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小婵不许陆偡回房。

    珍娘看他们闹崩,几次想劝,都被小婵拦住了,只得干着急。

    山庄守卫森严,小婵再也找不到机会出逃。

    阿爹在不许她出门这件事上,与陆偡极有默契,大约是怕她出门丢他的脸。

    陆偡倒还识趣,没事不来她跟前讨嫌,还从阿爹手上要回了她的翩翩。

    有这小家伙作伴,她不至于太寂寞。

    他似乎很忙,常是几日不着家。

    珍娘旁敲侧击地劝小婵心疼他些,给他一个台阶。

    小婵心道,珍娘不知情,她心里却明镜似的,陆偡未必真忙,他不在的时候兴许是去会那女子了。

    阿爹不肯信,听她说要休陆偡,一径怪她胡闹。

    僵持不过月余,圣人突然驾崩。

    太子顺理成章地登基,长姐的太子妃做了没几日,又成了皇后。

    山中凉意早生。

    一个月夜,陆偡执壶坐在屋脊,喝得大醉。

    “小婵,过来。”

    小婵哼了声,才不理他,心底却道,他难道不知她飞不上屋顶了?

    来西京后她生过一场病,功力尽失。

    外祖母兴许能有办法,可她当初为了阿晏出逃,如今哪还有脸面回君萝山求助?

    陆偡飞身下来,落在她跟前,“抱我。”

    小婵瞪着他,他将她当成谁了?

    “小婵,抱我。”

    “……”

    此人醉后竟如此厚颜无耻?

    想得美!她才不碰这不贞之徒。

    “你叫我阿爹把嫁妆给我。”

    陆偡乖乖道:“好。”

    小婵喊珍娘作证,珍娘以为他们和好了,笑得合不拢嘴,一面说着记住了,便远远避开了。

    小婵抱了一下陆偡的腰,很是敷衍。

    “不对。”

    陆偡不满,拉起她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搂着她的腰,与她四目相对。

    月色映在他漆黑的双眸中,小婵想起阿晏,正待避开,陆偡俯身将下颌抵在她额上。

    这晚过后,陆偡又是接连数日未归。

    小婵正琢磨叫珍娘催他找她阿爹讨要嫁妆,珍娘来替她收拾细软了。

    她问做什么,珍娘不安道:“阿郎带人入宫了。”

    陆偡时常入宫,“带人”入宫有何不同?她一时没懂话中深意。

    两日后才知,陆偡以清君侧之名,攻入大内,软禁了新帝。

    很快又听说新帝因病崩逝,成了先帝,陆偡则登基做了新帝。

    小婵未料到,陆偡为了长姐,竟做到这个地步。

    陆偡如今坐拥天下,便是长姐不愿,也可迫她就范。

    长姐一心嫁高门,并不贪恋儿女情长,对先帝未必有多少情分。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皇后。

    小婵心道,长姐才是传闻中的凰命吧,幼时云游术士为她占卜,也说她是凰命。

    她虽是陆偡发妻,却无意于他的后位,更不想闹出姐妹共侍一夫的荒唐事。

    再者倘若后宫佳丽三千,陆偡与妓馆头牌何异?

    此前他是将军,阿爹为侯,高他一头,总还压得住,今时不同往日,她须趁早自谋出路。

    陆偡并未要她搬入宫中,也不似从前那般管着她,不许她出门了。

    她初得自由,便迫不及待地去了趟鬼市,那售卖不腐神药的胡人还在,只可惜她囊中依然羞涩。

    挖了陆偡的眼,再全身而退,也非易事。

    她想好了,若能寻着机会,只挖他一只眼,他可接着做他的皇帝。

    想想又觉得,还是挖两只好,一只终究有些孤单。

    挖眼之后逃去哪里也成问题,普天之下,她只知君萝山与西京,可她若动了陆偡,必得即刻逃离西京,君萝山也不能回。

    正发着愁,陆偡回山庄了。

    他只字不说登基之事,小婵便也不提,只问几时找她阿爹讨要嫁妆。

    陆偡这回倒爽快,没几日,侯府便派了管事上门与她交接。

    小婵登时成了富婆,一掷千金,买了那西域药水。

    陆偡再来,她对他和颜悦色,还将她闲来无事用草茎编的一只小狗送他。

    这编草狗的手艺,她还是跟阿晏学的。

    阿晏手巧,什么都会,她这歪瓜裂枣的小玩意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陆偡想是没见过世面,将那小狗拿在手中,反复把玩,爱不释手。

