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还有讹人的？”郑老四小声跟半扎长嘀咕。他倒不是想赖账，就是这还，他能还什么？给神仙银子，人家也不缺呀。
“咱赖他的账？”碗妖小声提醒。
三个人不敢高声，围着破庙门口的拴马桩蹲下商量。赖账也是有讲究的，常说的有三不赖：不赖小，不赖老，不赖恩人吃得饱。前俩指的是父母和儿女，后一个……郑老四抬头看看神仙，人家可是帮咱救了两条鸟命的。
“赖了有点儿不仗义。”
碗妖嗓子眼儿都细了：“那是仗义不仗义的事儿？”人家可是在名在册的神仙，上天入地人家也能抓住你，赖到哪儿去？
郑老四啧啧嘴，难办。忽然想起还有个熟人呢，半扎长跟神仙认识，老交情了。就是打神仙开口讨情，半扎长再不吭气儿了，平时他也不爱说话，刚刚给忘乎这道了。
“小神仙，你和神仙是老交情了，你说这……”郑老四话说一半，留半拉指着半扎长开口说情。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该咋还咋还。”半扎长修仙的，不代表听不懂人情世故，挤兑郑老四一句，看他脸上作难，方道，“他还没得道那会儿，在人间修行，已是滍水一带小有名气的妖仙了，南阳府的范大人也与他交好呢。他性子活，脾气好，做不出来难为人的事儿。你先只管答应，传话送信儿总不能亏了你的。”
郑老四听话，依言赔着笑过去交涉，还真叫半扎长给说中了，朱卞水这边笑着嘱咐，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跑腿儿传话，顺带老友成亲让帮着送件贺礼。
顺路，都不带拐弯的就在滍阳古镇。
神仙交代完，腾云而起，没入云彩眼儿里没了影儿。碗妖好奇的过来问：“老四啊，你都答应他什么了，两边儿欢喜啊。”
“传话的活儿，简单。”郑老四摆摆手，表示容易得很。
人神仙也是个好的，临走还赔了他一锭银子呢，原因是牛死了，俩神仙打架的时候砸这院子里了，都还记得吧，牛也是拴在这个院子里的，后面摆件都恢复如初了，但牛没回来，都压扁了，嵌进土里得抠出来。
“哪家的事儿？”半扎长忧心忡忡，总觉得事有蹊跷。吃席送礼，哪有找个外人替自己去的，朱卞水如今是神仙了，渭河龙王，有编制的，他再忙找个虾兵蟹将不过是提一句的事儿，不正常，这准不正常。
郑老四道：“滍阳古镇有一户姓候的人家，他家娶媳妇，知道咱们顺路也要去那儿，就托我帮着送份儿贺礼。”给曹家小姐传话也得到滍阳古镇，还能还了神仙的人情，一举两得。
“姓候的？”碗妖喃喃，再看半扎长脸色铁青，他本来就是铁疙瘩，这会儿更浓郁了。碗妖问，“是那位？”
半扎长哼哼两下，回了兜里。
郑老四心里霎时间哇凉哇凉的，情况不妙，虽闹不明白，但看半扎长和碗妖的那个神情，这候家就不能是个好地儿。
“上了个大当。”郑老四咬咬牙，也就咬咬牙了，答应人家的事儿不能反悔，更不能骗神仙了。
收拾东西吧，牛是没了，但行礼都还在。得亏是提前把银子给家里送回去了，要不又是钱又是玉的，走十一路得猴年马月才能到滍阳。
郑老四把值钱的东西归总归总，有些也不要了，没有牛车，带多了沉。天还没亮，但是睡不着了，熬到天亮，背着包袱继续赶路。
北方的朋友都知道吧，天儿越临近冬至，亮的越晚，当然，南方的同理。所以这会儿是到点儿，天该亮了，但薛微有那么点儿擦黑。
就在路边草窠子里，躺着一个人。
已是深秋，天冷气清，早两天儿晨起就结霜了，郑老四走路手都揣着，这人睡在路边，且是有火力呀。
“老哥，老哥醒醒。”郑老四好心上前去叫他，也不敢碰，怕人死了，万一是昨晚上撂这儿的，冻一夜冻死个猴儿了，衙门口来查，再讹到自己身上。
喊了好几声，地上的人都没动静，“人没有了。”郑老四嘀咕一句，搁旁边找了两个木棍，扎在跟前儿的地上，竖个标，回头到前面不妨村子还是哪儿的，找个里正或义庄的人来看看，有认识的也能寻个本家给收敛了。
这边棍才立好，躺着的那个说话了：“不成不成，干了一夜了，我实在做不来了，得休息休息……”
郑老四二话不说就把两根棍儿撇了，为他操心，不值当的。那会儿跟现在可不一样，现在有些工作两班倒，那会儿没有国家电网，倒不了，大晚上出去干体力活的，不是飞贼就是劫道的，这俩哪个都讨厌，谋财害命。
“呸。”郑老四啐一口，懒得跟他多说话。
那会儿这种贼多了去，出了城，荒郊野岭，凑仨人能聚匪窝子，一般不偷本村的，附近村子里也少流窜，勤快点儿的翻个山往远点儿的村子去偷，懒蛋就官道旁边，盯着些过往的行人客商，比如郑老四这种。是以，郑老四听见话音就不待见他。
“嗯，天亮了？”许是听见人说话了，躺着的那位猛地坐起，揉揉眼睛，眼睛也不知道是害了病还是怎么的，睁不开，拿手遮着，睁一只眼睛看郑老四，“走道的？”
语气傲慢。
要是搁平时，郑老四都不搭理他，正经人哪有跟贼说话的，不打他一顿都是好的了。这会儿郑老四满肚子火气，晚上没睡好，早起还触霉头碰见个偷的，多不吉利。乜他一眼，呛声道：“是啊，你们走夜道的才歇啊？”
咱们这里得理一理，地上那个问‘走道的’是赶路的意思，但加一个字，意思就大变样了，‘走夜道’贼才走夜道呢。
“可不是么，累了一晚上，才躺这一会儿就听见你说话了。”地上这个挠挠头，很认真的回答，看起来没生气，像是默认了，更像是没听懂，又问郑老四吃饭没，“我这会儿有几个饼子，正好你也没吃，碰上都是缘分，我分你一半，咱俩支个火，凑合凑合得了。”
他还怪热情的，听着又不像贼了。
