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了三清殿,问了长生法师。”四个人半跪在程秋桉的下首,汇报得事无巨细。

    “然后呢?”程秋桉撇撇茶上面的浮沫,嘬了一口茶。

    “然后——”为首的人刚要继续说,却看程秋桉抬起手来做了个停止的动作。

    而后,程秋桉又向着门外招手:“怎么了?”

    景禄跨进门来,附耳说:“苏家苏公子那边,送来一件礼物,说务必交到您手上。”

    程秋桉摊开手,景禄把一个小盒子交到他手上,那盒子没什么花纹,看起来倒确实是苏延舟的东西。

    苏延舟有什么东西明日上朝给他不就好了,还需要送的这么郑重,真是有意思。

    程秋桉有些疑惑,打开盒子,一个黑底金纹的除厄符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景禄和程秋桉对视了一眼,心道不好,这不是前天自家公子巴巴地去三清观求得的东西吗,还专门给了苏姑娘,不过两天,现在被退回来了。

    程秋桉的眼底倒没有多少波动的情绪,好像是早预料到了会这样。

    “接着说。”程秋桉向着那几个人抬抬下巴。

    为首的那个人得到了指令,接着开始说。

    “她问长生法师求了一枚除厄符,我们听的真切,长生法师还说昨日有个公子也过来求,还问是因何要求。苏姑娘说,因我心悦之人,所在之地,颇有血雨腥风之兆,所以想求一个除厄符,来保佑他消除灾厄。”

    “然后,法师问为何不求平安符,她说为那人求平安符的人应当不少,但平安了未必喜乐,总得把那些让人烦恼的东西都赶走才好。”

    程秋桉的眉头渐渐皱起来,险些管理不好表情。

    “行,知道了,下去吧。”

    为首的那个人抱拳一拜,又问了一个问题:“公子,您只说让监视一日后来报,但没说具体要监视多久,所以今日我们还留了人在苏家附近,往后,还要监视吗?”

    程秋桉清了清嗓子,按了按太阳穴:“撤走吧,苏家暂时没什么要人的地方了。”

    “是。”四个人异口同声,依次退下。

    等他们走远了,景禄才开口。

    “苏姑娘这是又自己求了一枚,给您送过来了?还是说,苏姑娘求的那枚送了旁人,您这枚是属于原封不动还给您?即便苏姑娘是特意为您求的,那苏姑娘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欲拒还迎?欲擒故纵?还是说,纯属咱们自作多情了?”

    程秋桉的眉头一直拧着,不一会儿,他似乎是放弃了思考,把那个盒子放到景禄手上,直接跳上了床,闭上眼,双手按在胸口,开始睡觉。

    程秋桉躺上床的动作一气呵成,躺着的姿势也非常乖巧,如果忽略外面的太阳还没下山这件事,还真以为他这就要睡了呢。

    “公子,想不明白也不能睡大觉呀,注意衣冠。”景禄走到床前,试图把程秋桉拉起来。

    程秋桉嘴里嗯哼哼着不愿起来,景禄拉了几次,看拉不起来,又劝道:“今日您休沐,不然明日上朝,见到了苏公子,问一问?”

    “我本是好心,怕她去找卢家的再吃了亏,谁知道她去三清殿,又弄出了一件新事。”程秋桉终于起身,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别说我去找从勉了,从勉不来找我,我就躬谢苍天了。”

    “不过,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程秋桉的脑子有点乱,也就能肯定这么一件事了。

    景禄的脑袋向前探了探:“公子,什么事?”

    “她是不知道我们派了人去的,所以,现在她单单送来一个除厄符,又没有其他的话,其实就是想让我们认为她是要把我送她的东西退回来的。不论真相如何,在她眼里,她这样的做法,就只是把我送的东西又退回给我。如果她希望我知道这是她新求的,要么会自己遣人送来,要么会让他哥哥带话,不会只送这么一个除厄符。”

    程秋桉整理了一下思路,一锤定音。

    “那这么说,苏姑娘此举,意——依旧在于拒绝。”景禄点点头。

    “我当日把符扔给她就走,就是怕她不要,没想到还能给我送回来。”程秋桉闭了闭眼,用掌心拍了拍脑袋。

    景禄的心情也被带的有点低沉,但脑子还算好用:“可是,若只是单独送回来,其实昨日就能送回来,拖到今日,是不是就是昨日去求了新的?但阿勒他们可是说,苏姑娘这个符,是为心上人求的呀。”

    顿了顿,景禄又补充道:“苏姑娘就算为了卢——也不可能送过去吧,毕竟还是大家闺秀,这若是送过去了,苏中丞恐怕会气得当朝弹劾自己。”