    小婵见他眸中笑意盈盈,不知怎么,莫名觉得他可怜,心口又有些不适。

    但他怎会可怜?

    他坐拥江山,很快又有无数美人,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陆偡见她一只手按在胸口,脸色忽地一变,“我要纳妃了。”

    小婵哦了一声,装作并不意外。

    其实有些惊讶,未立后便纳妃么?长姐那里如何交代?还是他要纳的妃,便是他养的外室?

    真该挖了他的眼,他不配有和阿晏一样的眼睛。

    原打算这晚就动手,末了又觉仓促,这一迟疑便失掉了时机。

    陆偡没在山庄留宿,打马回了禁宫。

    小婵逛遍了东西市,买下许多新奇的小物件,这日又是满载而归,临上马车忽见对面店铺外站了个白袍男子,头脸罩着斗笠薄纱,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她再熟悉不过的。

    可他不会是陆偡,陆偡从不服白。

    那人撩起轻纱,露出真容,竟是阿晏!

    *

    阿晏将小婵引入店铺后巷。

    小婵抱着他,哭得不能自已:“我以为你死了。”

    阿晏拍着她的背,说当晚葬身火海的不是他。

    小婵问:“为何不来找我?”

    阿晏苦笑,“我不知你在西京。”

    小婵吸了吸鼻子,是了,阿晏不知她的身世。

    当初他意外闯入君萝山,在山里养了一阵子伤,她与他原本势同水火,有一日打过架,不知怎么就看对了眼。

    外祖母却要她做圣女,不许婚嫁。

    阿晏嘲笑她是胆小鬼,与她打赌,说她不敢违逆外祖母的意思、离开君萝山半步。

    她自是不能认输,终于在一日夜里瞒过众人,与他外逃。

    谁知久旱的山林起了大火,殃及在茅屋歇宿的二人。

    许是饮了酒,那晚她与阿晏睡得极沉。

    她被烟气熏得昏睡过去,被好心的山民所救,阿晏却因睡在后堂无人知晓,次日找到,已是一具焦尸。

    小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到不必挖陆偡的眼了,松了一口气,一面又想他如此可恨,挖他的眼不算什么。

    阿晏说他打算离开西京,要带她走。

    小婵自然愿意,想起陆偡,不知怎么,心口忽地刺痛。

    阿晏眉眼闪过阴沉之色,指腹拂过她耳畔鬓发,这才留意到她梳了妇人发髻。

    小婵担心他多想,忙解释:“我与他只有夫妻名分,因他双目似你,我才与他成亲。”

    阿晏将她扣在怀中,力道极大,“他是谁?”

    小婵怕横生枝节,便说是个屠夫。

    如此不算说谎,公公既是屠夫,陆偡想必帮过手的,也是屠夫。

    阿晏又问:“此人现在何处?”

