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筠站着看了很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几天发生的事就像做梦一样,好像直到看见那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变成废墟才有了实感。

    雨打在伞面上,滴滴答答的,似是绵绵不绝的哀泣。声音大了好些,且渐渐明晰起来,像是真的有人在哭,还伴着锣鼓的声音。

    周筠抬起伞,循声看过去,先入目的,是落在地上湿透了的纸钱。再抬眼,孝幛白绸,缟素纸伞,入目皆白。因着下雨,纸钱撒不起来,落在地上,被雨打湿叠在一块。悲戚的哭声毫不遮掩,队伍很长,有好几副棺椁。周筠瞥了一眼扶棺的人,男男女女,年纪都不小。

    锣鼓的声音震天响,像是要同滴答不停的雨声争个高低。忽然,有个熟悉的身影闪过,周筠不确定,握着伞的手紧了紧,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那人撑着纸伞,丧冠比旁人的大好些,冠檐下的脸,红黑相间,凹凸不平,很是可怖,一看就是烧伤的。

    在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周筠将伞面压低了一些。逆着扶棺的队伍往周府走。

    兰生见状,忙跟上。他知道这些棺椁是谁的,太师府走水的那夜,连带着周围的房子都烧了好些,死了不少人。今日正好头七,出殡的人不在少数。

    周筠走得很快,加上兰生穿着蓑衣,行动不便,很快就隔开好一段距离。

    前面瘦高的身影躲在伞下,天色晦暗如将夜,满目皆白,耳边又充斥绵绵不绝的哀泣哀乐。忽然一阵狂风起,孝幛白绸被吹得猎猎作响。所有人的伞都被吹斜了。周筠的亦是,兰生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臂,隐隐渗出几分血色。在晦暗的天地中,这是唯一鲜艳的颜色。

    回到周府,府门前的马车刚停稳。周泊闻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周筠一身素白的衣裳湿了半身往府里走。

    兰生跟在后面,正好同周泊闻撞上,微微躬了躬身:“大人。”

    周筠也听见了,知道是周泊闻,但是就是不想回身应付。径直回了院子。

    “公子回来了。”紫槿见周筠回来,忙迎上前。

    周府也没有束胸的布条,但是,可以以包扎伤口的借口让她们准备着。刚从浴房出来,就看见了靠在柱子边的兰生。

    一身水绿色,比他之前的穿得灰扑扑的颜色鲜亮多了。他原本就年轻,只是之前穿得颜色暗沉,这会儿换了,加之身后的夜幕衬托,看着生机勃勃的。

    她的头发还湿着,披散在身后还滴着水。她随意擦着头:“去复命了?”

    语气是随意的,可之前在太师府的十八年不是白待的,她的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的压迫感。这也是兰生看似对她无礼,实际上,并不敢放肆。

    “嗯。”兰生老实地应声,白日里街市上的那一幕还深深地印在他的脑子里。晦暗的风雨,翻飞的孝幛白绸,和直行未回头的他。他突然有些好奇,那时候,周筠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周筠一边往前走,一边擦着湿发。兰生放下手上的剑跟上,还没走两步,就被紫蒲拦住了去路。

    “公子,老爷派了人过来,说公子既已醒了,便一同去前厅用晚膳。”因着不清楚周筠的性子,几个小丫头都恭恭敬敬的,生怕哪儿惹了周筠不痛快。

    “知道了。”周筠应声。

    到前厅时,他们已经在用膳了。

    “老爷夫人,小公子……到了。”小厮通报的声音和周筠一起进的门。

    周筠发觉,桌上坐着,不止周泊闻,还有另外一个容貌相似的年轻男子。若是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周府二公子。

    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惊讶,更多的是好奇和探究。

    万寒轻见状招呼了一声:“坐下用膳吧。”

    “嗯。”周筠应声坐下,下人拿来净手的盆净了手。才拿起筷子,便听得周毅问道,“听闻今日午后你出府了?”

    “是。”

    “做什么去了?”

    “杀人。”

    她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动作都停滞了。只有周筠,神色如常地夹了一块牛肉。周泊闻和周祁闻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周泊闻带着震惊,而周祁闻,却带着几分玩味。

    万寒轻瞟了周毅一眼,后怕着开口道:“食不言,食不言,好好用膳吧。”

    兰生站在身后,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来。他知道周筠疯,但没想到他这么疯。

    用完晚膳,正要回院子。

    “等等。”

    猛地一声,周筠同兰生一起回过头看向他。周祁闻站在廊下。大抵是因为习武,他的身形,比周泊闻高大许多。周筠未动,他在缓步靠近。

    一瞬间的事,三个人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周祁闻的手刀被兰生未出鞘的剑挡住了。而周筠,侧身稳稳当当地在稍远处站定。拍了拍附在身上的雨丝:“这就是二哥的见面礼吗?”