    “你说的有理,我也不是没想到,可就是想到了,这事情才更复杂。”程秋桉把自己的冠上的钗子拔下来又插上去,拔下来又插上去,以达到跟揪头发一样的解压效果。

    反复搞了几次之后,他的头发的确散落下来一些,他的心情也跟随着散落的头发变得平静了一些。

    景禄眼见着程秋桉这头发得重新束了,也就纵容程秋桉了,自己也叹口气,坐到床下的搁脚凳上。

    “景禄,我明知道她心里没我,但我又总觉得她心里有我,你说我是不是得了癔症。”程秋桉拍着景禄的肩膀,意图找点安慰。

    “公子,您再这样下去,小的感觉我也得癔症了,咱们不行就撤吧,您学兵法也没学死战呀。”景禄苦口婆心。

    “不论苏姑娘怎么想,她拒绝的态度是明显的,您毕竟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也钻不到她心里去……您瞧这一个半月,苏姑娘一次都没找过您,也没再跟苏公子提您,若真对您有意,讲究的是个推推拉拉,哪有只推不拉的?”

    “谁说我学兵法没学死战?我学的是军令如山,说守城几天就得几天,即使是死战。”到了这个时候,程秋桉也还是在嘴上不依不饶。

    说罢,他自己又觉得没意思,拐来拐去又拐到苏溪身上来:“她若只是让我等,我是愿意的,她的心意我就当军令了,可是烦就烦在,没有军令,她的心意我也从来看不清。”

    景禄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道:“公子,其实,苏姑娘,她就在那里,也没做什么,您为何就一定要她,若是换另一个人不中意您,您是不是也会如此?”

    “你说,她会不会也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程秋桉没有回答,因为他回答不出。

    因为什么呢,因为苏延舟是他的朋友所以也对苏溪有天然的亲近感?

    因为苏溪在云霭楼打人的时候他觉得她与别的女子不同?

    因为苏溪骗了自己,他觉得不服?或者是因为她明明骗了,却没有全部骗,甚至告诉了自己她的乳名,让他觉得很是好奇?

    或者是因为苏溪敢来赴生辰宴,敢来接受众人的议论和指指点点的那份勇气?

    还是因为那幅堪舆图明明就是极其难寻,但苏溪从没有说过她费了多大的周折,甚至都没有亲手送出,是托人代送,且并不希望他知道是她送的,即便他问起,也只是轻轻带过,说是谢礼?

    是因为听到卢言敬再娶之后为她不平的那种愤怒感?

    又或者是因为在屏风后听她唱那些毫无韵律的歌曲,却听得自己心伤时的那种怜惜感?

    他怎么都说不清。

    说不准,还是因为苏溪长得漂亮呢。

    “公子,往后前程大好,纠结于往事,只会让自己心伤。您与苏姑娘并无前缘,苏姑娘也从无拖泥带水……公子,小的明白,苏姑娘算是您第一个情动之人,您难以自拔是正常的,难以自抑也没什么,只是不能总这样沉浸在小情小爱之中啊。”

    景禄虽然没读过太多书,但是确实很明事理的,他家公子的理想抱负以及寒窗苦读,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如果为了小情小爱而耽搁,实在有些可惜。

    “景禄,你放心,今日休沐,我便也纵容自己胡思乱想一下,你说得对,如今北疆局势十分不好,恐怕要乱起来了,虽然不知道最终会是谁牵头起乱,但至少,我确实不该耽于情爱了。”

    程秋桉点点头,把头上的玉冠拆下来,重新束发,理了理衣服,摇着折扇走出门去。

    “景禄,走,回府吃饭去。”

    白云书院前,两个少年打马走过,马蹄声踏踏而过,扫起一片落花。

    而此时梧桐巷里,苏家的荐芳阁内,苏溪小小的叹了口气。

    自从昨天回来,苏溪耳边就一直回响着长生法师那句话:“昨日来的那个小公子,也是求给自己的心上人的。”

    昨日,恐怕只有一个人来求,因此长生法师才印象深刻。

    那么那个人,大概就真的是程秋桉。

    “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啊,我明明就跟他没什么交集呀,是因为我的脸吗?”苏溪在镜子前揪着这张跟自己有五分相似但却并不完全相同的脸,有些泄气:“难道苏杪竟然这么好看吗?我感觉也就真的只是个普通美女罢了,根本不是那种惊艳大美女脸呀。”

    苏杪默默地在那本《拯救程秋桉计划》上用英语写道:“第一步,不要让程秋桉爱上自己,好像稍微有点失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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