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冬至,大雪。

    燕王爱酒。每年冬节这一日,除了祭祀,酒坊使还会奉命于冬日宴举行开坛酿酒仪式。所以,燕国的冬节,不管在宫廷还是民间,都非常热闹。

    王室宴会正酣,厅中君臣把酒言欢,欢声笑语一片。

    卫小凤见酒过三巡,时机成熟,悄悄跟哥哥卫小岚打了个手势,带侍女溜出门去。

    红色的身影,如一只山雀,轻盈的穿梭在花园中。

    “小姐,地上湿滑,您跑慢点。”

    宫廷花园的小道已被宫人扫清,没有积雪,但雪花仍然在断断续续的飘落,地上又落了一层。行人走起来万分小心。

    卫小凤自然不是一般人,她是大将军卫严的女儿,自小顽皮,燕国没有男尊女卑这一套,父亲矫勇善战,母亲当年在江湖上也是鼎鼎有名的侠女。

    她年纪虽然不大,功法却不一般。自然不会因为地上湿滑就放慢脚步。

    穿着哥哥秋猎时猎的鹿做的鹿皮小靴子,她几步就跑到花园中央,穿过花园,沿游廊下行,就能到酿酒使准备开坛酿酒的地方,那个院子叫酒池,每年宴会上的开坛仪式只是个形式,卫小凤知道,想接到最醇香的十年老酒,得掐着点赶到酒池。

    要不是怕侍女红莲落单,她恨不得飞檐走壁过去,这会儿已经跑的很慢了。

    花园的中央是一个人工湖,此时已经结了冰。朱檐的湖心亭被积雪覆盖。

    卫小凤却突然刹住脚步。

    “您……您怎么忽然停住了。”红莲一个没刹住,直直撞到卫小凤的后背上。

    “嘘!”没想到被小姐一把捂住她的嘴。

    这一刻红莲的脑袋里闪过了说书先生嘴里的很多种公子小姐花园私会场景,莫不是被他们碰到?好刺激!

    但,大雪天的……什么感情能这天气出来私会?

    然后,她抬头看到了湖心亭绝美的一幕。

    卫小凤后来回忆起来,觉得自己跟谢忱这段孽缘,应该缘于她当时被红莲撞得太狠,头脑有点发晕,加上雪花糊住了双眼。

    要不然,怎么就觉得亭中人那么美,那么弱……

    一见犹怜。

    湖心亭中,一位风姿特秀的白衣公子正在独酌,仿佛已有几分醉意,正单手托腮望着结冰的湖面,带着几分慵懒和不羁。因她们这边有声音,公子转头望过来。

    “红莲,我好像看到了书上说的,容颜如画,雍容雅致!”

    平时只喜欢看兵书史册,卫小凤脑袋里实在搜不出几个的优雅辞藻。

    “叫什么来着?哦,对,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被哥哥压在书房陪读了几天,肚子里好歹多了些墨。

    就是这公子举手投足间透着股妖气。

    不会是什么狐大仙吧?

    亭子里的公子扭回头去,继续斟酒。

    “就是太瘦了些。好像吃不饱似的。”

    卫小凤觉得,此时那公子的手顿了一下。

    小时候跟爹爹戍边,过过苦日子,她对“吃不饱”这件事很有些执念。

    吃不饱,便万事愁。

    这么美的人,怎么能为愁苦所豁呢?

    卫小凤忽然往湖心亭走去,这次没用跑的。

    “这位公子,为何在此独酌啊?”

    与普通官家小姐不一样,卫小凤在江湖上泡着的时间,比在家里长,大家闺秀什么的跟她毫不搭边。

    美公子抬眼,仔细看了看她,微微一笑,并没回答,而是仿佛终于支撑不住眼皮,俯身桌上,睡了过去。

    ……

    卫小凤看了看这公子单薄的衣衫,又看了看他冻得红彤彤的修长手指,摸了摸手里的暖炉,道:”红莲,你去找哥哥,把他的披风拿过来。“

    ”小姐,这公子在宫中饮酒,应该有自己的侍从吧?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双美目撇过来,红莲住了嘴,老实的往回跑。

    小姐什么都好,平时甚至可以跟她们说说笑笑,但不笑了就是没得商量。

    红莲回来的时候,不只拿了披风,还带了卫小岚。

    卫小岚和妹妹小凤是龙凤胎,二人虽长得不一样,但各有各的韵味,男的俊朗,女的明艳,更何况,都是人中龙凤,朝中大臣没人不羡慕大将军有这一双儿女。

    卫小岚到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心里一紧,一股酸劲儿忍不住地蹭蹭往外冒。

    湖心亭中,一白一红两道身影,两人都眉目如画,仿佛一对璧人。白衣公子伏在桌上,而红衣姑娘正一手搭在他的背上,眼中满是担心。

    不知道的以为姑娘有些不矜持,但卫小岚知道,妹妹在用内力护着这公子。

    内力是这么用的吗?!