郑老四皱着眉头，凑过来问他：“你连烧饼也偷？”
“我又不是贼，我买的！”那人分辨，翻过自己刚才枕着的包袱，打开来给郑老四看，里面斧钺钩叉，刀枪剑戟，一个都没。装的是什么呢？一把斧头，一包凿子，还有俩小弯铲。
前头俩大家伙都知道，常见的，小弯铲这个南方的朋友可能用的少，北方也分地方，豫州一带常见，再远点儿也没有。这玩意儿的老祖宗就是许昌魏都人，许昌魏都区有个曹丞相府，门票六十，六十以上免费。曹丞相此人生平最爱建功立业，其次就是别人的媳妇，排在第三的就是别人的祖坟。
小弯铲就是用来铲土挖洞的，它细柳长，带把能使得上劲儿，挖出来的洞又小又深，乃凿墙挖道的利器。
郑老四看完，嘴撇得更厉害了，还说不是贼呢，就这点玩意儿，人家土匪都要不屑于用。
那人从包袱里拿出饼子，两个煮鸡蛋，一头蒜，一边给郑老四解释：“我是给人做工的，算是半个石匠吧。”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头顶，“主家要求晚上做活，累得很，我好几天都没碰上人说说话了，今儿个遇见你，可算是解闷儿了。”
他那包袱不大，差不多一辆猫的样子，往外拿的东西可不少，半拉烧鸡，一葫芦酒，喝酒的杯子。郑老四心里稍微踏实一点儿，这人大概率不是个贼，贼不能带这么多没用的。
“你当真是做活的？哪家恁滂混账，你做了一夜的活，连个饭也不管你？”郑老四被他拉着坐过去，没敢在官道支火，找了个靠野地的大石头，拢柴生火，先把肉热上。
这位老兄也是有一阵没和人唠嗑了，坐下来那话匣子就跟开了闸似的，叨叨个不停，自报家门，说自己姓甚名谁，今年多大，在哪儿哪儿做过工，父母老家什么时候走的，老头走的时候自己多伤心，老太太走的时候自己还哭了一齐儿，老两口命不好，活着的时候家里穷，等自己发达了，爹娘老子也不在了，赚得金山银山再没处孝敬，说着说着还哭了。
到这会儿，郑老四早就打消怀疑了，这人不能是个贼，嘴松，他要是个贼早就被官府抓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怪可怜的，郑老四找了手帕递给他，说帕子也不算帕子，人家正经帕子描龙绣凤的，上面绣着蝴蝶、蜻蜓、皮皮虾，后一个得是朱卞水用的。
郑老四用不到那么精细，就拿粗棉布裁个四方块，窄个边。郑家是郑老四带孩子，手帕这些都是短不了的，做了十几条，都是闺女使过的，闺女换新的帕子了，旧的就留给郑老四，出门的时候他都带上了。
“这谁擦过口水吧？”那人鼻子真灵，一闻就闻出来了，“你还有个闺女呢？”
“没有。”郑老四张嘴就赖，不承认。
那人笑道：“你还诓我呢，我可什么都跟你说了，你怎么还背人呢？”
“没有就是没有，我诓你？我诓你你给我钱啊？”郑老四言之凿凿。
“嚯，没有就没有，你别生气呀。”那人掰了个鸡腿，递给郑老四，自己撕了个鸡翅膀，就着烧饼，大口朵颐。
郑老四本来不敢吃的，但亲眼看见他吃进肚子里，一晚上没吃东西了，烧鸡味儿勾的馋虫在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吃就吃吧，总不能有毒。也确实饿了，对面吃的狼吞虎咽，一张嘴能把拿烧饼的手都给吞下去，郑老四跟着也是大口吃饼大口喝酒。
风卷残云，对面拿起手帕，在嘴边比划了两下，没下得去手。谁家闺女谁不嫌弃，但别人家的就嫌弃了，帕子上全是口水味，他嫌脏，转身在地上摘了两片麻叶，胡乱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一件正事儿，“那个，忘了告诉你，我现在不是人了。”
郑老四楦了一嘴的东西，冷不防听见这句，全都呛在了嗓子眼儿里。一口气提不上了，咔咔咔的开始咳嗽。对面这位还怪热心肠，起来帮着拍背，郑老四两只手舞爪着避开，后退好几步才站定个安全的地儿，嘴里含含糊糊，“碗、碗……”
对面这位以为他要吃饭那个碗，打一眼周围，哪儿去给他找碗？想了想，八成是他自己带了，还怪热心肠，打开包袱帮着找。
郑老四的包袱里东西就那几样，除了衣裳银子，也就有时候把碗妖放进去，大多时候碗妖都带着身上，她器物成精，好奇心大，平时也喜欢多看看。唯独今儿个给装在包袱里了，因为晚上的时候吓到了，半扎长也有点儿吓到。
朱卞水对郑老四而言，那跟神仙妖怪是一堆儿的，起先见着的时候还会害怕，但见多了也就那样，再说了，神仙比妖怪还不可怕呢，妖怪吃人，神仙不能够。但敖笺和朱卞水俩对于碗妖和半扎长而言，好比是修仙小说里的天道，威压十足。
那边是在册的正经神仙，这边是才入门的俩妖怪，一个是破碗一个是短钉，俩凑不出一个囫囵个儿的人来。
这可不是你考清华我烤地瓜的差距，要知道，马鸣生只服下半颗仙丹就做了地仙，得俩半颗仙丹才能做散仙，做到散仙再如何如何修行，熬足了时间和机缘，才有机会得个一官半职，为天庭效力。不能够一朵牡丹花成精了，修成仙了，咻的一下就飞天上做百花仙子了，那菊花、梅花也不同意。
所以，甭管半扎长和朱卞水从前如何如何有交情，现在二者间差着几十里地呢。
昨夜里那一遭，威压之下，碗妖和半扎长的精魄多少都有点儿损耗。半扎长在兜里，碗妖躺也躺着，脑袋昏昏，包袱皮儿揭开，碗里揣着手，伸着舌头，好在没流口水。
“嘿，伙计，你这人普普通通，身上还带着宝贝呢。”
那人调侃，郑老四顾不得嗓子眼儿里还卡着东西，脸涨得通红，佝偻着腰，上前两步，一把将碗妖夺了回来，“我的。”
