这处的凝滞氛围对比鲜然。

    “生意倒是一桩好生意。”颜宗孚轻笑了一声,“可我又为何非做成这笔不可?”

    他摇首轻道:“你在岳丈身旁多年,便该知晓,饶是比这个数再翻上几番的买卖,我也做过不知多少回。”

    “正是因为知悉这点,晚辈才敢在姨父面前提起这桩交易。”兰昀蓁淡然一笑,目不旁视地瞧着他,“姨父也不必再试探我了,我虽不曾学过如何经商,却也知晓,谈一笔生意,若不能觉察对方所求为何物,是万万不可将自己手中的筹码轻易送上门的。”

    萦绕在咖啡厅中的那首小提琴曲于一声高鸣中落下帷幕,空气中默了少顷,只听闻银匙子轻轻碰上瓷咖啡杯的清脆声响。

    兰昀蓁垂眸瞧着杯中的那一汪深褐色,自若地扰动起一片漪澜。

    颜宗孚依靠做买办生意,发万贯家财,除开灵敏的生意头脑不可少,仍需善于交官结贵。

    而现如今,军、政、商、绅之中,他皆有人脉,唯一缺少的便是那帮派。

    萧家黑白两道通吃,萧老爷又同青帮颇有关系,颜宗孚本欲结交,却又被无人料及的聂理毓一死之事而打乱脚步,他碍于自己且是聂府的女婿,便不得已将此事搁置下来。

    兰昀蓁这一雪中送炭,倒是又将那合情合理、名正言顺的机会送至他跟前。

    “我倒是略知晓几分。”兰昀蓁放下匙子,“现如今萧家主事的那位二少爷,并非牵咎既往之人,纵使聂家与萧家昔日有诸多不快,也不至于要以姨父的生意来做硝烟。”

    言罢,她又微微地笑了:“更何况,六姨母乃是老太爷最疼爱的女儿,饶是为了她,和二位远在美国的双胞胎表妹,他老人家也不会深究此事。”

    此话倒是不假。

    六姑太太聂绮本就是老太爷最小的女儿,深得他宠爱。又因有将她嫁给颜宗孚做续弦一事,老太爷心中对她更多几分弥补之意,颇为纵容,连带着颜宗孚也成了诸位女婿中得他青眼最多的那位。

    咖啡厅的演奏台上,小提琴手又重新奏响一曲,这首的曲调竟要比先前那首更为激进,似抨岩之湍流,步步紧逼。

    “你的筹码我清楚了。”颜宗孚凝眸瞧着她,“在你的筹划之中,而后我该要出什么作以交换?”

    “姨父言过了。”兰昀蓁轻笑,“我一不图钱财,二不图人情,我所求的,与您所求的亦不过万殊一辙而已。”

    颜宗孚抬眸:“你要怎么个万殊一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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