    小婵随口说去乡下杀猪了,阿晏还要问,小婵不悦道:“不许再提他。”

    “都听小婵的。”

    阿晏笑笑,欲吻小婵的额头,小婵一慌,扭头避开了。

    阿晏似乎并未察觉异样,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婵又想起陆偡,她若与阿晏走了,正合他意吧,立长姐为后,他便不用为难了。

    他想必也不会找她,为顾全脸面,多半会对外称她病亡。

    思及此,她背上出了一层冷汗,陆偡若要名正言顺地立长姐为后,未必不曾动过这心思。

    阿爹信任他,十有八九不会起疑。

    阿晏与她十指紧扣,捏了捏她的指腹,说天黑前出城。

    可惜没等到天黑,陆偡便带人在城门下堵到了他们。

    *

    风雪席卷而至的黄昏,陆偡一身玄色大氅,骑在马上,手挽缰绳,面目阴沉,“过来。”

    阿晏将小婵护在身后,陆偡人多势众,她怕伤及阿晏,站出来大声道:“你先走,我稍后便回。”

    阿晏看着她,满脸错愕。

    小婵讪讪解释:“他、他便是我嫁的屠夫。”

    阿晏攥紧她的手,远远望着陆偡,面色晦暗不明。

    小婵自知还是有夫之妇,对着陆偡很有些心虚。

    他虽觊觎长姐,又与那侯府娇客不清不楚,但至今尚未坐实,她却是与阿晏私奔,被他抓个正着。

    可他何必为了颜面弄到两败俱伤,何不成全她与阿晏?

    陆偡翻身下马,不顾左右阻拦,朝他们走来。

    阿晏身手不错,与陆偡单打独斗未必没有胜算,可若是陆偡手下掺和进来,可就糟了。

    小婵拉着阿晏退后两步。

    陆偡死死盯着她,眸光狠厉,小婵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一时有些无措。

    他停在几步之外,没看阿晏,问小婵:“小婵,我是谁?”

    小婵先是不作声,想到自己也有些理亏,才好言与他商量:“陆偡,往后你有长姐,我有阿晏,你我不如就此作罢,你放我们走。”

    陆偡的目光落在阿晏拥在她腰间的手,冷冷道:“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小婵察觉到阿晏的手臂收紧,不明所以地看着陆偡,他认识阿晏?

    陆偡冷笑,“你该叫他一声姐夫。”

    姐夫?

    小婵茫然地扭头看着阿晏,二姐、三姐待字闺中,她只有长姐嫁的先帝这一个姐夫。

    阿晏娶了长姐?

    他没有否认。

    所以,阿晏成了她的姐夫。

    她以为阿晏死了,另嫁陆偡,阿晏何尝不会以为她也死了,因而另娶。

    造化弄人,她与他缘分不够。

    小婵扯开阿晏的手臂,泪如雨下,她断然不能再与他同走。

    恍惚中又想起,他是陆偡为登基扫清的障碍,亦或者,为得到长姐而扫清的障碍。

    无论如何,陆偡不会让阿晏活着。

    可她不想阿晏死。

    她凑到阿晏耳旁,小声道:“以我为质。”

    她赌众目睽睽,陆偡不会放任她死。

    阿晏会意,当即将她推至身前,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寒凉的刀刃贴着她的脖颈。

    “陆偡,你便是不顾我的死活,也该想想长姐,”她假装害怕,殷切地望着陆偡,“她若知道你杀了,杀了他,会伤心的,还会恨你。”

    城墙上点起了长串灯笼,温暖的火光中,鹅毛般的雪片翻卷而下。

    陆偡拔出佩剑,漆黑的双眸仿佛比最浓的夜色还要暗沉。

    他一定恨阿晏吧,阿晏娶了长姐。

    小婵望着剑刃的寒光,吸了一口凉气,心口的刺痛更甚从前。

    阿晏捏着她肩头的手指紧了紧。

    陆偡如梦初醒般放下了持剑的手,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小婵明白她不会再跟着阿晏,他带着她也跑不远。

    两人极有默契地选择在城门外分开。

    阿晏最后看她一眼,回过头,纵马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陆偡俯身一捞,携她上马,扯起他的鹤氅,劈头盖脸地将她罩住。

    她在马背上颠得险些吐出来,陆偡不管,下了马,将她一夹,风一般卷进了卧房。

    珍娘不知她做了什么,见陆偡盛怒,不敢在这时来劝,只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子用晚膳了么?娘子脾胃弱,用膳迟了,怕是又要不舒服。”

    陆偡冷冷回道:“她不饿!”

