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已立,鲁公和卫硕也各自拜别齐公回营,准备返程。

    流白虽说答应暂留临淄作客,可还是先行选择送即将归国的卫硕返营。

    一一辞行后,二人折返河西卫营途中,恰好与怀抱晾干衣物回来的凉赢迎头照面。

    趁着四下无人,凉赢本想就先前通知叔纠前往接应搭救之事,向卫硕致谢。

    怎奈卫硕见她一反常态,只冷冷瞥了她一眼,便没好气道,“我可没那么好的眼力见,要谢你就谢身旁这位吧。”

    小声一句嘟囔,气呼呼的卫硕鼓着嘴巴便径直离去,将二人置于脑后。

    一整句好话都没有说上,凉赢只能无奈望其项背远走。

    再行转目看向流白,却见他垂首聚目自己右腕,“你的伤不碍事吧?”

    凉赢轻声应道,“有劳公子挂心,只是小擦伤罢了,不要紧。”

    紧抿薄唇几番犹豫,凉赢见四下无有旁人,还是架不住低声相问,“为何您要答应国后作客之邀?”

    流白一听方露浅笑,“怎么?不仅卫楠,现在连你也要质问我了?”

    可见卫硕方才已经冲流白发了一通火,凉赢忧其误会,忙解释,“公子决断,在下不敢妄加置喙,只是泅渡苦海登岸,又何须回身再涉湍流?”

    “我既应允,自有我要做的事,”流白复笑,“你还是好好担心自己的处境,此番再回临淄,只怕是人家不会再对你客气了,万事需加小心,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的。”

    话落,流白扭身尾随卫硕足迹西返。

    凝望背影,凉赢拱手对其行礼,“无论怎么说,在下也欠您一声谢谢。”

    流白轻步方停,微微侧目仅显余光,“你谢错人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塌上和那位二公主拉了一个时辰的家常罢了,此番主仆三人能够脱险,全都靠你一人。”

    抬步复行,流白不再留下只言片语。

    这之后,直至翌日齐公下令返回临淄,凉赢不仅未见卫硕和鲁公,就连流白也不过是匆匆一瞥。

    身为齐国贵宾的他,驾马与叔纠并行自眼前而过,其英姿深入人心。

    而与上次不同,流白却再未看自己一眼。

    论及缘由,就在流白身后同样驾马与伯诸并行的文昭,正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趟还真是没白来。”

    闻声回首观望,只见高傒与国懿仲也驾马缓缓而止。

    国懿仲饶有兴致的问道,“老兄何来此叹?”

    高傒看似无心调侃,口吻甚为平淡,“该离开的没有离开,不该留下的反倒留下了。”

    此话入耳,于凉赢而言却别有意味。

    行马近身,凉赢稍稍退步躬身行礼,即便是躬身之际面俯碧草,她依旧能感受到那双灼热的目光正聚在自己的身上。

    有了先前共历生死,舒雯待凉赢更加亲近,关切之深可见一斑。

    两日行程,仪仗马队终至临淄城外。

    先一步赶回的叔纠早率百官于城门外迎候。

    入城前,齐公特召流白于驾前,“公子远来是客,本公意欲从临淄宫拨出一间别苑以供小居,往来也算方便,不知尊意如何?”

    卢氏也随声附和,“不错,三公主也正居于临淄宫内的澜苑,如此以来你二人也可亲近一些。”

    流白面浮难色,拱手婉辞,“多谢齐公国后一番盛情,只是在下毕竟是外臣,居于临淄宫内只怕多有不便,况且大婚之间与三公主见面也不合礼节。”

    卢氏眉尖一挑,即道,“公子不必见外,马上就要是一家人了,况且已故卫姬与公子同为宗室姐弟,至今宫中尚有些许遗物,公子留宿之时不妨抽空瞧瞧,但有看重也可以列作流白陪嫁。”

    凉赢陪侍车驾于二十步开外,远远看去流白虽说面色如常,然卢氏刻意提及其母之事,有如利锥凿心,隐忍剧痛不形于色,何其艰难?

