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容卉垂下长睫,无声将手握紧,膝盖逐渐下弯正欲下跪求饶。

    “不必如此。”纪云意将手伸到容卉手肘下方,修长分明的五指宛若攀附缠绕在容卉宽袖上的树枝,强硬阻止了她的动作,他薄唇弯起凉薄的弧度,对上那双莹润的黑眸,不紧不慢道:“该怎么处置只不过是本王一句话的事情。”

    他语气很冷淡,见容卉站起来后,缓缓松开手,身体却仍站在原地,给人恰到好处的压迫感。

    “王爷想要民女做什么?”容卉不觉得纪云意这般强势的人会无缘无故放过她,这后面必有更大的代价在等着她。

    纪云意没有回答,长睫遮挡住他眼底的情绪,即使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容卉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纪云意将手抬起,宽袖落在他的肘间,修长的手指离容卉不远不近的距离缓缓向上移,到了容卉的面庞处时,一股气流拂过她的长睫,容卉下意识闭上眼睛。

    “你很聪明。”感受到纪云意将手收回,容卉重新睁开眼睛,注意到他两指间多了一片落叶。

    “但却也不够聪明。”他意味不明说道。

    他走到窗户旁,将落叶扔出去后便两手插胸倚靠于窗台旁,直勾勾看着容卉,声音轻浅声调被拉得很长:“本王确实需要你做一件事——”

    “需要你——接近皇上。”

    容卉脑袋里响起一道惊雷,她怔在原地,不由自主瞪大眼睛。

    “接近…皇上?”纪云意在想什么?难道他想要她当一颗废棋,在皇上被她毒害后便登上皇位?

    容卉傻了才会答应这件事,她再次弯腿正欲往下跪,如果不跪的代价就是去送死,不如跪了受罚还有一条生路。

    “恕民女——”

    “本王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注意到容卉脸色发白,纪云意轻轻笑了一声,“不必如此害怕,需要你做的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恰巧有一根烛火燃尽,室内变暗了一分,容卉的呼吸也跟着沉下来。

    “那……王爷需要民女做什么?”

    啪——

    如今晚上已经比前些日子凉太多,纪云意合上窗扇,窗框碰撞时发出闷响。他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容卉,漫不经心道:“本王需要你医治皇上的病情。”

    窗风惊动烛火,纪云意的影子在白墙上摇动扭曲。

    见容卉张嘴欲言,纪云意将手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容大夫,可千万…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气氛凝滞了一瞬。

    “王爷为何会选中民女?比民女强的医官不要太多。”容卉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是啊,为什么呢……?”

    “你不明白么?你有一个相当干净的背景。”

    容卉差点以为他发现了自己身份的端倪,又听纪云意不紧不慢开口:“至于选中你的真实原因…等你见了皇上便能知晓了。”

    看来他并没有怀疑她的身份。

    容卉松了一口气。

    容卉怎么想不是纪云意在意的事情,他没有关注容卉变幻莫测的脸色,径直走到床榻旁,慢悠悠将身后披散的乌发捋到自己的左胸前。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纪云意身上传来。

    “过来吧。”纪云意脱下外袍,里衣半敞着躺在床榻上。容卉走过去,为他身上盖上了一层阴影。

    她背光而立,俯视床榻上的男人,片刻后才开口:“是,王爷。”

    容卉粉唇饱满莹润,吐息间仿若两瓣正在分合的樱花。

    纪云意从底下仰望容卉,能更清楚看清她深藏于眸中的傲慢。

    虽然她一直在伪装自己的情绪,但终究太年轻,周身所溢出的强势与冷漠就如同热水散发的雾白水蒸气,即使不亲手接触热水,也能知晓其中蕴含的滚烫炽热。

    也不知这热水是否会像岩浆那般随时喷溅出来将人灼伤。

    “王爷,民女开始了。”

    因为不断被纪云意施压掌握主动权,容卉心中的不满透过针尖喷涌而出——

    她这一次施针比往常粗暴了不少。

    纪云意感受身上如火如冰的极端痛苦,竟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到浑身发颤。

    容卉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后退,手腕就被纪云意死死掐住。

    “别停。”纪云意眼眶泛红,他喘着气,向来冰冷的双眸此时暗潮涌动,见容卉还是没有动作,他再次重复,“别停下来。”

    容卉被这双眼睛看得头皮发麻,心脏似乎被毒虫蛰了一下开始皱缩颤动。

    “民女……明白了。”容卉咬住嘴唇,躲避那道侵略性极强的视线,“王爷,麻烦您将手松开。”