“又不抢你的，你急啥。”说着，那人从怀里一摸，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元宝，金光闪闪，熠熠生辉，“我跟你买，这个碗，我喜欢。”他一伸手，念了个‘换’，眨眼的功夫，郑老四怀里顿觉一沉，碗妖就没了，只剩块巴掌大的金元宝坠坠的兜在衣裳里。
那人手里拿着碗妖还笑呢，“这可是个好东西，才配我的身份，今晚上上工做活，我就使它喝茶，水都得甜丝丝的。”
这会儿要是郑老四的老丈伯钱老头在，就得拍手叫好，再大声喊冤：我就说这些妖怪不是东西吧，我没卖孩子，是他们自己抢的，他们不讲道理。
郑老四都蒙了，张着嘴站那儿看他卖弄，气的没脾气，强买强卖？连神仙都得跟自己打商量着说话，你个什么妖魔鬼怪，敢强买强卖？
喊碗妖，碗妖不应，喊半扎长，半扎长也没声，郑老四咬了咬牙，跺了跺脚，从怀里的里衣口袋里摸出个系着红绳的布袋子，宝蓝段子面的，上头绣着个喜字，郑老四眉心拧紧，捏着袋子口就朝那人身上砸。
轻溜溜的布袋子能有多重，小时候家里小孩儿调皮，总爱在厨房不赖赖不赖赖地转，家大人顺手拿水裙吓唬一下，轻飘飘的，不痛不痒，差不多也就这了。
但是，郑老四手上的这个布袋子打在那人身上，是没现原形啊，他从前本身就是个人，眼下吱哇乱叫，跳着脚蹦着跑，嘴里大喊：“我错了，对不住我错了，东西还你，别打了，钱我也不要了，你快饶了我吧。”
郑老四手里的这个布袋子都猜出来历了吧，绣着喜字呢，是才得的，在破庙里渭河龙王朱卞水托郑老四帮忙送个礼，这小布袋子就是朱卞水给姓候那位的贺礼。
本来人家的东西该是仔细给护着的，但事急从权，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念头，真把袋子给弄坏了，多赖个人，回头到神仙那儿负荆请罪，挨打的也不自己一个。没成想，神仙真给挣面子，往滍阳古镇这一路，郑老四手里也算是有了法宝了。
“还我！”郑老四伸手要回碗妖，上下翻看，没有缺胳膊少腿儿，才擦了擦给揣怀里。金子丢给那人，拾掇了自己的包袱，临走还丢下几个铜板，“还你的饭钱。”这种强盗，咱有骨气，不沾他的光。
那人还跟后面追呢，“你别生气呀，我就是好哩戏，那东西宝贝，不卖我我不买就是，你回来，咱俩说说话，好嘛，我给你赔罪了还不成，我给你个宝贝，你别走，我这东西啊，能治天底下合该有的毛病，保你一生无疾。”
郑老四脚步缓下，走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当真管用？”
那人献宝般从包袱里拿出俩包荷叶包好的饭团。
郑老四盯着研究了好一会儿，“你还偷军粮？”怪不得要自报家门，说自己不是人呢。
“你有钱配副眼睛吧！”那人气不打一处来，“你再仔细看看，这可是我们东家赏的玉屑饭，吃这一块就可保一生无疾，这可是仙家的宝贝。”
这人说的是实话么？有这回事儿。段成式在《酉阳杂俎》天咫篇有记载，玉屑饭，“虽不足长生，可一生无疾耳。”这东西好比是人参果的低配版，吃上一口，保一辈子无病无灾，吃一锅，糯米饭不能吃一锅，不消化，对胃不好。
郑老四也念书识字，他家这手艺也注定了得懂这些东西，不能人家送来个错金银，你给当瓷器修复了，回头人家打折一条腿，不值当。
玉屑饭这玩意儿，他听说过，也想要。
倒不是为了自己，咱们前头说过，郑老四出门找闺女，家里媳妇回了娘家跟老头老太太住，开了个小茶馆。诸位可记住，信阳毛尖春茶好喝，它嫩。岔了岔了，喝茶的撇一边，媳妇娘家，钱老头在衙门口挨打瘫了两条腿。
小茶馆是有个小伙计，叫小葫芦，但小伙计再能干那也是个外人，况且小葫芦那个年纪那个岁数，也知道点儿人事儿，家里那一天攒够了钱也就辞工回去娶媳妇了，钱家母女俩开着店，再伺候个瘫痪的老头，有钱也未必敢外露，日子难好过。
真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郑老四路上还想着到了荆州城，平江府这些个繁华的大地方了，打听个能治腿疾的方子，给家里送去，老头待自己这个女婿再不好，自己媳妇可是他亲闺女，他那老丈人疼闺女，那也是没边没边了。老头能好起来，腿脚便利了，媳妇跟丈母娘的日子也能好。
况且他那老丈人知事，自己送回去的有银子，经营打点，买房置地也好攒下些产业。
“真哩？那得叫我尝尝我才信。”郑老四心里已经信了半截，要了一口，捏在手里，东西也就是正常的糯米饭，要是咱们吃，里面裹些肉松，馅料什么都成，他这个里头拌着玉屑。中药里有一味，叫做白玉屑，就是玉的碎末，是有软玉，但软玉那也硬啊。
郑老四忐忑地吃进嘴里，嚼嚼嚼，咽了。跟正常饭团子一模一样！
这小子该不会是编瞎话唬人的吧。才有这个念头，心头就觉得烧起一团火，热乎乎的，蛄蛹着往手脚四肢钻，酥酥麻麻的，有点儿痒，但是不疼，大约摸是那饭团起效果了。
又听怀里说话，“好香啊，老四，吃什么好吃的？我也要。”碗妖醒了，迷瞪着眼睛钻出来，看见外人也不避讳，还伸手讨要。
那人本来就蛮喜欢碗妖的，看见她说话更是笑的见牙不见眼，给郑老四才一口，剩下的劈了一半儿出来，放在碗里，看碗妖吃饭，哎呦，那个稀罕的。就跟养过猫猫狗狗的看家里毛孩子吃东西一个样。
东西，是真的。
郑老四再打量这人，心里就有了盘算。
俩人侧对着坐在路边，看碗妖吃东西，郑老四开口：“你能日行千里么？”
“能啊，怎么，你要取经？”那人不错目地盯着碗妖，越看越稀罕，怎么会有这么精致的小玩意儿呢，黄澄澄的，还裱着花，看着就富气，能吃能喝会说话，还不用牵着去遛，别说是他喜欢了，搁这会儿，也是个理想宠物，这不比养个芒果核版的猕猴桃好。
