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七）
其木格很生气。
她气得脸都要鼓起来了，像一只发腮的松鼠，又像一只被捞起来的河豚。
这怒气来源并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但也不能说和它毫无关系，最起码不是因为朱妤一出门就把她扔在家里不闻不问了好几天。
她一直是个很自律的孩子，也有着独立生活的好本事和足够坚强的心脏，就算那个自称七神之一的少年突然跳进院子里，说带她去参加宴会，就捞着她飞了上千里跑到西北边的山里，她也没生气。
但等她脚踏实地，跟这帮所谓的仙人打了个照面之后，情况就有点不对劲了。
钟离最近大概出了点问题，但是朱妤没说，其木格也不想多问这位岩神的私事，只是顺手帮他煎煎药作为平常他指点自己的报答。
但现在看起来他像是解决了那个问题，这帮不停跑来他院子里紧张兮兮探望他的仙人，很明显地放松下来，一放松就把目光整齐地投向她。
最先开口的是那只名叫理水叠山的鹤，其木格从桌上拿了个水果，他就正好说：“这位小姑娘，似乎就是帝君新收的弟子。”
其木格拿了个苹果，狠狠咬下去，将果肉嚼得咔咔响，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不是他的弟子。”
另一只名叫削月筑阳的鹿也看了看她，像是为了表现某种气度一样和蔼地点点头，“帝君既然指点你武艺，便是将你视为弟子了，与我等也算半个同门，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尽可以来请教我等。”
如果他们只废话到这里，情况还算可控。
但那只鹿又问：“不知你跟随帝君修行了多久，掌握了什么本领？”
咬苹果的女孩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边咔咔地咬，一边口齿清楚地回答：“大半年，跑步，扎马步。”
其实她也认了一些璃月文字，但想想那一手七歪八扭的字，她很明智地没提。
“大半年……竟还在学这些基础？”那只鹤用一种很纯粹的惊奇语气说。
而后咬着果子的女孩抬起了头，生动形象地给他表演了什么叫怒发冲冠，死死地盯着他继续啃剩下的半个苹果，左眼写着“那又怎样”，右眼写着“关你屁事”。
削月筑阳真君见势不妙，赶紧踹了他一脚，理水叠山真君立即咳嗽了两声，“不错，不错，学基础好，地基扎实才能更进一步。”
但并没有什么用，朱妤和留云带着食材回来的时候，气成一只河豚的其木格就坐在这堆仙人中，一直到宴会结束都没再说话。
就算跟着朱妤回到璃月港，她也一声不吭，惹得朱妤忧心忡忡地问她是否不舒服，她才突然开口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用武器？”
朱妤有些意外，又想了想，“你想开始学用剑了吗？好像也差不多可以了，我找钟离商量一下吧。”
第二日开始，她的课程就变了。
钟离带来了一把未开刃的铁剑，示意她握在手里挥动。
铁质很沉重，其木格费了点力气才举起来，刚要试图挥动，钟离又摇着头把剑拿回去，当着她的面重塑了剑身，再递给她。
她这才明白他是在根据她的能力调整一把合适的武器给她练手，重新拿在手里的剑有点沉，但她已经能够挥动了。
接下去的课程一如既往地枯燥，其木格反反复复地练着最基础的剑招，直到两个月后身体已经熟练地记住了每一式，钟离才教她怎样用来实战。
这个过程不太顺利，朱妤有时来旁观实战，可以看出钟离已经压制了大部分力量，余下的那一小缕依然足够把初学者压在地上。
几次之后其木格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自己的指导者说：“不练了，我现在看不清你的动作，跟你对练几次都没用。”
她说得极冷静，语气也不像是被打击之后在赌气，朱妤想了想，也赞同了她的看法，觉得让一个初学者和被称为武神的指导者对练，等级差距太大反而让她学不到任何东西。
看得出钟离大概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仙人的起点与凡人也是不一样的，但这个问题也没难倒她。
朱妤没有想太久就说：“那我陪你练吧。”
其木格怀疑地看看她，“你？你不是用弓吗？”
“是不常用，我也没学过，所以我和你一样是初学者，这样就能陪你练习了。”她轻轻松松地说，“那就麻烦钟离也指导我一下吧。”
其木格看着钟离像愣了一下神，微带迟疑地应下来，“……好。”