    周祁闻笑着直起身,看向周筠:“早就听闻三弟身手不错,这好不容易回府一趟,顺手试试。不过没想到,三弟身边的人,身手也不错。”

    他说着,有意无意瞥了兰生一眼,兰生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冷冷地回看了他一眼,束剑,退回到周筠的身侧。

    “幽州路遥,要回盛京一趟,确实不容易。”周筠抿了抿唇淡淡道。她这话,带着几分讥讽。都是官场上的人,周祁闻怎么会听不出来。

    “容不容易,不也就是来来回回的事,起码,周府还在。”

    周筠微微侧身抬眼,周祁闻站在廊下,头顶上正好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今日头七,饶是兰生听见这话,也有些担忧地看了周筠一眼。

    周筠忽然很想笑,勾了勾唇,头也不回地往廊道尽头走。感觉胸腔里有一股气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笑出了声。兰生听着他的笑,觉得很是瘆人,离得远了一些。

    她回到了屋里,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阿爹。”她轻声喃喃道,连日来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口子。她靠坐在床榻边上,将头埋进双膝之间,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周潇此前同她说的,出了太师府,到处都是会吃人的嘴。

    ——

    “公子今日头一回上朝,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

    周筠刚起身就听见外头紫槿在训话。在周府将养了快一个月。自那夜同周毅一家用过晚膳之后,周毅就再也没叫过周筠一块用膳。许是当时吓着他们了,又或许是第二日听闻了赵天豪的死讯。不管是因为什么,周筠都乐得自在。

    天渐渐热起来,而她身上的伤,也开始结痂了。郎中口中的生新,伤口开始变得很痒,甚至比一开始的疼痛都难熬。

    第一天上朝,朝中关于她的事,应当已经沸沸扬扬了。

    她踩着马凳下了马车,旁边的官员见是她,一边低声议论,一边离得远了一些。周筠毫不在意,缓步朝正殿走去。连日阴雨,今日乍晴,天气甚好,周筠的心情也舒缓了一些。

    只是,才走了两步,就看见了一个晦气的人。一身紫服,虎豹纹饰在阳光下闪着细光。周筠未避,直直迎上。

    “下官见过陆大人。”当夜里是陆时化屠的太师府,她是死是活,陆时化不可能不知道。

    陆时化站在上一阶,紫服深沉,居高临下。目光探究地落在她的左臂,轻声开口问道:“多日未见,周大人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多谢大人挂怀,已然好多了。”被陆时化这么一看,周筠莫名觉得伤处痛痒起来。

    “那便好,本官还怕,手从此就废了。”

    “下官可不敢。”周筠笑着应道。

    一行人进了正殿,人群之中,周筠一眼就看见了对面的柳慈。两人皆是绯服,只不过绯服上的纹饰,一个是白鹇,一个是虎豹。他依旧一副气定神闲,风轻云淡的模样。目光直直地对上周筠的。

    “陛下驾到。”太监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正殿内的窃窃私语。众人纷纷肃散整衣冠站定。

    谢怀澈缓缓踏入殿内,眼看着连日的空缺的位子被填上了,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走到龙椅上坐定:“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周筠直起身子就看见谢怀澈看着她笑,那笑一看就没什么好事。果然,下一秒,他出声道:“逸文。”

    “臣在。”

    “赵天豪一案,查得如何了?”

    段逸文迟疑着看了周筠一眼:“仵作勘验,赵天豪一家及家仆若干,均死于汉剑,此剑,是官家的佩剑。微臣查过当日出城的记档,当日带兵马出城的,只有……只有周指挥使。”

    “但,现场的财物尽失,也不能排除山匪用汉剑混淆视听。”说到这,段逸文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按照正常的流程,应该把周筠连同北司众人一起押进大理寺好好审问。

    可谁不知道,陛下对这位新任指挥使青眼有加。且此事过了整整月余,谢怀澈才在朝堂之上提起,说不定赵天豪这件事,就有他的授意。新帝登基,万事,还是小心为上。原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糊弄过去了,没想到谢怀澈会在这时候提起。

    “罄竹,你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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