“你们东家这回让你歇几天啊？”郑老四一边说一边打量那人的神色，“我看你怪闲的，我这儿有个结婚的请柬，你要是无聊，碰上了，我带你去吃席，你去不？”
“好呀！我有银子，咱们一道，你那份儿份子钱我也给出了。”
足以看出，这人是真的无聊，纯找乐子呢。
“不用不用。”郑老四图穷现匕，将自己身上带着的钱袋子递了出去，“你要是真想谢我，就便宜卖我点儿宝贝。”便将自己想买点儿玉屑饭，给家里的老丈伯送去的事说了。
“嗐，你耍一百个心思，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这玩意儿我包袱里多了去，你要我送你，还用得着买。”这位也是雷厉风行，问了个地址，将自己的行囊往肩头一背，告诉郑老四继续往前头走，自己晚上就回来，下一刻，闪身就没了踪影。云彩都没踩，天上地下找不见了。
“老哥，老哥？孟庆昱！”郑老四站在原地好几遍名字，无人搭理。
石头上碗妖吃饱了，薅把野草擦擦手，“别喊了，这会儿他都到恁家了。”
刚刚那人自己就告诉，他不是人，那会儿没高铁没飞机的，人做不到日行千里。他是啥呢？非人非鬼，也不是个妖怪，乃是月亮上八万二千名修凿的天匠。
猪八戒都知道吧，大名猪刚鬣，掌管八万天河水军。不是咱们现在那种打好评差评的水军啊，是打花果山输得一塌糊涂的水军。天河有水军，瑶池有仙娥，月亮上除了嫦娥这个东家，尚有八万二千修凿的天匠。
他们活着的时候也都是人，手艺好，得了这项差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凿月亮，凿月亮，太无趣了，所以那人看到郑老四，才会那么高兴。
换谁都得高兴，你想啊，天上日，地上一年，你在天上干了一年的活，不让说话不让交谈，好容易放假了，孤身一人，亲朋好友不知道转了几个轮回，做了谁的爹娘儿女，天渺渺之大，地茫茫之阔，找不到个自己的容身之处。
百感交集，躺野地里挺尸呢，忽然来个人，腰里栓了个妖怪，背上背了个妖怪，百无聊赖看见个耍猴的一样，假期的乐子可全靠他了。
郑老四喊不应人，走吧，眼瞅着太阳都出来了，草窠上全是霜化了，湿漉漉的全是水。
这边灭了火堆，带上东西，碗妖揣怀里，剩了口玉屑饭，摘了片麻叶包好了，给半扎长留着，小神仙还没醒呢。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就上了官道，往南，继续赶路。
此时此刻，闪现那位，已经站在钱家村进村的路上，旁边就应该是郑老四老丈人家了。
从门口到路上，乌泱泱围满了人。好不热闹。
但凡前头没有衙门口穿官衣的差役老爷们，孟庆昱都能当是小茶馆今儿个办喜事儿，赶着进去随一份礼。
来都来了，不能光在门口站着啊，人家给钱了，郑老四这人脑子活，心眼子多，但不狡诈，想要东西舍得拿钱出来买，钱袋子里的银子是他身上的全部家当了，一个子儿都没留，人实诚，不是个坏人。收了人家的银子，事儿得给人家办好了。
孟庆昱回身一转，换了身镖局常穿的缁衣马裤，手臂上勒着护腕，下边绑腿，踩了一双灰扑扑的厚底儿鞋，磨三分，帮了块补丁。这就是有生活阅历的，镖师不穿新鞋，新鞋难三天，亏得那会儿没有微信步数，要不然朋友圈退休老头都比不过他们。
挤进人群，就瞧见院子里有人在哭，老太太抱着闺女，抹眼泪呢，旁边站着一家子，头前年纪大的是个老头，拄着拐棍，气势汹汹，还在骂人，手指头戳着，就要指到那娘俩的脸上去了。
远远的屋里也有人说话，仔细听，也在骂，听着是个老头，还不住的喊人进去扶他出来，衙门口的差役在旁边看，村里有人要进去扶老头，还叫给拦住了。
孟庆昱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这场景他打眼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吃绝户。
现在少了，法治社会，生儿生女都一样，吃绝户都文明许多，他总得编个恰如其分的理由，搁从前，吃绝户都是理直气壮的。且不论男女，他想啃你一口，有那二两肉没那二两肉人家根本不在乎。只要你有钱，那些人跟苍蝇似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骂人的老头听着像是钱家不知那一支的大辈，一把年纪了，站着都得俩人搀着呢，嘴里骂的那个脏哟，怼着裤I裆里的那些事儿，极尽羞辱。
老太太护闺女，还想顶两句嘴，老头跟前的半大小伙子们就动手动脚吓唬人。村里人看不过，围着都想帮忙，几个差役应该是收了钱，看似是主持公道，实则拉偏架，拦着不准村里人进前。
孟庆昱看不过，郑老四答应了带他去搂席，那就是好朋友，好朋友家里人受欺负，哪能袖手旁观，刚要开口。就听对脸儿接着山的矮墙后头，有个年轻小伙子手持一杆长竹竿，跳过矮墙，进院子就是一通乱舞，毫无章法，乱拳打死老师傅，倒是把几个欺负娘俩的坏小子们给撵走了。
老太太哭的眼睛都肿了，看见小伙子，就跟瞧见自家孩子一样：“小葫芦哎，你可算是回来了，家里遭了狼，他们可是要撕吃我们娘仨呢。”
老太太护着闺女往后退，几个差役拉了许久的偏架，这会儿倒是站出来了，持刀威胁小葫芦把竹竿棍放下，有话好商量。
“简直是欺人太甚。”孟庆昱高喝道，大家伙见有人敢出头，连忙让出位置，叫他到前面来。
