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来人,初因顿觉松了口气。

    莫君月上前,对着那白色的阴魂拘了一礼。

    “岳母大人,小婿这厢有礼了。”

    皇甫凤岐愣愣地看着他走向初因身边坐下。

    她喃喃自语:“我的孩儿竟然已经成婚了......”

    “岳母大人,你当初是怎么被关进血域池的方便说一下吗?”

    皇甫凤岐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问道:“母后......”

    莫君月身子向后靠去:“已经形神俱灭了。”

    初因蹙眉,侧首看向了他。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但整个人的气场神态,无论是与因落也好,还是与原先的莫君月也好。

    都好似不太一样了。

    说到鬼王王雨柔,他似乎无动于衷,仿佛这个鬼王在他眼里形同蝼蚁。

    蔑视,冷酷又夹杂着许多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她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王雨柔形神俱灭的?”

    莫君月微楞,随即说道:“阎王救出你时说的。”

    “那你怎么也莫名晕过去了?”

    很多事她当初也没来得及问,现在回想起来,太奇怪了。

    他耸了耸肩:“不知道啊!可能魂魄不稳了?”

    他勾起她的胳膊,撒娇道:“夫人可是怀疑为夫?我可是为你守身如玉......”

    她随即摆手:“停停停,这扯哪儿去了!”

    皇甫凤岐在听到太后已经形神俱灭之时,脸上既欣慰又伤感。

    “母后,也算是解脱了......”

    莫君月冷哼一声:“便宜它了。”

    初因困惑:“你和她有愁?”

    “要杀阿因的,都和我有仇。”

    他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着皇甫凤岐做了个请的姿势。

    “岳母大人,你说吧!”

    “其实,所有的事情都归于因果二字......”