    但流白就是做到了。

    他拱手相谢,“承蒙国后美意,那卫姬夫人嫁来临淄之时在下尚未出世,虽说同姓同宗,却也并不熟识,国后大礼相赠,还需送交三公主首肯才是,毕竟那也是她亡母遗物,在下不敢代受。”

    言辞滴水不漏,卢氏完全看不出任何的破绽。

    叔纠见状下马上前拱手请示,“母亲,公子晁如此重视礼节,不妨请他屈尊至孩儿的蓼邸下榻暂居。”

    “去你那儿?”伯诸一听便撂下脸来,言辞不免讥讽,“虽为公父之子却是庶出之身,由你来接待外宾似有不妥吧?”

    坐于车内的舒雯,也觉伯诸在趁机刻意羞辱叔纠,回想之前正是他奔赴巫山救自己脱险,不忍其当众忍受不堪,便抬手掀帘,在香萍搀扶、凉赢伴步之下,近身上前。

    “要说起来,先前妾身侍从不慎中了蛇毒,多亏公子晁及时出手救治,这份情尚未有机会报答。”

    侧身靠向伯诸轻挽其臂,舒雯含笑提议,“夫君以嫡长子之身,不如便邀公子晁来葵邸小住几日,也示对卫国持礼庄重,此乃一举两得,不知尊意如何?”

    冷冷瞟了流白一眼,虽说伯诸内心对他也并无好感,不过话赶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没有台阶好下,只得顺着舒雯之意对齐公与卢氏拱手,“公父、母亲,舒雯所言正合孩儿之意,还望两位允准。”

    卢氏短暂一默,随即欣然应道,“也好,难得舒雯如此未你着想,可要好好招待我们的上宾。”

    夫妇二人齐声致礼相应,“孩儿/妾身明白。”

    阴差阳错,凉赢又与流白同居一处了。

    虽是嘴上应允,可伯诸根本就没把流白以卫晁之名暂居之事放在心上,只与舒雯一道将其一道引入葵邸冰藻居,便以政务繁忙为由告辞离开,繁杂琐务自然落于身为女主人的舒雯头上。

    舒雯方安塌侧倚凭几稍息,便听门子前来传话,只道三日不在都城,诸多政事堆积如山亟待处理,长公子回宫理政去了,公子晁暂居所需一切用度,皆委托夫人代为办妥。

    香萍禁不住嘟囔起来,“长公子也真是的,公主才刚刚回来,正需稳身安胎,却又将这一大摊子事儿都甩了过来,连口气都不让人喘匀。”

    “不得无礼,”舒雯轻声制止,便坐直了身子,“这主意也算是我出的,况且夫君理政繁忙也是实情,总要分清主次才是。”

    凉赢眼见舒雯要下榻动身,忙上前拱手请命,“公主,姑娘所言不无道理,您还是安心静养为好。况且对方身为男宾,依礼您也不宜与之过多接触。”

    舒雯猜得凉赢之意,只轻轻道,“这样也好,那就劳你代我去一趟冰藻居,公子晁若是有任何需求,均与他备妥,这不仅关系到齐国的尊严,稍有不慎更会有损夫君的颜面。”

    她如此为伯诸着想,可伯诸却......

    凉赢不欲再去想,更不愿启齿,只垂首领命,“小人这就去。”

    刚手扶券门出了外院,凉赢紧缩身子长出了一口气。

    穿了几道院墙行至冰藻居,几名侍从和女婢仍为收拾而往来不停,毕竟事发突然,从舒雯提议到如今也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罢了。

    跨过内居小院门槛,凉赢便见流白背对自己立于墙根的石榴树下,垂首似乎正在看着什么。

    凉赢本想拱手打招呼,却还是架不住一时好奇,放下双臂缓缓上前一探究竟。

    步至右后侧,凉赢方才看清青石砖面上倒扣着一捧鸟窝,紧邻其旁还有颗不起眼的鸟蛋,已是壳碎黄散。

    “真可惜,这石榴花眼看就要开了,未等结果偏此时一阵邪风之下,无辜落下枝头。”

    流白玉面微侧,问向身后的凉赢,“或许对它来说,从未现世反而较为仁慈吧?”