接下来他为朱妤挑选武器的动作，就带着一丝莫名的谨慎，总之其木格没想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慎重，朱妤却充满兴致地和他比划说：“我不太了解刀剑，钟离，你知道有没有一把刀是这个模样的。我从前遇到个刀客，他的刀这么长，刀刃笔直锋利，斩劈的动作可漂亮了。”
素有锻造之神美誉的神灵微微沉思，依照她的描述在掌中凝聚出一柄刀的形状，“你所描述的，应当是一柄直刀。”
“是这个！”朱妤高兴地接过来，握着刀柄举起来，在阳光下欣赏它寒光凛冽的刀锋，“我一直记得呢，那个人的动作……”
她的声音既轻又柔，语调带着怀念，侧过身去看钟离，下一句似乎就要提一个关于遥远过去的故事。
其木格才擦干净脸，想凑过去看一看，她手中的那柄刀忽然倾倒下来，仿佛是因为一时手滑要落到地上。
可它下落的弧度那么优雅，刀锋刺破空气的速度那么尖锐，握着刀柄的那只手一丝动摇也没有，带起了一阵呼啸的风，一道幽冷的光，像鸿蒙之初，在混沌里撕开黑暗的第一缕光，用碾压一切的气势劈了下来！
那么蛮横、强势、不讲道理的一击！
当——
刀刃砍上了枪柄，发出了金石相撞的铮铮响声。
其木格看得张开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朱妤突然一刀劈向钟离，而后者反应迅速地变出了一柄枪挡住了她的攻击。
朱妤一点也没有沮丧，短促地笑了出来，重新站好了，“你果然挡下来了，嗯，当时那个人的动作就是这样。”
钟离放下了手中的枪，也没有因为她突然攻击而生气，平缓地回答：“刚才那一击，换寻常人来，是挡不住的。”
其木格看着那张心平气和的脸，忽然明白他的态度为什么那么谨慎了，但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你、你不是说你没用过吗？”
“是啊，我只是模仿一下见过的动作嘛。”朱妤握着刀柄又尝试了一下挥刀的动作，对这把刀的长度和重量都很满意，“不过我确实也没有和别人对练过，伤着你就不好了，还是换成竹刀吧。”
其木格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难得没因为她这种小看自己的态度生气，一声不吭地提着剑继续去练习了。
钟离在旁看她兴致勃勃地握着刀又试了几个动作，缓了一会儿才说：“方才的招式，若非亲身体验过，想必也不会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朱妤停下了动作，又看看远处专心练习的女孩，声音轻了些，“是啊，当时那一刀从我头顶劈下来的时候，我确实以为自己会被劈成两半呢，所以记得深嘛。”
“为何？”
“嗯？”
“为何要杀你？”
她回忆的表情看不出藏有心理阴影，就那么自然地说：“我从前接了个护镖的委托，那时世道也不太平，路上遇到一群劫匪，镖师们都被杀了。只有我仗着身量轻，趁他们抢夺财货的时候，逃出去攀到高处，射中了好几人，他们的首领气急了就冲过来要把我劈成两半啦。”
说着又看了看手中的刀，“有萨米奇纳在，他当然是不会成功，不过那把刀还是给我留下了印象。我原本也想学来着，被萨米奇纳骂了，他说明明可以练成神箭手从百步外射穿敌人的脑袋，为什么要犯蠢去学近身搏斗，说我如果真浪费时间，他就要嘲笑我到我这辈子闭眼为止。”
提到这里，她有些不开心地鼓了鼓脸，大概想起那个欠揍的语调，“他很不喜欢我和人近身战斗，也许是因为愧疚，不愿意我有一丝受伤的可能。遇到有人来攻击我，宁愿自己耗费力量替我处理。”
钟离看着她，又说：“若你想学直刀，我可以教你。”
她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谢谢，你真的会用很多武器呢。不过其木格的练习更重要，总之，我先去找些竹子做把刀吧。”
她说着就出门去了，不知要去哪里找材料。
钟离盯着其木格继续练习，目光穿过院墙落在不知名处，思绪稍稍偏离了一下。
她显而易见地喜欢用更危险的武器，但为了萨米奇纳愿意忍让至今，这一点却是钟离没有料到的。
但要认真追究，她对自己照顾的女孩，生活里遇到的许多人，也都宽容极了，唯独对他不太留情。
……这样想也不对，钟离纠正了一下，在没有触及她的底线时，她一贯都好说话，也许他的日常行动在某些地方也享受到了这份沉默的退让。
那不太好，他又想，他是答应过萨米奇纳的，理应全力以赴完成这份契约，何况他还要年长很多，于情于理都不该是她忍让，这有违他的契约。
