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姑娘看着大殿内外,信众云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虔诚和希望。

    她裙带被徐徐山风吹的翻飞,面上带着轻快的笑意,她回头问:“谢公子,看这大殿内外,你看到了什么?”

    “各有所求,众生皆苦。”

    “嗯。”卫小凤点头笑道:“有所求,是因为他们有希望。给他们希望的,是佛祖,是他们心中的信念,是这四海波静,风调雨顺,皇恩浩荡。但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件事。“

    谢忱看着面前石榴红的背影,不屑道:“呵,可是,他们心中的佛祖圣地,会明目张胆的将他们的借契算错,贪本逐利,这些和尚能给他们什么希望?他们的功德又何在?”

    “他们没有感谢错,佛祖用功德帮他们度过难关,这是他们努力生活的福报,也是国家太平的福报。自然应该感谢佛祖和王上。至于计算差池。”她无所谓道:“那是个人的事,寺院的事,倒不必非得算到佛祖身上。”

    呵,又不是只有这寺院可以借贷,这些人愿意到这里挨宰,是自取的。这姑娘却铁了心给这些人说好话。

    当年,他要是跟母亲一样,只知道在佛祖面前苦求,恐怕早就死在冷宫里了,哪还能活到今日。

    “谢公子不信佛?”

    卫小凤笑问。

    “我谁都不信。”

    他唯一能信的,就是自己。

    “谢公子是个信念坚定的人,但是,对一般百姓而言,信仰可以给他们希望。有希望,就有奔头。”

    有希望吗?

    谢忱看着或许愿,或上香的众人,冷笑一声。

    希望,都是自己争取的。

    “再说,我也不是无所求。”

    卫小凤美目含笑道:“我但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说得简单。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做到?

    谢忱桃花眼中含着微光,问道:“卫小姐不进殿许愿?”

    “哈哈,不了,我刚短了佛祖的香油钱,估计这会儿许什么愿都会被他老人家嫌弃的。”

    两人对视一笑,刚刚在静室里的那点不自在已经烟消云散。

    有一句话她没说,她也不信佛。

    此时,一小沙弥寻过来,施礼道:“卫施主,太女寻您过去。”

    卫小凤一挑眉,眼光流转,笑着对谢忱道:”看来,二王子这一头秀发还得靠我才能保住啊。“

    说完,转身往回走。

    谢忱脸上的笑意隐去,眼神黏在她欢快的背影上,露着些许兴趣。

    ”卫小姐跟王太女姐弟都很熟?“

    她和顾洛不止一次的流露出相互回护之意,自然是关系很好。现在看来,跟这顾家王子的关系也不一般。

    ”谢公子有没有什么从小就怕的东西?“

    卫小凤笑着问道。

    从小就怕的?他小时候怕的东西很多,怕母亲的训斥,怕落在身上的棍棒,怕吃不饱。后来,他知道,怕没有用。

    怕什么用都没有,还会换来更恣意的虐待。

    后来,他们都怕他。

    “没有。”

    卫小凤诧异的看过来,见他妖冶的面容上眼神带着戏谑,知道恐怕他成长环境复杂,不便多说。

    “那谢公子真是太厉害了。我小时候很怕打雷,特别是夏天暴雨闷雷的时候,那时往往带着很大的闪电,有一次,这种天气跟着哥哥赶路,总觉得我们的马永远也跑不出这大雨一样。”

    听起来很惨兮兮的过往,她却笑的很甜的说出来,恐怕因为就算是这种糟糕的记忆,还有哥哥陪在身边。

    真是个在幸福中长大的姑娘。

    好想,把她的幸福抢过来。

    “那时候觉得哥哥就是什么都不怕的人,特别了不起,现在看来,不只哥哥,谢公子也很了不起。”

    了不起吗?大概吧。他活着走出冷宫时,人们还都用惊讶的眼光看他,之后,他走的每一步,都让人慢慢不敢轻视他,直到他自请来燕国为质时,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被人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指指点点是什么感觉了。

    还挺怀念。

    没错,他是自请来的。除了父王,没有人知道。

    记得当时他深夜入宫自请为质,父王用犀利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让他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吗?

    他自然会。

    就算他不自请,父王会怎么选?他没兴趣知道。主动提出,解了父王的燃眉之急,于他而言不过是以退为进而已。

    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听到卫小凤在边走边说,美目中仍然含着笑,”但是,顾洧他就有怕的东西,你别看他老实稳重的样子,他从小最怕我,一见到我,就坐立不安的样子。哈哈哈……”

    怕她?

    她有什么好怕?