“你是谁？”差役们和来人一伙对了个眼神，那边也不知这人底细。
“我？”孟庆昱笑着指了指自己，“我是来送钱的。”
“咱赖他的账？”碗妖小声提醒。
三个人不敢高声，围着破庙门口的拴马桩蹲下商量。赖账也是有讲究的，常说的有三不赖：不赖小，不赖老，不赖恩人吃得饱。前俩指的是父母和儿女，后一个……郑老四抬头看看神仙，人家可是帮咱救了两条鸟命的。
“赖了有点儿不仗义。”
碗妖嗓子眼儿都细了：“那是仗义不仗义的事儿？”人家可是在名在册的神仙，上天入地人家也能抓住你，赖到哪儿去？
郑老四啧啧嘴，难办。忽然想起还有个熟人呢，半扎长跟神仙认识，老交情了。就是打神仙开口讨情，半扎长再不吭气儿了，平时他也不爱说话，刚刚给忘乎这道了。
“小神仙，你和神仙是老交情了，你说这……”郑老四话说一半，留半拉指着半扎长开口说情。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该咋还咋还。”半扎长修仙的，不代表听不懂人情世故，挤兑郑老四一句，看他脸上作难，方道，“他还没得道那会儿，在人间修行，已是滍水一带小有名气的妖仙了，南阳府的范大人也与他交好呢。他性子活，脾气好，做不出来难为人的事儿。你先只管答应，传话送信儿总不能亏了你的。”
郑老四听话，依言赔着笑过去交涉，还真叫半扎长给说中了，朱卞水这边笑着嘱咐，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跑腿儿传话，顺带老友成亲让帮着送件贺礼。
顺路，都不带拐弯的就在滍阳古镇。
神仙交代完，腾云而起，没入云彩眼儿里没了影儿。碗妖好奇的过来问：“老四啊，你都答应他什么了，两边儿欢喜啊。”
“传话的活儿，简单。”郑老四摆摆手，表示容易得很。
人神仙也是个好的，临走还赔了他一锭银子呢，原因是牛死了，俩神仙打架的时候砸这院子里了，都还记得吧，牛也是拴在这个院子里的，后面摆件都恢复如初了，但牛没回来，都压扁了，嵌进土里得抠出来。
“哪家的事儿？”半扎长忧心忡忡，总觉得事有蹊跷。吃席送礼，哪有找个外人替自己去的，朱卞水如今是神仙了，渭河龙王，有编制的，他再忙找个虾兵蟹将不过是提一句的事儿，不正常，这准不正常。
郑老四道：“滍阳古镇有一户姓候的人家，他家娶媳妇，知道咱们顺路也要去那儿，就托我帮着送份儿贺礼。”给曹家小姐传话也得到滍阳古镇，还能还了神仙的人情，一举两得。
“姓候的？”碗妖喃喃，再看半扎长脸色铁青，他本来就是铁疙瘩，这会儿更浓郁了。碗妖问，“是那位？”
半扎长哼哼两下，回了兜里。
郑老四心里霎时间哇凉哇凉的，情况不妙，虽闹不明白，但看半扎长和碗妖的那个神情，这候家就不能是个好地儿。
“上了个大当。”郑老四咬咬牙，也就咬咬牙了，答应人家的事儿不能反悔，更不能骗神仙了。
收拾东西吧，牛是没了，但行礼都还在。得亏是提前把银子给家里送回去了，要不又是钱又是玉的，走十一路得猴年马月才能到滍阳。
郑老四把值钱的东西归总归总，有些也不要了，没有牛车，带多了沉。天还没亮，但是睡不着了，熬到天亮，背着包袱继续赶路。
北方的朋友都知道吧，天儿越临近冬至，亮的越晚，当然，南方的同理。所以这会儿是到点儿，天该亮了，但薛微有那么点儿擦黑。
就在路边草窠子里，躺着一个人。
已是深秋，天冷气清，早两天儿晨起就结霜了，郑老四走路手都揣着，这人睡在路边，且是有火力呀。
“老哥，老哥醒醒。”郑老四好心上前去叫他，也不敢碰，怕人死了，万一是昨晚上撂这儿的，冻一夜冻死个猴儿了，衙门口来查，再讹到自己身上。
喊了好几声，地上的人都没动静，“人没有了。”郑老四嘀咕一句，搁旁边找了两个木棍，扎在跟前儿的地上，竖个标，回头到前面不妨村子还是哪儿的，找个里正或义庄的人来看看，有认识的也能寻个本家给收敛了。
这边棍才立好，躺着的那个说话了：“不成不成，干了一夜了，我实在做不来了，得休息休息……”
郑老四二话不说就把两根棍儿撇了，为他操心，不值当的。那会儿跟现在可不一样，现在有些工作两班倒，那会儿没有国家电网，倒不了，大晚上出去干体力活的，不是飞贼就是劫道的，这俩哪个都讨厌，谋财害命。
“呸。”郑老四啐一口，懒得跟他多说话。
那会儿这种贼多了去，出了城，荒郊野岭，凑仨人能聚匪窝子，一般不偷本村的，附近村子里也少流窜，勤快点儿的翻个山往远点儿的村子去偷，懒蛋就官道旁边，盯着些过往的行人客商，比如郑老四这种。是以，郑老四听见话音就不待见他。
“嗯，天亮了？”许是听见人说话了，躺着的那位猛地坐起，揉揉眼睛，眼睛也不知道是害了病还是怎么的，睁不开，拿手遮着，睁一只眼睛看郑老四，“走道的？”
语气傲慢。
要是搁平时，郑老四都不搭理他，正经人哪有跟贼说话的，不打他一顿都是好的了。这会儿郑老四满肚子火气，晚上没睡好，早起还触霉头碰见个偷的，多不吉利。乜他一眼，呛声道：“是啊，你们走夜道的才歇啊？”
咱们这里得理一理，地上那个问‘走道的’是赶路的意思，但加一个字，意思就大变样了，‘走夜道’贼才走夜道呢。
“可不是么，累了一晚上，才躺这一会儿就听见你说话了。”地上这个挠挠头，很认真的回答，看起来没生气，像是默认了，更像是没听懂，又问郑老四吃饭没，“我这会儿有几个饼子，正好你也没吃，碰上都是缘分，我分你一半，咱俩支个火，凑合凑合得了。”
他还怪热情的，听着又不像贼了。
郑老四皱着眉头，凑过来问他：“你连烧饼也偷？”