    凉赢也觉心塞略沉,只叹,“覆巢之下无完卵,若真要怪,就怪老天不给它破壳而出的机会。”

    女婢远远听到动静,便手持扫帚想要清扫。

    流白缓抬右臂拦下,轻声道,“不急,你们先出去吧。”

    上宾发话,婢女焉敢多留,纷纷停止手中忙活一齐退了出去。

    院中仅有你我,流白转身落座石凳,“替我多谢公主关切,我这边没什么特别需要的,或许我也住不了几日。”

    未曾表明来意,流白已然替自己省了,凉赢一时之间多少有些无所适从。

    回身再行探看,确认门外无人,凉赢这才敢上前低问,“花卷和喜饼两位姑娘可知你又折返临淄?”

    流白容色无神,余光却紧盯券门之外,“想必卫楠已将此事用长尾郎传书澜苑告知,她们也差不多得到消息了。”

    话茬子打开,凉赢心中的顾忌也就没有那么深了,又问,“那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流白不答反问,“这句话当我来问你才是。”

    “问我?”凉赢不解其意,“我自然是留在公主身旁小心侍候,竭尽全力让她顺利产子。”

    流白冷冽一笑,“看来我在北杏对你所言,你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眼下你自己的处境最是危险,几次三番坏了人家的事,莫非还天真的认为可以全身而退?”

    凉赢袖中拇指与食指摩擦不断,眸光亦愈发深沉,“这一点我当然清楚,可我在时公主尚且屡屡遇险,若我一走了之或许可以保住性命,可公主该怎么办?”

    对此流白也无奈嗟叹,“只可惜她身边那个侍女虽忠,却无有你这班睿智谨慎。”

    提及舒雯安危,凉赢暗暗伸手摸向腰际,借着四下无人之际将其抽出,上前递与流白身前,“你可识得此物?”

    抬手轻捏铁牌一瞧,流白已然辨定,“此乃鲁国公室‘黑羽’的铁牌密令,他们直属于鲁公,行事机密个个身手出众,极为精干。”

    持牌垂臂搁与石台边沿,流白心中隐隐好奇,不过细想之下却也很快得出结论,“看来先前与巫山设伏劫杀者,是奉了鲁公的密令。”

    方听流白说及其来历之时,凉赢心中也得出向相同结论,只是她仍旧不明,“公主与鲁公无仇无怨,为何要对她下毒手呢?”

    一语未落,凉赢当即想到另一个人。

    文昭。

    她也在流白的清淡眸光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未曾想,堂堂一国之君,竟被她迷惑到此等地步。”

    “世上有很多事,都不如你所想的那么简单。”

    看着凉赢愣怔原地,流白缓缓起身将铁牌轻轻递还,“我饱受多年诽谤方身居邪名,可若论及真正的邪,文昭她可谓是当之无愧。”

    收及铁牌入腰,凉赢顿感后脊一阵冷丝丝的。

    临走之际,流白不忘从身后叫住了她,“别说我没提醒你,即便是主仆关系再好,也不要与亲密挂上钩,最好保持距离。否则非但你自身,恐怕连她也会遭受无妄之灾。”

    一连两日,流白都以卫晁之名受邀入宫赴宴,而反观葵邸,至少看起来也是风平浪静。

    午宴过后,卢氏特地挽下流白,“昨日公子初至临淄宫略显匆匆,这三宫、六阁、九殿以及十二苑,还未好好让公子一览。今日午宴早散,不如就由本后亲作向导,引公子鉴赏领略一番?”