    谁说她不饿?小婵叫珍娘摆饭。

    珍娘忙答应着吩咐人去厨下传膳。

    屋里烧了火龙,陆偡坐在小婵对面,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小婵心道,西京女子讲究三从四德,她在他眼里,自然是没脸没皮了。

    可他如何看她并不重要,在君萝山,男子娶了妻还惦记纳妾,便是不忠不贞,女子定要将他逐出家门。

    陆偡问:“他背叛你,你不想杀了他?”

    小婵举箸的手一顿,立时没了胃口。

    阿晏另娶,她虽难过,却未多恨他。

    难道因他娶的是长姐?

    陆偡竟生生将那木箸折断,“我迟早要杀他,你不如先杀了我。”

    小婵吓了一跳,“你就不怕长姐恨你?”

    陆偡怒道:“不准提她,不关她的事。”

    小婵撇嘴,他对长姐倒是痴情,连提也不许提。

    心口又针扎般痛了两下,她望着他,手指用力绞住前襟。

    陆偡扔下两截折断的木箸,起身匆忙道:“新妃画像送到了,我得回宫挑一挑。”

    小婵放下木箸,心口的痛缓解了几分。

    陆偡迟疑地看她一眼,鹤氅也没拿,拉开门,便踏入了风雪之中。

    过了两日,珍娘提起公公病了。

    小婵便说去探病。

    公公待她极好,知她爱吃炙肉,每每遇到好猪,总将最好的梅花肉留给她。

    *

    陆偡做了皇帝,公公却未以太上皇自居,仍在坊间杀猪卖肉为生。

    邻里甚至无人知晓陆偡登基。

    陆偡当真是锦衣夜行。

    她阿爹倒是封了辅国公,春风得意。

    公公见小婵来看他,高兴极了,拿出预备送去山庄的梅花肉,吩咐小徒烹调。

    小婵陪公公说话,公公只字不提陆偡,只问她好不好,说她瘦了。

    他难道怪陆偡篡位,是乱臣贼子?

    李家把持的朝廷内乱外祸不断,民不聊生,阿晏登基时日尚浅,瞧不出什么。

    撇开陆偡的私心不谈,他出生民间,若能体察民间疾苦,叫百姓安居乐业,也是好事。

    小婵去前院看炙肉,珍娘进屋去了。

    珍娘在她与陆偡面前始终以仆人自居,其实她与婆婆是旧识,这些年对父子二人诸多照拂。

    小婵回屋喝水,不意听见珍娘道:“偡儿是不得已,他不动手,便等着旁人动他,那位心又狠,生父也下得去手,岂会顾念手足之情,偡儿也算是为父报仇。”

    许是以为说错话,忙找补道:“偡儿是你养大的,在他眼里你总是他的阿爹。”

    公公没出声。

    珍娘又道:“陆哥你何必与他僵着?他也不好受,里里外外都靠他,他也才二十来岁,是个孩子呢。”

    这顿饭,小婵吃得食不知味。

    从陆家出来上了马车,她问珍娘:“公公不是陆偡的亲生阿爹?”

    珍娘似是没打算瞒她:“娘子听见了?”

    小婵点头。

    珍娘道:“我与阿郎的娘都曾在宫中当值,他娘和他阿爹青梅竹马,只等着年岁一到放出宫来便成亲,谁知出宫前一晚他娘得了临幸。”

    珍娘顿了顿,“先帝母妃杨氏彼时也是宫婢,有心攀高枝,我们便商量,让她顶替了阿郎的娘,记入彤史。”

    所以,陆偡与阿晏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难怪眼睛那样像。

    后来婆婆发现有了身孕,公公坚持与她成亲,允诺将陆偡当做亲生孩儿抚养。

    谁知婆婆生陆偡时死于难产。

    公公并未食言,未再娶,独自养大了陆偡。

    小婵一路想着心事,没再开口,下车时瞥见山庄外竹林中闪过一道白影。

    是阿晏?他还敢来找她?