    不是,他谁啊?!

    气头一上来,脚下就快了些,几步来到湖心亭。

    卫小凤也看到哥哥,收了掌式。

    ”哥,你来了就好办了,这公子喝醉了,把你的披风借给他用吧,这么冷的天,别冻出人命来。“

    看了看眼前的公子,卫小岚微微皱了下眉。

    ”简直胡闹,今天是什么日子,宫里怎么可能让人醉死在这,你莫管闲事,打完你的酒,赶紧回殿里去。一会儿让爹发现了,以后别想跟着到宫里来。“

    卫严知自己女儿无拘无束惯了,不适合到王宫这种需要注意礼数的地方,所以一般宫中设宴,即使让携带家眷,他也从不带女儿来。

    这次,是女儿听师父说想尝尝这开年的酒,硬邀着来的。

    他这当哥哥的自然在中间说了不少好话。

    ”我哪有胡闹,这周围没有侍从,等他们发现有人躺在这,还不知道何年何月呢,而且,我也没把我的东西给他啊,这不是让红莲问你要披风呢嘛?”

    看着妹妹强词夺理,卫小岚觉得心中的气更顶了。但不得不说,小凤说的也没错,她已经算是谨慎了,好在没有自己处理,把他叫了出来。

    为了给妹妹开脱,完全忘了是自己不放心跟出来的。

    “这事我处理,你去给你师父打酒吧,再晚,酿酒使就该封坛了。”

    有哥哥在,自然比她处理更合适。

    “那辛苦哥哥了!”

    卫小凤给哥哥说了几句好话,带着红莲笑逐颜开的往游廊跑去。

    卫小岚看着两人蹦蹦跳跳的背影,捏了捏眉心。

    看着眼前的醉公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小时候捡猫捡狗捡小乞丐,长大了,开始捡男人了……

    问题是,这位的身份有点麻烦,还是不要牵扯上的好。

    想转身去叫人,又想到妹妹刚才拿内力护着人家的样子,哎,罢了,别真把人冻死在这。

    回头真出什么事,没法跟丫头交代。

    于是,还是脱下身上的狐裘披风盖在对方身上,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有侍从找到这里,将这位公子抬去厅房休息。

    翌日,将军府。

    卫小凤正跟哥哥显摆自己昨晚打的酒。

    “我可是跟酿酒使软磨硬泡才得了三坛,这坛口呢,我已经拿蜡封好了。酿酒使说了,封上口,找个酒窖存个三年五载,到时候,神仙来了也不换。”

    卫小岚放下书,看着眼前的妹妹,无奈的笑着。

    “既然是得了三坛,那应该有我的份吧?”

    “为什么?”听说哥哥也要,卫小凤有点懵。“你不是说,酒是浊物?”

    师父一坛,爹爹一坛,她一坛,她算好了的,而且再多要也要不出来,这已经是她磨了半天的结果。

    “昨晚要不是我帮你,你可是一坛酒也打不出来,时间全耽误了。”

    “啊,你说那件事,倒是没错,那我这坛帮你存着,能开坛喝了给你,到时候我讨一碗尝尝就行。”

    师父和爹爹的她已经送了过去,手里只剩这一坛。

    哥哥不喜酒,自然是她帮他存着,要不然他改天顺手送人了,她连一碗都喝不到。

    卫小凤不问昨晚的事哥哥怎么处理的,因为他一定会处理好。

    卫小岚看着妹妹宠溺一笑,他的妹妹就是好被人算计,好在她心大,不当回事。

    这傻妹妹不知道以后会便宜谁,不过,不管便宜谁,有他在,谁也别想算计她。

    此时,随从阿松手持拜帖进来。

    “公子,一位自称谢忱的公子在府外求见。”

    卫小岚准备从书架抽书的手一顿,撇了眼妹妹笑了笑。

    “让他进来。”

    小凤见哥哥有访客,便要转身走人。

    “倒是不急着走,这位你也认识。”

    “我认识?我不认识叫谢忱的啊?”小凤问道,“不过,这名字……耳熟啊?姓谢,啊!是那个辰国的质子吗?不对啊,我不认识这个质子。”

    “你不认识,那你昨晚还救人家。”

    “啊!你说昨晚在亭子里那个醉公子?”小凤想到昨晚的情况,脸色微红,“难怪我看他这么瘦,听说他处境不太好。”

    说着,见阿松已经远远的引着主仆两人过来。

    清瘦的身影,身姿却很是修长。

    “他来了,我先走了,你的客人你自己见。”

    说着,便抱着酒坛像蝴蝶一样跑出去。

    谢忱在九曲桥上,只看到一个俏丽的身影飞奔离去,依稀跟昨夜醉眼打量的红色身影重叠起来。

    看来,果然如传闻那样,卫小姐是个活泼的姑娘。

    但,卫公子……摩挲了下手里裹着披风的包袱,谢忱微微一笑。

    无所谓了,昨晚想钓的人没有钓到,好在,也不算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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