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后花园的桂花盛开,时至八月中旬,秋闱已结束,放榜要到月底去了。

    虞雪怜前阵子不想打搅陆隽考试,是以没找他。

    等放榜了,她要买些好吃的去他家。

    大哥昨日回的金陵,祖母瞧了孙子,欢欢喜喜地拉他说话。

    今天用了午膳,祖母非留大哥在房里吃茶。

    虞雪怜闲得发闷,便找个借口溜到后花园看书。

    桂花树下放了一张躺椅,虞雪怜全神贯注地看了半刻钟的兵法。

    她随之闭上眼睛,睁开,闭上,反复挣扎。

    老子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想取他人的东西,得给他点什么。

    虞雪怜想,她要借陆隽未来的权势,扳倒奸臣,现在就得保护他,给他遮风挡雨——

    看先人所云果然是越学越能摸着门道。

    虞雪怜彻底被困意折服,她放下书册,准备闭眼睡一小会儿。

    一团团绿叶包裹着金色花苞,高高地坠在枝头。

    她睡得浅,总听得到耳边有风呼啸,树叶瑟瑟作响。

    躺椅铺着用蚕丝做的盖被,睡在这儿,不输闺房的软榻。

    虞雪怜翻身换了个姿势,却感受到头顶的树枝在剧烈地摇曳。

    恰好,地上映着一道影子。

    她揉了揉眼,这影子还会动。

    谁会爬到桂花树上?

    虞雪怜抬头去看亭亭耸立的桂花树。

    爹爹说,这棵树的岁数有几百来岁,三十尺那么高。

    男子站在敦实的枝杈上,他提着竹筐在摘桂花。

    他并不是镇国将军府的人,能窜到后花园,该是什么来头?

    桂花正开得灿烂,这男子煞风景地爬上去把它们摘掉,且不过问主人同不同意,太没礼貌了。

    虞雪怜仰望男子,问:“你是哪儿来的飞贼?”

    男子似乎早有预料,笑答道:“我来贵府采些桂花,回去让我娘酿桂花蜜。”

    他应不是刚来后花园的,竹筐装着满满的桂花。

    男子穿墨蓝圆领袍,虞雪怜只看到他侧脸,而束起的黑发又随风乱飘,她不确定是否认识他。

    “那你的名字叫什么?”

    “你不记得我了?”

    男子无奈叹气,气定神闲地离开枝杈,脚一步一步地踩着树干,如瀑布而下。

    “前几年你见了我,都唤我一声哥哥呢。”男子走近,俯身瞧一眼虞雪怜腿上的书册,噗嗤道:“原来看的是兵法。”

    虞雪怜微微蹙眉,说:“你笑什么?”

    男子反问道:“你先告诉我,记不记得我是谁?”

    “你是俆伯伯的儿子,徐南川。”虞雪怜不自在地捂住书册。

    大哥的过命兄弟只徐南川一个,上辈子也没少来府邸找大哥玩。

    俆南川长了一副好皮相,站那儿很容易认得出来。

    巴掌大的脸,容纳着招摇的五官,鹰眼锐利,嘴角噙着轻狂肆意的笑。

    但这人很是聒噪,一见到她不是说玩笑逗她,就是阴阳怪气地嘲讽她。

    看在大哥的份儿上,她上辈子碰见他便躲着走。

    “我说嘛,我这张脸这么好记,你怎么可能忘了?”俆南川轻轻一拎,把虞雪怜的书册夺入手中。

    他若有所思地读:“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你这是要当女将军了?”

    虞雪怜欲要把书抢过来,奈何俆南川仗着个子高,把书举到头顶。

    “我去告诉我大哥,你欺负我。”虞雪怜只到俆南川的胸口,生气地捶了他两下,扭头就走。

    俆南川长腿一迈,挡住虞雪怜的去路,笑道:“这么小的气量,你怎么当女将军?”

    “还你还你,这破兵法一点都不好看,讲得文绉绉的。真要打仗,靠这些早死得没边了。”

    书册被俆南川整得皱巴巴的,虞雪怜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看不懂,却怪人家兵书写得不行。”

    徐南川问:“那你看兵书不为打仗,是准备算计谁?”

    他抱肩凝睇虞雪怜,女娘和几年前的不太像了,圆滚滚的脸变得尖尖的,个子是长高了点,不过还是不如他高。

    脾气呢,倒是始终如一,说不了几句话就跟他急眼,吵着要去告虞牧。

    虞牧是俆南川见过最宠妹妹的人了。

    在军营里,别的兵将写家书,都是给爹娘或是娘子的,而虞牧的家书,两行字是给爹娘的,剩下的两页纸,全是给虞雪怜写的。

    虞牧做事慢,写字也慢,他有时会帮虞牧写一两封。

    俆南川没有妹妹,可一来二回的,他渐渐羡慕虞牧有个妹妹,甚至有些真的把虞雪怜当亲妹妹看了。

    虞雪怜归根结底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应付俆南川是信手拈来的事。

    她仰起脸,抿唇笑道:“我爹请了女先生教我们读书,她说行万里路不胜读万卷书。读兵书非得打仗算计人,才能读吗?”

    俆南川以笑容回她:“你可以笑得再假点吗?”