    手腕上力度陡然消失,容卉无声松了口气。她掩下眼里的情绪,专心致志为纪云意施针。经过他这么一打岔,她怕自己不小心把纪云意给整出癔症了,不敢再像方才那样随心所欲。

    针灸过程是对两个人的双重折磨。

    针灸结束后,容卉迫不及待抽出纪云意身上的银针,只想着快点离开修明王府,越快越好。

    “停下。”容卉刚转过身还没走两步,就被纪云意冷声喊停。

    他对上容卉的眼睛,嘴唇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忘了告诉你了,明日你同本王一起进宫。”

    “这么快?”容卉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纪云意漆黑如墨的眼睛,又马上将头栽下,说话声音越来越低,“会不会太着急了点?民女所开的宁安坊还需要……”

    “不必担心此事。”纪云意穿上里衣时忍不住皱眉,衣服上洇湿的汗水让他穿着很不舒服。干脆将里衣扔到一边,只拿起外袍宽松披在身上,重新抬头朝容卉道:“给你的报酬足够你这辈子无忧无虑。”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

    容卉暗叹一口气,却不敢再推拒,只好装出一副开心的表情,扬起音调道:“谢王爷赏识!”

    …

    容卉晚上被迫留宿在修明王府,天刚蒙蒙亮就听到门口传来三声叩叩敲门声响。

    “医官,该出发了。”说话的是王府里的丫鬟,声音又软又甜,传到容卉的耳朵里后令她的起床气不自觉消了一大半。

    她轻轻‘嗯’了声,外面的丫鬟听到了,立即捧着热水和毛巾推门进来。看到容卉还躺在床上,连忙将盆子放在桌上,走到床榻旁将容卉扶起身,低声劝道:“医官,快醒醒,时间要来不及了。”

    这声音太细微太温柔,反而要她增了几分睡意。

    容卉昨夜没睡好,此时眼皮子仿佛被黏在一起似的,脑袋直直倒向丫鬟的胸脯处。甫一感受脑侧传来柔软弧度,吓得她当即睁开眼睛,满脸通红远离丫鬟走下床。

    丫鬟看她已然清醒,笑盈盈道:“医官,奴婢来帮您梳洗。”

    “不了。”容卉走下床谢绝丫鬟的帮忙,自己简单地洗漱一番。本想和之前一样穿一身简单的衣裳用木簪挽住头发就够了,未曾想那丫鬟连声将她拦住,语调轻柔劝道:“医官,去皇宫可不能穿得这么简单啊。”

    “可我……”可她也没带什么衣裳啊。

    那丫鬟似乎知道容卉想说什么,笑着道:“不用担心,王爷特意为您准备了衣裳和发饰。”

    容卉顺着丫鬟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梳妆台上摆了一件雪白色直裾袍和一件同色下裳,宽大的袖口和裙摆以紧密复杂的针线绣了一朵朵银白色的山茶花,儒雅清丽。

    丫鬟为她梳了一个宽松的垂髻,将簪子插/入其中。

    或许是考虑她身份的原因,发簪并不是特别华丽,漂亮弧线的深色檀木上坠着一粒透亮圆润的东珠,优雅低调,款式虽然简单却能让人一眼就知其中的价值,那颗东珠就价值千金。

    容卉看到铜镜里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都收拾好后,二人走到修明王府外,大门外停靠了一架马车。

    马车奢华典雅,入目第一眼是马车所驾挽的四匹黑色骏马,第二眼则是车身外几扇雕刻得极其精美的窗棂,只看马车就知道其主人身份不凡。

    容卉还没坐过此等马车,不由感到好奇,但她不觉得自己能坐这种马车,停在原地耐心等其他马车。

    “医官,您乘这辆马车。”见容卉站在原地不动,丫鬟便出声告知她。

    容卉略感意外,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上眼前这辆华贵马车,衣风煽动了车门所悬挂着金铃,丁零当啷作响。

    她本以为这辆车只会载她一人,未曾想一掀开车帘,就对上了纪云意漆黑的双目。

    “……”她还不如走去皇宫。

    “愣在原地作甚?”纪云意手支在下巴上,重新垂眼看向右手所拿的书卷,“进来罢,莫耽误时间。”

    容卉应了一声,坐在了离纪云意很远的地方,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纪云意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

    马车缓缓行驶,摇摇晃晃中,容卉眼皮开始打架,身体里的瞌睡虫不受控制爬出来。

    啪嗒。

    她倒在了纪云意腿上,双眼紧闭,看样子已完全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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