    皇甫凤岐从小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娇女。

    老皇帝的子嗣单薄,仅一子一女。

    一子就是现任皇帝皇甫逸,乃是静妃所生。

    一女就是皇甫凤岐,乃是皇后王雨柔所生。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上女帝之位。

    但是,她的母后王雨柔却不这么想。

    从小她从不需要学习女红、歌舞等。

    王雨柔对她说这是下人歌姬做的事。

    她需要学的是帝王之道,是权衡之术,是国家治理之策,也包括兵法战术。

    所有储君需要学的她样样皆要学会。

    但她并不喜欢。

    她只喜欢吟诗作画,只喜欢自由田野。

    将军府有一嫡长子,名曰谢仲。

    大将军算是她兵法战术的太傅之一。

    只要他在京,就经常会在她上课之时带上他的儿子谢仲一起听课。

    一来二去,她与谢仲就成了彼此的玩伴。

    王雨柔也从不反对,似乎也看好他俩能在一起,做一对青梅竹马。

    老皇帝驾崩之时,皇甫凤岐已经十六岁,皇甫逸才六岁。

    王雨柔一派太尉王府、尚书令崔府和将军谢府都支持皇甫凤岐继承皇位。

    原因很简单,就是皇甫逸非嫡非长且年幼。

    文官之首和武官之首都支持,旁人也无话可说了。

    皇甫凤岐从小被王雨柔保护的太好,心软善良,没有主见。

    皇甫凤岐登基后,王雨柔荣升太后,垂帘听政,手段强硬。

    她把静妃赐死以后,皇甫凤岐怜悯幼弟,偷偷放了皇甫逸一条生路。

    从此埋下祸患。

    彼时谢仲接替了其父的谢家军,前去保卫边疆。

    接连胜仗,被封为镖骑大将军,统管所有军权。

    庆功宴那晚,俩人酒后成了正果。

    考虑到皇甫凤岐现在的身份,也考虑到当时谢仲还需要常驻边疆。

    他俩决定等收复苗北后再议亲事。

    就这样,往后的每年只有谢仲回京述职俩人才能碰上一面,互诉衷肠与思念。

    皇甫凤岐二十八岁时发现怀孕。

    但当时苗北再次来袭,谢仲远赴战场,朝中局势不稳。

    很不巧的是太后也突然离奇失踪。

    她越发不安,选择先瞒下怀孕之事。

    暗中请了太医令的嫡子莫昊宇和其妻京城盛名的妇科圣手林卿。

    下令他们留宿在宫中照料她的胎儿。

    前期几个月还能上朝蒙混过去。

    但当肚子五个月时,绷带已经绷不住了。

    无奈,她只能称病。

    所有的事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连续四个多月称病不上朝,皇甫逸早就安排妥当。

    他先是收买了尚书令崔博赋,致使朝中反对声起,逼退位声不断。

    又策反了禁卫军首领卫禹辰,谋反逼宫。

    逼宫那日恰巧是她生产之日,七月十五中元节。

    她深知除了自己的寝宫,其他所有地方早已换成了皇甫逸的人。

    她的亲信仅留下了内侍监嬷嬷杨桂英和两个贴身丫鬟秋月和谷雨。

    在丫鬟和林卿的帮助下,一声啼哭淹没在殿外的惨叫声中。

    她总算生下了她的孩儿。

    寝殿外已经刀光血雨,哭喊声,求救声响彻了整个皇宫。

    她让莫昊宇立即给她孩儿下了暂时性的哑药。

    凤影卫把整个寝宫围得密不透风。

    但她知道,凤影卫仅三十余人,即使以一敌百,也支撑不了禁卫军的车轮战。

    她不能把孩子暴露在人前。

    她自知今日所有人必然一死。

    但是她不能让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儿就被斩杀在摇篮里。

    这个孩子,还没看过这个世界,还没看过她的爹爹。

    这时,谷雨突然站了出来,决然跪下。

    “陛下,奴婢愿赴死剖腹,把小主子藏于奴婢的腹中,只有尸体出去他们才不会发现。”

    皇甫凤岐当即红了眼,内心从所未有的矛盾和痛苦。

    她从未杀过生,她从未害过人。

    但现在......

    谷雨再次磕头:“陛下,不要再犹豫了,奴婢这贱命能承载小主子是奴婢的福分。”

    “陛下,唯有此法了,待大将军归来,定会找到小主子,替陛下报仇!”

    屋内,秋月和杨桂英也一齐跪下。

    殿外凤影卫一个个倒下,凤影突然出现在屋内。

    “陛下,外面......快要撑不住了。”

    她猛一咬牙,含泪说出她此生最难的抉择。

    “好!凤影,由你暗中护送谷雨的尸体逃离皇宫。”

    凤影跪下领命。

    由莫昊宇和林卿共同负责剖腹。

    夫妇俩给谷雨下足了麻药,使她至少是没有痛苦地离开。

    掏出她所有的内脏。

    皇甫凤岐泪如雨下,满心不舍地抱着她的孩儿放入谷雨的腹中。

    最后落下一吻,至此缝上。

    林卿替谷雨套上衣物后,所有人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羽箭纷飞,寝殿的门窗已被射得满是窟窿。

    莫昊宇牵起林卿的手:“害怕吗?”

    林卿摇了摇头:“赴死并不可怕,我只是担心君月,他才一岁......”

    说到莫君月,他们的孩儿,莫昊宇亦是满目的思念与不舍。

    “父亲会照顾好他的。”

    他把手中的银针放下。

    林卿拿起地上的长剑,对着他莞尔一笑:“下辈子,再见。”

    说完,毅然抹上了脖子。

    “下辈子,再见。”

    莫昊宇紧随其后。

    皇甫凤岐并没有阻止,早在谷雨赴死时她就已经决定了。

    他们知道她最深的秘密,知道她留有一孩儿在世。

    她绝对不可能放任这种危险存在。

    即使他们没有自缢,凤影卫也不会放任他们活着。

    在她孩儿出生的那一刻,她必须要学会狠下心来。

    更何况,门外还有那么多豺狼虎豹。

    只有他们死了,才能保证不会被皇甫逸的人抓到任何把柄和逼供的机会。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她在这一刻才明白过往王雨柔把她保护的有多好。

    好到她天真的以为,她放她弟弟一条生路,他就会感恩戴德。

    这种致命的错误,她犯一次就够了,不能再留给她的孩儿留下后患。

    所有人都自缢在她的面前。

    殿内,只剩下她和暗中的凤影。

    暗卫也仅剩下凤影一人,她还有更艰巨的任务。

    她麻木地坐在上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殿门。

    或许她还心存一丝侥幸,谢仲,会不会来?

    但最终的答案总是不尽人意,推开门的不是谢仲,是卫禹辰。

    他的盔甲上沾满了血迹,他走到她的面前,没有了往日的尊敬。

    “陛下,该让位了。”

    她抬眸至今都无法相信自己往日信任的手下为何会背叛她。

    人之将死,总想死个明白,最终她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

    “呵!为什么?你竟然为我为什么?!”

    他放声大笑,好似她问的这句话有多么的可笑。

    忽然,他一步上前,掐住了她的下巴。

    暗处的凤影险些冲了出来,却被她悄然一个手势及时制止了。

    “皇甫凤岐,凭什么谢仲可以做骠骑大将军,我就只能做个小小的禁卫首领?!”

    “凭他谢仲外貌比我出众?凭他是大将军府嫡长子出身?还是凭他与你不清不楚妄想做你的王夫?!”

    他目光危险,凑近她的面前:“是不是你看上谁,谁就能得到所有的兵权?”

    下巴上的疼痛让她想要逃离,她不顾一切想要挣脱。

    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此等委屈。

    但现实总是比她想象地更加残酷。

    眼前之人早已癫狂,看着她的眼神如饥渴已久的恶狼。

    他放开了她,随即反手一挥以内力关上了殿门。

    她奋力地向后爬去,一个劲地摇头。

    “你不可以,朕......朕是皇帝,你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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