    她在后园溪畔见到阿晏。

    “你走,别再来找我。”

    阿晏忧伤地望着她,似是因逐日奔波,心神交瘁,“我娶她实属迫不得已。”

    小婵避开他的目光,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于她而言,他已非从前的阿晏。

    他死之后,她曾那样思念过他,如今他活过来了,她虽高兴,却不愿再见他。

    阿晏哀求道:“小婵,跟我走。”

    小婵心中一痛,当初离开君萝山,阿晏也说过这话。

    今时却不同往日,她与他再不可能。

    她决定回君萝山,兜兜转转,还是只有君萝山可去,外祖母兴许还肯给她一次机会。

    “你说得不错,陆偡是屠夫,”阿晏顿了顿,似是不忍,仍坚持道,“他杀了你外祖满门,你要小心他。”

    小婵一个字也不明白。

    外祖一门在君萝山,好好的,陆偡与他们有何干系,杀他们做什么?

    阿晏看出她不信,只得解释:“君萝山孟家有一宝珠,可助长生不老,陆偡将它献给了我父皇。”

    什么宝珠,碧珀珠么?

    可这碧珀珠不过是湖底老玉打磨而成的珠子,无甚特别之处,只因是孟家先祖的定情信物,奉为宝物,世代相袭,长生不老之说与她那天生凰命一般,俱是无稽之谈。

    阿晏怜悯地望着她,“小婵,你还有我。”

    小婵还是不信,可阿晏怎会骗她?

    阿晏问:“去年七月,陆偡可是数日未归?”

    七月?

    她想起陆偡那次下山杀人,去了七日,珍娘还说流寇难缠。

    *

    君萝山距西京数百里,小婵偷了陆偡的快马,星夜兼程,终于在一日拂晓入了山。

    山中薄雾缭绕,静寂无声。

    小婵尚在迟疑见了外祖母说些什么好,抬眼便见自小住着的那片茅舍不见了踪影,四下里无半点人烟,故地草木俱已化为焦土。

    她守在幽暝湖畔,等了三日三夜,日升月落,云聚云散,始终等不到一个人。

    她回西京,陆偡见她累死了他的宝马,反常的并未怪她,也不关心她去了哪里,只问她身上可有不适。

    他如今君临天下,不必忌惮她知道他做了什么,亦或者解决她这个麻烦,于他而言易如反掌。

    晚膳时,小婵与他对饮。

    他酒量不及她,却任由她将他灌醉,绑在床架上。

    卧房外静悄悄的,他将那些近卫都打发走了,珍娘以为二人小别胜新婚,一早领着婢女躲得远远的。

    “碧珀珠呢?”小婵问。

    陆偡懒懒反问:“他不是告诉你了么?”

    小婵抽出锦枕下的匕首,抵住他的咽喉,“陆偡,你可知错?”

    陆偡笑道:“我何错之有?孟家怀璧其罪。”

    “找死。”

    小婵抖着手,压下匕首,却始终不敢用力划下去。

    陆偡双目平静无波,“药水呢?不是想挖我的眼?”

    小婵一愣,他知道?

    “你敢么?”陆偡不屑地哼了一声,“便是我杀了孟家满门,你又能奈我何?他如今是丧家之犬,自顾不暇,岂会帮你?小婵,你若杀了我,你阿爹、姐姐怎么办?”

    小婵攥紧匕首,她还未想过,自君萝山来西京的路上,满心想着杀了陆偡替外祖母他们报仇。

    “你的心太软,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碾死,何况是人?”陆偡得意道,“我与你打个赌,赌你不敢挖我的眼。”

    “我若挖了呢?”