“我又不是贼，我买的！”那人分辨，翻过自己刚才枕着的包袱，打开来给郑老四看，里面斧钺钩叉，刀枪剑戟，一个都没。装的是什么呢？一把斧头，一包凿子，还有俩小弯铲。
前头俩大家伙都知道，常见的，小弯铲这个南方的朋友可能用的少，北方也分地方，豫州一带常见，再远点儿也没有。这玩意儿的老祖宗就是许昌魏都人，许昌魏都区有个曹丞相府，门票六十，六十以上免费。曹丞相此人生平最爱建功立业，其次就是别人的媳妇，排在第三的就是别人的祖坟。
小弯铲就是用来铲土挖洞的，它细柳长，带把能使得上劲儿，挖出来的洞又小又深，乃凿墙挖道的利器。
郑老四看完，嘴撇得更厉害了，还说不是贼呢，就这点玩意儿，人家土匪都要不屑于用。
那人从包袱里拿出饼子，两个煮鸡蛋，一头蒜，一边给郑老四解释：“我是给人做工的，算是半个石匠吧。”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头顶，“主家要求晚上做活，累得很，我好几天都没碰上人说说话了，今儿个遇见你，可算是解闷儿了。”
他那包袱不大，差不多一辆猫的样子，往外拿的东西可不少，半拉烧鸡，一葫芦酒，喝酒的杯子。郑老四心里稍微踏实一点儿，这人大概率不是个贼，贼不能带这么多没用的。
“你当真是做活的？哪家恁滂混账，你做了一夜的活，连个饭也不管你？”郑老四被他拉着坐过去，没敢在官道支火，找了个靠野地的大石头，拢柴生火，先把肉热上。
这位老兄也是有一阵没和人唠嗑了，坐下来那话匣子就跟开了闸似的，叨叨个不停，自报家门，说自己姓甚名谁，今年多大，在哪儿哪儿做过工，父母老家什么时候走的，老头走的时候自己多伤心，老太太走的时候自己还哭了一齐儿，老两口命不好，活着的时候家里穷，等自己发达了，爹娘老子也不在了，赚得金山银山再没处孝敬，说着说着还哭了。
到这会儿，郑老四早就打消怀疑了，这人不能是个贼，嘴松，他要是个贼早就被官府抓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怪可怜的，郑老四找了手帕递给他，说帕子也不算帕子，人家正经帕子描龙绣凤的，上面绣着蝴蝶、蜻蜓、皮皮虾，后一个得是朱卞水用的。
郑老四用不到那么精细，就拿粗棉布裁个四方块，窄个边。郑家是郑老四带孩子，手帕这些都是短不了的，做了十几条，都是闺女使过的，闺女换新的帕子了，旧的就留给郑老四，出门的时候他都带上了。
“这谁擦过口水吧？”那人鼻子真灵，一闻就闻出来了，“你还有个闺女呢？”
“没有。”郑老四张嘴就赖，不承认。
那人笑道：“你还诓我呢，我可什么都跟你说了，你怎么还背人呢？”
“没有就是没有，我诓你？我诓你你给我钱啊？”郑老四言之凿凿。
“嚯，没有就没有，你别生气呀。”那人掰了个鸡腿，递给郑老四，自己撕了个鸡翅膀，就着烧饼，大口朵颐。
郑老四本来不敢吃的，但亲眼看见他吃进肚子里，一晚上没吃东西了，烧鸡味儿勾的馋虫在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吃就吃吧，总不能有毒。也确实饿了，对面吃的狼吞虎咽，一张嘴能把拿烧饼的手都给吞下去，郑老四跟着也是大口吃饼大口喝酒。
风卷残云，对面拿起手帕，在嘴边比划了两下，没下得去手。谁家闺女谁不嫌弃，但别人家的就嫌弃了，帕子上全是口水味，他嫌脏，转身在地上摘了两片麻叶，胡乱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一件正事儿，“那个，忘了告诉你，我现在不是人了。”
郑老四楦了一嘴的东西，冷不防听见这句，全都呛在了嗓子眼儿里。一口气提不上了，咔咔咔的开始咳嗽。对面这位还怪热心肠，起来帮着拍背，郑老四两只手舞爪着避开，后退好几步才站定个安全的地儿，嘴里含含糊糊，“碗、碗……”
对面这位以为他要吃饭那个碗，打一眼周围，哪儿去给他找碗？想了想，八成是他自己带了，还怪热心肠，打开包袱帮着找。
郑老四的包袱里东西就那几样，除了衣裳银子，也就有时候把碗妖放进去，大多时候碗妖都带着身上，她器物成精，好奇心大，平时也喜欢多看看。唯独今儿个给装在包袱里了，因为晚上的时候吓到了，半扎长也有点儿吓到。
朱卞水对郑老四而言，那跟神仙妖怪是一堆儿的，起先见着的时候还会害怕，但见多了也就那样，再说了，神仙比妖怪还不可怕呢，妖怪吃人，神仙不能够。但敖笺和朱卞水俩对于碗妖和半扎长而言，好比是修仙小说里的天道，威压十足。
那边是在册的正经神仙，这边是才入门的俩妖怪，一个是破碗一个是短钉，俩凑不出一个囫囵个儿的人来。
这可不是你考清华我烤地瓜的差距，要知道，马鸣生只服下半颗仙丹就做了地仙，得俩半颗仙丹才能做散仙，做到散仙再如何如何修行，熬足了时间和机缘，才有机会得个一官半职，为天庭效力。不能够一朵牡丹花成精了，修成仙了，咻的一下就飞天上做百花仙子了，那菊花、梅花也不同意。
所以，甭管半扎长和朱卞水从前如何如何有交情，现在二者间差着几十里地呢。
昨夜里那一遭，威压之下，碗妖和半扎长的精魄多少都有点儿损耗。半扎长在兜里，碗妖躺也躺着，脑袋昏昏，包袱皮儿揭开，碗里揣着手，伸着舌头，好在没流口水。
“嘿，伙计，你这人普普通通，身上还带着宝贝呢。”
那人调侃，郑老四顾不得嗓子眼儿里还卡着东西，脸涨得通红，佝偻着腰，上前两步，一把将碗妖夺了回来，“我的。”