总要做些什么……能做什么呢？
她气得脸都要鼓起来了，像一只发腮的松鼠，又像一只被捞起来的河豚。
这怒气来源并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但也不能说和它毫无关系，最起码不是因为朱妤一出门就把她扔在家里不闻不问了好几天。
她一直是个很自律的孩子，也有着独立生活的好本事和足够坚强的心脏，就算那个自称七神之一的少年突然跳进院子里，说带她去参加宴会，就捞着她飞了上千里跑到西北边的山里，她也没生气。
但等她脚踏实地，跟这帮所谓的仙人打了个照面之后，情况就有点不对劲了。
钟离最近大概出了点问题，但是朱妤没说，其木格也不想多问这位岩神的私事，只是顺手帮他煎煎药作为平常他指点自己的报答。
但现在看起来他像是解决了那个问题，这帮不停跑来他院子里紧张兮兮探望他的仙人，很明显地放松下来，一放松就把目光整齐地投向她。
最先开口的是那只名叫理水叠山的鹤，其木格从桌上拿了个水果，他就正好说：“这位小姑娘，似乎就是帝君新收的弟子。”
其木格拿了个苹果，狠狠咬下去，将果肉嚼得咔咔响，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不是他的弟子。”
另一只名叫削月筑阳的鹿也看了看她，像是为了表现某种气度一样和蔼地点点头，“帝君既然指点你武艺，便是将你视为弟子了，与我等也算半个同门，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尽可以来请教我等。”
如果他们只废话到这里，情况还算可控。
但那只鹿又问：“不知你跟随帝君修行了多久，掌握了什么本领？”
咬苹果的女孩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边咔咔地咬，一边口齿清楚地回答：“大半年，跑步，扎马步。”
其实她也认了一些璃月文字，但想想那一手七歪八扭的字，她很明智地没提。
“大半年……竟还在学这些基础？”那只鹤用一种很纯粹的惊奇语气说。
而后咬着果子的女孩抬起了头，生动形象地给他表演了什么叫怒发冲冠，死死地盯着他继续啃剩下的半个苹果，左眼写着“那又怎样”，右眼写着“关你屁事”。
削月筑阳真君见势不妙，赶紧踹了他一脚，理水叠山真君立即咳嗽了两声，“不错，不错，学基础好，地基扎实才能更进一步。”
但并没有什么用，朱妤和留云带着食材回来的时候，气成一只河豚的其木格就坐在这堆仙人中，一直到宴会结束都没再说话。
就算跟着朱妤回到璃月港，她也一声不吭，惹得朱妤忧心忡忡地问她是否不舒服，她才突然开口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用武器？”
朱妤有些意外，又想了想，“你想开始学用剑了吗？好像也差不多可以了，我找钟离商量一下吧。”
第二日开始，她的课程就变了。
钟离带来了一把未开刃的铁剑，示意她握在手里挥动。
铁质很沉重，其木格费了点力气才举起来，刚要试图挥动，钟离又摇着头把剑拿回去，当着她的面重塑了剑身，再递给她。
她这才明白他是在根据她的能力调整一把合适的武器给她练手，重新拿在手里的剑有点沉，但她已经能够挥动了。
接下去的课程一如既往地枯燥，其木格反反复复地练着最基础的剑招，直到两个月后身体已经熟练地记住了每一式，钟离才教她怎样用来实战。
这个过程不太顺利，朱妤有时来旁观实战，可以看出钟离已经压制了大部分力量，余下的那一小缕依然足够把初学者压在地上。
几次之后其木格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自己的指导者说：“不练了，我现在看不清你的动作，跟你对练几次都没用。”
她说得极冷静，语气也不像是被打击之后在赌气，朱妤想了想，也赞同了她的看法，觉得让一个初学者和被称为武神的指导者对练，等级差距太大反而让她学不到任何东西。
看得出钟离大概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仙人的起点与凡人也是不一样的，但这个问题也没难倒她。
朱妤没有想太久就说：“那我陪你练吧。”
其木格怀疑地看看她，“你？你不是用弓吗？”
“是不常用，我也没学过，所以我和你一样是初学者，这样就能陪你练习了。”她轻轻松松地说，“那就麻烦钟离也指导我一下吧。”
其木格看着钟离像愣了一下神，微带迟疑地应下来，“……好。”