    陆偡坦然地躺着,并不挣扎,一副叫她尽管来的样子:“你最好敢挖,否则我会挖他的眼,再杀他,杀你阿爹,让他们下去陪孟家的倒霉鬼,你外祖母是我亲手所杀,原想一剑穿心,免她痛苦,可那一剑刺偏了,她的血流了一地,到死都睁着……”

    “住口!”小婵举起匕首,朝着他的眼扎下去。

    陆偡本能地闭眼,锋利的刀刃刺破他的眼皮,血珠迸出,汇成极细的一条血线。

    那血色刺痛小婵的双目,她忽觉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条虫子在啃噬血肉。

    匕首哐啷一声掉在床下,她抱着头,痛苦地呻吟。

    “小婵,你怎么了?”陆偡叫道,“快挖我的眼!”

    小婵眼前出现许多古怪的画面。

    她看见陆偡在君萝山养伤,她与他打架,他刚接好的腿骨又断了,她因愧疚时常偷偷跑去探望他,他每日都开着楼上的窗等她。

    他赌她不敢与外祖母作对,一日夜里,带她偷偷出逃。

    那晚的火并非意外,觊觎碧珀珠与凰命的另有其人。

    她看见与陆偡同行的男子携部下在君萝山大开杀戒,又以反情蛊重塑了她的部分记忆,让她以为他是她心仪之人。

    体内万虫噬咬之痛渐缓,小婵跌坐在地,双臂至指端渐次酥麻,一串黑红的血珠自指缝滴落,直至血色转红方才停息。

    “小婵!”陆偡试图挣脱束缚。

    小婵起身站在床边,垂眸望着他,“阿晏。”

    他才是阿晏。

    陆偡犹如被点中穴道,小婵用指腹抹去他眼皮的血痕,轻声问:“疼么?”

    陆偡喑哑地唤她:“小婵。”

    他的眼皮逐渐沉重,眸光迷离地对着她,试图聚焦,“你做了什么?小婵,快放开我。”

    “嘘,睡吧。”

    小婵在他的伤处用了催眠的药末。

    陆偡为她做的已经太多,剩下的路,她要自己走完。

    今晚风雪更甚陆偡在城门堵她那日。

    她裹紧披风,踏雪而行,雪色映亮了她前行的路。

    巍峨城墙下,有一人竹笠白衣,负手而立。

    她疾行几步,伸出手,将那只玲珑剔透的水晶盒子拿给他看,“阿晏,陆偡死了,我原想将他的眼化在这里的。”

    “阿晏”极力压制着欢喜,将她拥入怀中,继而又推开她,上下查看,“小婵可有伤到哪里?”

    小婵摇头,“阿晏,你带我离开西京好么?他们迟早要抓我。”

    “小婵莫怕,我自能护你无虞。”

    “阿晏”温柔笑道,“陆偡一死,我便可名正言顺地回宫登基,届时你是我的皇后,谁也动不了你。”

    小婵问:“长姐呢?”

    “阿晏”冷淡道:“她自有她的去处。”

    小婵嗯了一声,靠在他怀里。

    “阿晏”搂着她的肩,志得意满,不疑有他。

    一柄锋刃雪亮的短刀悄无声息地滑出袖口,小婵抬起这只手,搭在他的前襟。

    她不曾迟疑,使出毕生气力,将这削铁如泥的利刃精准刺入他的心口。

    “阿晏”松开她,往后踉跄了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小婵将那短刀拔出,带出的血霎时染红了他的白衣。

    “疼么?”小婵问。

    “阿晏”望着她,疼得吸气,说不出话来。

    小婵将沾血的刀刃在袖上擦抹,一面问:“李瞋,你屠杀我君萝山众人时,可曾想过他们也会疼?”

    李瞋口中呕出鲜血,委顿在地,喘息道:“陆偡不过是个野种,他有哪一点比得上我?”