    流白侧目看向了一同在场的文昭和伯诸,自是拱手欣然相应,“国后既有此雅兴,客随主便,流白静听尊意。”

    余者尾随作陪。

    伯诸兄妹三人也不例外。

    一路边走边看,卢氏还不忘以拉家常的口吻打探流白在卫国的种种,流白有问必答毫无半分难色,就连对卫国都城帝丘的风土人情也是如数家珍。

    停步之际,卢氏已将他引至澜苑正门。

    与其他宅苑不同,澜苑不光正门紧闭,且门漆斑驳,原本的深红早已褪色成粉白,看起来甚为荒废,与冷宫无异。

    卢氏伸手指向门上匾额,“此处即为澜苑,乃公子同宗之姐卫姬生前所居在,卫姬生下三公主流白后性情大变,驱逐所有仆婢,还封死了正门从此不出、与世隔绝。”

    有关自己的传闻在外沸沸扬扬,先前北杏之时故作不知。乃是顾忌鲁公在场而出于礼数,眼下再装傻充愣的话,势必会引起卢氏狐疑。

    流白轻叹,“卫姬夫人染病早逝,家兄卫公也曾遣使来致丧。听闻之后三公主也居于此地,不知近况如何?”

    卢氏始终从流白的言辞神情之中找不出破绽,却仍旧不死心,“流白和她生母一样性格孤僻,这些年来也拒绝外出,我等总有心关切也实属无奈。公子既已到此,又是未婚夫婿,不如就借着你的脸面我们进去探望一下?”

    流白看向封死的正门,面露难色,“虽说大婚之前不宜相见,然则若是三公主不介意,在下荣幸之至。只是正门已封,不知该如何拜访?”

    眼见流白未有推辞之意,卢氏顺势伸手指向围墙那处不起眼的小门,“这些年所有用度都是由此送入了,公子若有意......”

    “母亲。”

    叔纠上前小声道,“三妹妹一向不喜被人搅扰,如今婚事初定,还未及告知她知晓,若是仓促就领着公子晁去拜访,只怕......”

    余语未出,卢氏了然叔纠想要提醒自己,若是因此激怒了澜苑内的流白以致婚事有变,只怕得不偿失。

    可话已出口,卢氏又怎能出尔反尔。

    正值犯难之际,院墙深处弦音外扬,其调阴沉肃穆,透着淡淡的哀怨与怒气,令人不寒而栗、望而却步。

    流白听罢心中有数,薄薄笑意隐于唇角,适时拱手主动请延,“国后,三公子之言有理,方才或许是在下略显心急,拜访三公主还是等通报之后再郑重登门为好。”

    卢氏正好顺坡下阶,“也罢,这孩子从小缺管少教,难免任性了些,往后还请公子好生调教。”

    送了流白出宫,卢氏由伯诸搀扶回返。

    见她眉头紧蹙,伯诸不禁问道,“母亲可有烦心之事?”

    卢氏长叹道,“不知怎么了,我第一眼看到这卫晁心里就瘆得慌,就好像卫姬那个贱人站在面前一样,那一刻我甚至怀疑当初所生下的并不是女婴。不过几番试探,看来还是我多心了。”

    如此惊悚推论,着实也令伯诸怔了怔,不过他随即便不以为意,淡然笑道,“母亲确是多虑,那流白终日自囚澜苑,有何通天的本事竟能一夕之间改头换面,连卫国也不得不配合他?”

    卢氏微微颔首,“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昔日司天台的那则谶语,我始终无法释怀。况且琼萱一直护着那个小杂种,远嫁卫国遣子赴会,但愿不要有什么阴谋。”

    未行多远,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便疾疾而近。

    母子二人回望,原是葵邸的家老,神情异常凝重。

    “长公子,府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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