    她的笑声爽朗,引得几个路过的香客侧目。意识到清净之地,自己声音有点大了,卫小凤立刻收了嚣张的笑意,点点头向对方致歉。

    是个很鲜活的生命。有什么好怕?

    两人很快回到先前的静室。静室里,顾洛,顾洧姐弟二人并坐在榻旁,顾洛满是愁容,顾洧则一派恭默守静。

    “小凤,这混小子不听我劝。你来劝劝他。”

    见二人进来,两人从榻上起身,顾洛赶紧过来拉着卫小凤进去,顾洧则仍是对着二人施了一个佛礼。

    谢忱只往里跟了几步便停住,立在一边。

    顾洛将卫小凤按在她先前坐的榻旁坐下,自己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你跟他说说,我威胁都用上了,他就是不听。”

    顾洧见二人坐下,示意谢忱也坐,自己则继续坐在榻上,道:“卫施主不必多言,我意已定,不会更改了。”

    卫小凤看看顾洛,又看看顾洧,笑道:“就算王上怪罪你王姐,你也决意要把头发剃掉了?”

    顾洧双掌合十道:“贫僧心意已决。”

    卫小凤笑笑,说:“你这称谓不对,你既不贫,也还不是僧,贫僧这个自称现在还用不上。”

    谢忱瞟了她一眼,嗯,这混不吝的说法,有点眼熟。

    顾洧微微一笑,眼神里颇有些端庄悲悯在里面。

    “卫施主说的是。但修行之路,没有富贵可言,我既决定踏上,以后必然要守住清贫。”

    卫小凤看着顾洧,想到刚才偏殿里见的那个数钱的典座,觉得这二王子对修行之路恐怕还没有认识得很透彻,偏偏又端出这一付法相端庄的样子。

    她整理一下衣袖,笑着站起来道:“二王子对佛法研究了这么多年,又在这广灵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清修了大半年,自然已经是深思熟虑,心意已决。我看,洛洛,你现在去买点胡椒面,抹在衣袖上比较好,这样你去皇上面前回禀,还能哭上一哭,说不定挨上几棍子,去大牢住上个把月就能脱身,要是哭不出来……”

    ”小凤你……“顾洛刚想埋怨卫小凤不帮她劝弟弟,便见卫小凤挽好了衣袖,单手撑在小几上,俯身向顾洧看去。

    顾洧抬眼,只觉得一阵果木香气袭来,便见到一副明艳中带着妩媚的美人面逼近自己,美目中满是笑意,仿佛能把自己吸进去一样。

    他立刻觉得浑身像置于火炉之中。

    谢忱看过去,见窈窕的身影忽然向二王子逼近,一直稳重的男子清秀的脸上顿时满面通红。

    等顾洧反应过来,忙闭上眼睛,双掌合十,阿弥陀佛。

    卫小凤见他窘迫,立刻起身,笑着说:“二王子你法相已破,修行的还是不够,这样看来,我佛应该还不想收你,剃度的事,还是之后再说吧。”

    “胡闹!”顾洧被她说得起了恼意,又觉得不应与她计较,甩了袖子离开静房。

    顾洛看着弟弟气冲冲走出去的身影,道:“还得是你啊卫小凤,从小到大,他几次失态全是因为你,你们俩不会是传说中的天生一对吧?”

    “呵呵,太女,我觉得你可以说我是他的克星,相信他也绝不想跟我是一对。”

    卫小凤斜了顾洛一眼,看了看天色,接着道:“火候还不到,还得加把劲儿,跟禅师要三间客房,咱们今晚住在这吧。”

    “你不会准备扮狐妖夜探我二弟的禅房吧?”顾洛吃惊道。

    卫小凤抿着唇,笑道:“你晚上守着他禅房看看啊?”

    “我倒是想守着,不过,今儿还有事需要回城,依我看,今儿他是不会想剃度了,不过这念头尚未打消,为防止他过两天再冒出这剃度的念头,就劳烦你和宗琮在此处理一下吧。”

    见卫小凤已有些生气,顾洛忙正色道。

    卫小凤无奈叹气,“那你回去时跟我哥捎个信儿。”

    “那是自然,我亲自去。”

    ……我谢谢你。

    一定不是她眼花,顾洛脸上笑开的花带着几分不正经。

    二人边拌嘴边出门去找小沙弥安排住处。

    直到二人离去,谢忱才将袖中握着的手松开。

    看着手掌间的血印儿,谢忱笑了,只是眼中毫无温度。

    呵,天生一对儿……

    他真的很久没有这么控制不住心里那股戾气了。

    这姑娘……

    还真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啊……

    要不,晚上去帮这二王子把头发剃了吧,省得他六根不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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