    当初他与陆偡同来君萝山,窥破她和陆偡暗中来往,便告诉她陆偡是屠夫之子、粗鄙之人,不堪与她作配。

    他却不知,陆偡早已说过他的阿爹是西京最好的屠夫。

    小婵蹲在他面前,给他看装了药水的水晶盒,“这是我为你准备的。”

    李瞋咽气前,小婵将他双眼挖出。

    残存的蛊虫如同破土的新芽,刺破肌肤,落地枯萎的一刻,久违的暖意充盈了她周身血脉。

    *

    小婵将李瞋的眼带回君萝山,以慰逝者亡魂。

    原来孟家还有活口,陆偡下山七日便是为了搭救逃亡的他们。

    小婵作为圣女,重建君萝山,责无旁贷。

    她阿爹来信,要她去西京,她未复信。

    过了半年,长姐发来请帖,她已觅得佳婿,不日完婚。

    西京秋意深浓,国公府外十里红妆,长姐的花轿已出府门。

    小婵翻身下马,收起鞭子,抬眼便见陆偡负手立于阶下,灯笼的光映着一张英俊淡漠的脸。

    小婵笑着朝他走过去,“你那娇客呢?”

    陆偡抿唇不语。

    待小婵绕过他要走,才急道:“她是你的影子,你猜不到么?”

    小婵自然猜到了。

    陆偡与她成亲,却须避着李瞋,是以西京大小宴集场合,侯府三娘子、陆夫人俱是那娇客所扮。

    既如此,何必成亲?

    陆偡冷笑:“是你非要嫁我!”

    小婵脸一热,她虽因记得他的眼而再度对他心生好感,可从未逼迫他就范。

    陆偡来牵她的手:“岳父要我娶你。”

    小婵不给他牵,冷哼一声,扭头穿过府门,绕过影壁。

    府中下人陆续跪地行礼,小婵恍然想起,她怎忘了,他如今是皇帝。

    陆偡跟在她身后,见她不理他,强行握住她的手,低声承认:“是我执意娶你。”

    小婵瞥他一眼,心道何苦?

    她受反情蛊牵制,对李瞋以外的人萌生爱意,便会心脉枯竭而亡。

    所以陆偡总是气她,怕她有意于他,知她心悦李瞋,虽则是因将李瞋错认成他,却仍忍不住百般恼怒。

    反情蛊破解之法有二,一是真正心悦之人甘愿被挖双目,或者中蛊之人觉醒,挖去施蛊者的双目。且出于渴望解蛊的本能,中蛊之人时常惦记挖眼。

    小婵想起多次晨起见陆偡垂眸望她,神色阴沉,想是听了她梦中呓语,要取他双目。

    她受李瞋挑唆欲杀他,他却激她挖眼,即因此故。

    阿爹说,陆偡原打算等一等,看她肯不肯杀李瞋,又不敢冒险让她与李瞋相见,直到李瞋鸩杀其父,且始终未放弃寻她,他才决意逼宫夺位。

    他心仪长姐,是她想岔了,可她还是道:“我醒后初见你那日,你对着长姐脸红了。”

    陆偡一听脸又红了,坐在榻上不吭声。

    小婵便也不理他。

    僵持片刻,陆偡道:“那日你折了一朵粉茶。”

    折过么?小婵不记得了。

    “闻过了又不要,”陆偡别过头去,望着窗外,“你走后,我捡起来闻,被长姐瞧见了。”

    小婵抱着翩翩坐在书案后,叫陆偡过来。

    陆偡问了句做什么,还是起身走到了桌旁。

    小婵拿笔蘸墨,喊他弯腰。

    陆偡擒住她的手腕,她摸了摸他眼皮细小的疤痕,忽地有些难过:“你傻不傻?”

    陆偡道:“岳父说挖一只眼,你便能清醒。”

    小婵暗自翻个白眼,阿爹说什么他都信。

    陆偡赶走翩翩,抱她坐在腿上,“我们生个小丫头,以后送去君萝山继任圣女。”

    不要脸,谁要和他生小丫头,小婵使劲掐他的手臂。

    陆偡仿佛感觉不到痛,无声地望着她笑。

    又是一年仲秋,月华如练,槛窗外万籁俱寂,树影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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