“又不抢你的，你急啥。”说着，那人从怀里一摸，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元宝，金光闪闪，熠熠生辉，“我跟你买，这个碗，我喜欢。”他一伸手，念了个‘换’，眨眼的功夫，郑老四怀里顿觉一沉，碗妖就没了，只剩块巴掌大的金元宝坠坠的兜在衣裳里。
那人手里拿着碗妖还笑呢，“这可是个好东西，才配我的身份，今晚上上工做活，我就使它喝茶，水都得甜丝丝的。”
这会儿要是郑老四的老丈伯钱老头在，就得拍手叫好，再大声喊冤：我就说这些妖怪不是东西吧，我没卖孩子，是他们自己抢的，他们不讲道理。
郑老四都蒙了，张着嘴站那儿看他卖弄，气的没脾气，强买强卖？连神仙都得跟自己打商量着说话，你个什么妖魔鬼怪，敢强买强卖？
喊碗妖，碗妖不应，喊半扎长，半扎长也没声，郑老四咬了咬牙，跺了跺脚，从怀里的里衣口袋里摸出个系着红绳的布袋子，宝蓝段子面的，上头绣着个喜字，郑老四眉心拧紧，捏着袋子口就朝那人身上砸。
轻溜溜的布袋子能有多重，小时候家里小孩儿调皮，总爱在厨房不赖赖不赖赖地转，家大人顺手拿水裙吓唬一下，轻飘飘的，不痛不痒，差不多也就这了。
但是，郑老四手上的这个布袋子打在那人身上，是没现原形啊，他从前本身就是个人，眼下吱哇乱叫，跳着脚蹦着跑，嘴里大喊：“我错了，对不住我错了，东西还你，别打了，钱我也不要了，你快饶了我吧。”
郑老四手里的这个布袋子都猜出来历了吧，绣着喜字呢，是才得的，在破庙里渭河龙王朱卞水托郑老四帮忙送个礼，这小布袋子就是朱卞水给姓候那位的贺礼。
本来人家的东西该是仔细给护着的，但事急从权，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念头，真把袋子给弄坏了，多赖个人，回头到神仙那儿负荆请罪，挨打的也不自己一个。没成想，神仙真给挣面子，往滍阳古镇这一路，郑老四手里也算是有了法宝了。
“还我！”郑老四伸手要回碗妖，上下翻看，没有缺胳膊少腿儿，才擦了擦给揣怀里。金子丢给那人，拾掇了自己的包袱，临走还丢下几个铜板，“还你的饭钱。”这种强盗，咱有骨气，不沾他的光。
那人还跟后面追呢，“你别生气呀，我就是好哩戏，那东西宝贝，不卖我我不买就是，你回来，咱俩说说话，好嘛，我给你赔罪了还不成，我给你个宝贝，你别走，我这东西啊，能治天底下合该有的毛病，保你一生无疾。”
郑老四脚步缓下，走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当真管用？”
那人献宝般从包袱里拿出俩包荷叶包好的饭团。
郑老四盯着研究了好一会儿，“你还偷军粮？”怪不得要自报家门，说自己不是人呢。
“你有钱配副眼睛吧！”那人气不打一处来，“你再仔细看看，这可是我们东家赏的玉屑饭，吃这一块就可保一生无疾，这可是仙家的宝贝。”
这人说的是实话么？有这回事儿。段成式在《酉阳杂俎》天咫篇有记载，玉屑饭，“虽不足长生，可一生无疾耳。”这东西好比是人参果的低配版，吃上一口，保一辈子无病无灾，吃一锅，糯米饭不能吃一锅，不消化，对胃不好。
郑老四也念书识字，他家这手艺也注定了得懂这些东西，不能人家送来个错金银，你给当瓷器修复了，回头人家打折一条腿，不值当。
玉屑饭这玩意儿，他听说过，也想要。
倒不是为了自己，咱们前头说过，郑老四出门找闺女，家里媳妇回了娘家跟老头老太太住，开了个小茶馆。诸位可记住，信阳毛尖春茶好喝，它嫩。岔了岔了，喝茶的撇一边，媳妇娘家，钱老头在衙门口挨打瘫了两条腿。
小茶馆是有个小伙计，叫小葫芦，但小伙计再能干那也是个外人，况且小葫芦那个年纪那个岁数，也知道点儿人事儿，家里那一天攒够了钱也就辞工回去娶媳妇了，钱家母女俩开着店，再伺候个瘫痪的老头，有钱也未必敢外露，日子难好过。
真真是瞌睡有人递枕头，郑老四路上还想着到了荆州城，平江府这些个繁华的大地方了，打听个能治腿疾的方子，给家里送去，老头待自己这个女婿再不好，自己媳妇可是他亲闺女，他那老丈人疼闺女，那也是没边没边了。老头能好起来，腿脚便利了，媳妇跟丈母娘的日子也能好。
况且他那老丈人知事，自己送回去的有银子，经营打点，买房置地也好攒下些产业。
“真哩？那得叫我尝尝我才信。”郑老四心里已经信了半截，要了一口，捏在手里，东西也就是正常的糯米饭，要是咱们吃，里面裹些肉松，馅料什么都成，他这个里头拌着玉屑。中药里有一味，叫做白玉屑，就是玉的碎末，是有软玉，但软玉那也硬啊。
郑老四忐忑地吃进嘴里，嚼嚼嚼，咽了。跟正常饭团子一模一样！
这小子该不会是编瞎话唬人的吧。才有这个念头，心头就觉得烧起一团火，热乎乎的，蛄蛹着往手脚四肢钻，酥酥麻麻的，有点儿痒，但是不疼，大约摸是那饭团起效果了。
又听怀里说话，“好香啊，老四，吃什么好吃的？我也要。”碗妖醒了，迷瞪着眼睛钻出来，看见外人也不避讳，还伸手讨要。
那人本来就蛮喜欢碗妖的，看见她说话更是笑的见牙不见眼，给郑老四才一口，剩下的劈了一半儿出来，放在碗里，看碗妖吃饭，哎呦，那个稀罕的。就跟养过猫猫狗狗的看家里毛孩子吃东西一个样。
东西，是真的。
郑老四再打量这人，心里就有了盘算。
俩人侧对着坐在路边，看碗妖吃东西，郑老四开口：“你能日行千里么？”
“能啊，怎么，你要取经？”那人不错目地盯着碗妖，越看越稀罕，怎么会有这么精致的小玩意儿呢，黄澄澄的，还裱着花，看着就富气，能吃能喝会说话，还不用牵着去遛，别说是他喜欢了，搁这会儿，也是个理想宠物，这不比养个芒果核版的猕猴桃好。
“你们东家这回让你歇几天啊？”郑老四一边说一边打量那人的神色，“我看你怪闲的，我这儿有个结婚的请柬，你要是无聊，碰上了，我带你去吃席，你去不？”