接下来他为朱妤挑选武器的动作，就带着一丝莫名的谨慎，总之其木格没想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慎重，朱妤却充满兴致地和他比划说：“我不太了解刀剑，钟离，你知道有没有一把刀是这个模样的。我从前遇到个刀客，他的刀这么长，刀刃笔直锋利，斩劈的动作可漂亮了。”
素有锻造之神美誉的神灵微微沉思，依照她的描述在掌中凝聚出一柄刀的形状，“你所描述的，应当是一柄直刀。”
“是这个！”朱妤高兴地接过来，握着刀柄举起来，在阳光下欣赏它寒光凛冽的刀锋，“我一直记得呢，那个人的动作……”
她的声音既轻又柔，语调带着怀念，侧过身去看钟离，下一句似乎就要提一个关于遥远过去的故事。
其木格才擦干净脸，想凑过去看一看，她手中的那柄刀忽然倾倒下来，仿佛是因为一时手滑要落到地上。
可它下落的弧度那么优雅，刀锋刺破空气的速度那么尖锐，握着刀柄的那只手一丝动摇也没有，带起了一阵呼啸的风，一道幽冷的光，像鸿蒙之初，在混沌里撕开黑暗的第一缕光，用碾压一切的气势劈了下来！
那么蛮横、强势、不讲道理的一击！
当——
刀刃砍上了枪柄，发出了金石相撞的铮铮响声。
其木格看得张开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朱妤突然一刀劈向钟离，而后者反应迅速地变出了一柄枪挡住了她的攻击。
朱妤一点也没有沮丧，短促地笑了出来，重新站好了，“你果然挡下来了，嗯，当时那个人的动作就是这样。”
钟离放下了手中的枪，也没有因为她突然攻击而生气，平缓地回答：“刚才那一击，换寻常人来，是挡不住的。”
其木格看着那张心平气和的脸，忽然明白他的态度为什么那么谨慎了，但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你、你不是说你没用过吗？”
“是啊，我只是模仿一下见过的动作嘛。”朱妤握着刀柄又尝试了一下挥刀的动作，对这把刀的长度和重量都很满意，“不过我确实也没有和别人对练过，伤着你就不好了，还是换成竹刀吧。”
其木格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难得没因为她这种小看自己的态度生气，一声不吭地提着剑继续去练习了。
钟离在旁看她兴致勃勃地握着刀又试了几个动作，缓了一会儿才说：“方才的招式，若非亲身体验过，想必也不会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朱妤停下了动作，又看看远处专心练习的女孩，声音轻了些，“是啊，当时那一刀从我头顶劈下来的时候，我确实以为自己会被劈成两半呢，所以记得深嘛。”
“为何？”
“嗯？”
“为何要杀你？”
她回忆的表情看不出藏有心理阴影，就那么自然地说：“我从前接了个护镖的委托，那时世道也不太平，路上遇到一群劫匪，镖师们都被杀了。只有我仗着身量轻，趁他们抢夺财货的时候，逃出去攀到高处，射中了好几人，他们的首领气急了就冲过来要把我劈成两半啦。”
说着又看了看手中的刀，“有萨米奇纳在，他当然是不会成功，不过那把刀还是给我留下了印象。我原本也想学来着，被萨米奇纳骂了，他说明明可以练成神箭手从百步外射穿敌人的脑袋，为什么要犯蠢去学近身搏斗，说我如果真浪费时间，他就要嘲笑我到我这辈子闭眼为止。”
提到这里，她有些不开心地鼓了鼓脸，大概想起那个欠揍的语调，“他很不喜欢我和人近身战斗，也许是因为愧疚，不愿意我有一丝受伤的可能。遇到有人来攻击我，宁愿自己耗费力量替我处理。”
钟离看着她，又说：“若你想学直刀，我可以教你。”
她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谢谢，你真的会用很多武器呢。不过其木格的练习更重要，总之，我先去找些竹子做把刀吧。”
她说着就出门去了，不知要去哪里找材料。
钟离盯着其木格继续练习，目光穿过院墙落在不知名处，思绪稍稍偏离了一下。
她显而易见地喜欢用更危险的武器，但为了萨米奇纳愿意忍让至今，这一点却是钟离没有料到的。
但要认真追究，她对自己照顾的女孩，生活里遇到的许多人，也都宽容极了，唯独对他不太留情。
……这样想也不对，钟离纠正了一下，在没有触及她的底线时，她一贯都好说话，也许他的日常行动在某些地方也享受到了这份沉默的退让。
那不太好，他又想，他是答应过萨米奇纳的，理应全力以赴完成这份契约，何况他还要年长很多，于情于理都不该是她忍让，这有违他的契约。
总要做些什么……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