    此刻,虞雪怜招了招手,道:“大哥!你快来,俆南川他欺负我。”

    虞牧刚从老太太的房里出来。

    今日俆南川清早便来找他练武了,母亲说后花园的桂花开了,吩咐小厮去采给俆南川。

    俆南川道自己闲着无聊,不用劳烦小厮,他自己到后花园采些就是。

    虞牧吃完茶不见俆南川的人影,所以到此寻他。

    “南川,你欺负穗穗了?”虞牧老实巴交地说,“我和你讲了,咱们是男子汉大丈夫,要保家卫国,不能做欺负人的无耻之徒。”

    “而且穗穗是我妹妹,你欺负她等同于在欺负我。”

    虞雪怜添油加醋地在旁说道:“大哥,我在这里睡得好好的。他在树上爬来爬去,把我吓到了不说,又抢走我的书。”

    “天地良心,我可没欺负你。”俆南川这会儿开始担忧虞雪怜胡乱在他头上安罪名,毕竟虞牧唯他妹妹是尊,不会怀疑他妹妹说谎。

    俆南川解释道:“虞牧,我是想看看她在读什么书。”

    虞牧不知该信谁的话,妹妹天真可爱,不会污蔑俆南川的。

    俆南川慷慨大方,怎要小肚鸡肠地欺负他妹妹呀。

    虞牧绷紧嘴,望一眼妹妹,她委屈地盯着他,脸涨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接着,他瞥一眼俆南川,表情不对劲地瞅着妹妹——

    于是虞牧很快下了定论,妹妹这样懂事,不可能会冤枉俆南川的。

    退一万步说,即使妹妹冤枉俆南川,那一定是有理由有原因的。

    他是妹妹的大哥,俆南川是他的兄弟,若论这件事谁有理,也一定是他妹妹。

    虞牧秉着年长、疼爱妹妹的原则,满身散发正义之气,对俆南川郑重其事地说:“南川,你要跟穗穗道歉。”

    “穗穗胆小,你是在军营的人,有功夫在身。穗穗手无寸铁,她为什么要冤枉你呀。”

    俆南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虞牧说的话跟他想得如出一辙。

    应了虞牧的话,俆南川是长在军营的人,十八般武艺样样能行。但到这种事上,他真想不出要怎么表清白了。

    “虞牧,我没欺负你妹妹。”

    虞牧的眼神满是“你不要解释了”,敦敦告诫道:“南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穗穗是你的妹妹,她受了委屈,你也会护着她的。”

    “……”俆南川全然反对不了虞牧,他其实仅是想逗逗虞雪怜。

    的确,若虞雪怜是他亲妹妹,她说谁欺负她了,他怕是不能冷静地论谁对谁错,拎着拳头便去教训那男子。

    这件事,他大概是有错?

    俆南川在这儿自省,那边儿虞牧哄道:“穗穗不生气。”

    “小厨房午膳要做糖醋鱼,你喜欢吃这个,带着气吃饭对身体不好,听大哥的话,别生气了。”

    虞雪怜挽起虞牧的胳膊,糯声糯气地道:“大哥,南川哥哥毕竟是你的朋友,我不生他的气。可你要教导他,以后不要随意欺负人了。”

    俆南川闻言扯了扯唇,小女娘这会儿称他是南川哥哥了,方才直呼他大名呢!

    虞牧乖巧点头,说:“大哥记下了。”

    “大哥,母亲在兰园吗?”

    “母亲不在兰园,她在小厨房点菜,妹妹要去看吗?”

    “大哥跟我一起去吧。”

    兄妹俩一边言语一边走出后花园,好似忘了有个大活人在他们后面。

    *

    初秋的天并不如冬天那样冷,但太阳也不如夏天暖和。

    慈溪镇的百姓穿的依然是粗布衣衫。出了暑天,不管是下田种地,还是摆摊做生意的,都干劲儿十足。

    离过年不远了,咬牙得攒够银钱买过年的粮食,镇上的吆喝声到天黑都不停。

    观山书院在一处静谧的街巷巷尾,绿瓦青砖,花木繁茂。

    周围的人家说话低声细语,因这书院是慈溪镇的富商掏钱办的,教书的先生也是有名头的。中过榜眼,见过圣上,当官有二十来年。

    慈溪镇贫困,能养育出读书人都算是稀罕事儿了,更别说出来个大的官老爷。

    先生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在镇上先办了学堂,收了好多个穷困潦倒的孩子、书生,教他们读书,参加秋闱。

    前前后后数余年,先生教出来不晓得几个官老爷。他们住在书院附近,听朗朗的读书声,默默盼着自家儿子有朝一日当个官老爷。

    秋闱结束,书院的学生一直等放榜才敢放松。落榜的则沮丧颓唐,回来找先生问出路,重振旗鼓,三年后再战。

    可今年秋闱拿下解元的书生不是观山书院的,竟是那晦气缠身的穷书生陆隽。

    书院内墨香茶香缭绕,院中整齐地放有八张紫檀红木书案,桌腿旁摆小盆景。往北看,有个穿堂,是先生住的院落,随处可见花花草草,光是用盆栽着的便有二十余个。

    身板瘦高,白发长眉的老先生单手提壶,浇灌着院内的花草。

    老先生气色极佳,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但他看起来不大高兴,鼻头微皱,即使面对眼前他偏爱的三角梅,也露不出笑容。

    “说了八百遍,叫你来别带东西。买鱼买肉的,显得你赚钱多了不是?”陈昌石板着脸,数落站在他身边的男子,“你前年送我的衣袍新着呢!我没穿几下,柜子里一堆你师母给我做的袍子,我够穿。你今儿又给我买,你这钱大风刮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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