“好呀！我有银子，咱们一道，你那份儿份子钱我也给出了。”
足以看出，这人是真的无聊，纯找乐子呢。
“不用不用。”郑老四图穷现匕，将自己身上带着的钱袋子递了出去，“你要是真想谢我，就便宜卖我点儿宝贝。”便将自己想买点儿玉屑饭，给家里的老丈伯送去的事说了。
“嗐，你耍一百个心思，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这玩意儿我包袱里多了去，你要我送你，还用得着买。”这位也是雷厉风行，问了个地址，将自己的行囊往肩头一背，告诉郑老四继续往前头走，自己晚上就回来，下一刻，闪身就没了踪影。云彩都没踩，天上地下找不见了。
“老哥，老哥？孟庆昱！”郑老四站在原地好几遍名字，无人搭理。
石头上碗妖吃饱了，薅把野草擦擦手，“别喊了，这会儿他都到恁家了。”
刚刚那人自己就告诉，他不是人，那会儿没高铁没飞机的，人做不到日行千里。他是啥呢？非人非鬼，也不是个妖怪，乃是月亮上八万二千名修凿的天匠。
猪八戒都知道吧，大名猪刚鬣，掌管八万天河水军。不是咱们现在那种打好评差评的水军啊，是打花果山输得一塌糊涂的水军。天河有水军，瑶池有仙娥，月亮上除了嫦娥这个东家，尚有八万二千修凿的天匠。
他们活着的时候也都是人，手艺好，得了这项差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凿月亮，凿月亮，太无趣了，所以那人看到郑老四，才会那么高兴。
换谁都得高兴，你想啊，天上日，地上一年，你在天上干了一年的活，不让说话不让交谈，好容易放假了，孤身一人，亲朋好友不知道转了几个轮回，做了谁的爹娘儿女，天渺渺之大，地茫茫之阔，找不到个自己的容身之处。
百感交集，躺野地里挺尸呢，忽然来个人，腰里栓了个妖怪，背上背了个妖怪，百无聊赖看见个耍猴的一样，假期的乐子可全靠他了。
郑老四喊不应人，走吧，眼瞅着太阳都出来了，草窠上全是霜化了，湿漉漉的全是水。
这边灭了火堆，带上东西，碗妖揣怀里，剩了口玉屑饭，摘了片麻叶包好了，给半扎长留着，小神仙还没醒呢。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就上了官道，往南，继续赶路。
此时此刻，闪现那位，已经站在钱家村进村的路上，旁边就应该是郑老四老丈人家了。
从门口到路上，乌泱泱围满了人。好不热闹。
但凡前头没有衙门口穿官衣的差役老爷们，孟庆昱都能当是小茶馆今儿个办喜事儿，赶着进去随一份礼。
来都来了，不能光在门口站着啊，人家给钱了，郑老四这人脑子活，心眼子多，但不狡诈，想要东西舍得拿钱出来买，钱袋子里的银子是他身上的全部家当了，一个子儿都没留，人实诚，不是个坏人。收了人家的银子，事儿得给人家办好了。
孟庆昱回身一转，换了身镖局常穿的缁衣马裤，手臂上勒着护腕，下边绑腿，踩了一双灰扑扑的厚底儿鞋，磨三分，帮了块补丁。这就是有生活阅历的，镖师不穿新鞋，新鞋难三天，亏得那会儿没有微信步数，要不然朋友圈退休老头都比不过他们。
挤进人群，就瞧见院子里有人在哭，老太太抱着闺女，抹眼泪呢，旁边站着一家子，头前年纪大的是个老头，拄着拐棍，气势汹汹，还在骂人，手指头戳着，就要指到那娘俩的脸上去了。
远远的屋里也有人说话，仔细听，也在骂，听着是个老头，还不住的喊人进去扶他出来，衙门口的差役在旁边看，村里有人要进去扶老头，还叫给拦住了。
孟庆昱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这场景他打眼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吃绝户。
现在少了，法治社会，生儿生女都一样，吃绝户都文明许多，他总得编个恰如其分的理由，搁从前，吃绝户都是理直气壮的。且不论男女，他想啃你一口，有那二两肉没那二两肉人家根本不在乎。只要你有钱，那些人跟苍蝇似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骂人的老头听着像是钱家不知那一支的大辈，一把年纪了，站着都得俩人搀着呢，嘴里骂的那个脏哟，怼着裤I裆里的那些事儿，极尽羞辱。
老太太护闺女，还想顶两句嘴，老头跟前的半大小伙子们就动手动脚吓唬人。村里人看不过，围着都想帮忙，几个差役应该是收了钱，看似是主持公道，实则拉偏架，拦着不准村里人进前。
孟庆昱看不过，郑老四答应了带他去搂席，那就是好朋友，好朋友家里人受欺负，哪能袖手旁观，刚要开口。就听对脸儿接着山的矮墙后头，有个年轻小伙子手持一杆长竹竿，跳过矮墙，进院子就是一通乱舞，毫无章法，乱拳打死老师傅，倒是把几个欺负娘俩的坏小子们给撵走了。
老太太哭的眼睛都肿了，看见小伙子，就跟瞧见自家孩子一样：“小葫芦哎，你可算是回来了，家里遭了狼，他们可是要撕吃我们娘仨呢。”
老太太护着闺女往后退，几个差役拉了许久的偏架，这会儿倒是站出来了，持刀威胁小葫芦把竹竿棍放下，有话好商量。
“简直是欺人太甚。”孟庆昱高喝道，大家伙见有人敢出头，连忙让出位置，叫他到前面来。
“你是谁？”差役们和来人一伙对了个眼神，那边也不知这人底细。
“我？”孟庆昱笑着指了指自己，“我是来送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