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二十三年,

    京城丞相府东门偏院,三小姐住处。

    “你们这些吃干饭的废物,怎么办的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这偏僻小院,简陋但收拾整洁的青石小道,两边的梅树正滴溜溜地落花,院中的晾衣竹架晾晒着一件淡粉色的袄裙。

    一旁的石桌上,放着一只刚刚洗净晾晒的藕色绣花鞋。

    另外一只滚落在地上。

    阳光照在水缸边的一支喜鹊戏梅花钿上,又爬到大水缸沿边挂着一根绛色的绶带边。

    三姨娘正在院外气急败坏,往院子里瞧了一眼:“叫你们将她捋出丞相府再动手,怎么失手就把林皎溺死了!”

    她努嘴,不甘心再问:“试过了,半个时辰前就真没气了?那她的那块雷击木双鱼佩下落可问出来了?”

    下人们不敢言语。

    真没气了,木佩也没问出来。

    三姨娘气得手指发抖。

    可此事已成。

    “她在丞相府就是吃白饭的庶出的小姐,放到我膝下养着从小不听管教,”三姨娘嘴硬说着,“她不光不听我的话,如今查出,她从小还偷了嫡姐的祖传玉佩不肯交出来。”

    “这事,我得交由丞相处理。”三姨娘的声音小了,哒哒的脚步声远了。

    她转头去了隔壁院子,走进主屋,叫醒了还在睡觉的稚童。

    隔壁院子死了人,晦气重,她的阿宝身娇体弱的,可不能被煞气冲了。

    阿宝嘟嘴,被弄醒后摇摇头,一巴掌打三姨娘手中:“阿宝要睡觉!”

    三姨娘哄他:“阿宝乖,当会儿姨娘给你做甜糕吃。”

    说着她抱阿宝搂抱起来,大步走出了门。

    声音越来越远。

    死了人的小院子里,林皎的意识飘在半空,鼻尖是清甜的气息。

    她瞧见喊打手打死自己的娘满脸着急,吓得脸色苍白,又口中说她命不好,怨不得谁。

    她瞧见三姨娘跑去丞相爹爹面前哭诉,说是三小姐失足跌到了水缸里溺亡了。

    爹爹气得当场扇了她一巴掌:“蠢货!”

    毕竟是死人了,这消息极快传出,旁的侍妾过来安抚。

    丞相心痛,三姨娘更是泣不成声。

    林皎是一位侍妾的女儿,孩子出生后没多久就去了。

    从小由三姨娘自称亲娘,不叫林皎知晓地照顾着。

    但这事除开丞相,丞相夫人以及三姨娘,旁人都不知道的。

    而丞相等人之前只知道林皎是死去的侍妾所生,直到嫡女入宫半年,才知道林皎是平南王小女。

    她们见三姨娘死了“亲女儿”便劝他们节哀顺变。

    等他人离开后,丞相平静地命人处理她的尸体,拿席子一裹,扔掉了乱葬岗里。

    丞相叫三姨娘去书房里相见。

    刚才还哭天喊地的三姨娘,眼泪一揩,又当是无事发生。

    可丞相一句:“玉佩你找到了吗?”

    三姨娘又哭丧着脸,二人相隅,书房寂静。

    直至此刻,林皎方直知自己并非三姨娘亲生。

    这些年来,她对自己打骂,林皎当是娘亲严苛了一些,处处不敢惹她生气。

    但阿宝性子顽劣,她身为阿姐上次小训了几句,三姨娘便恼羞成怒。

    原是自己不够格了。

    林皎熟读百书,琴棋书画,女红,皆认真所学,她自幼想着待自己再认真点,阿娘便会疼爱自己一分。

    如今自己死后,她心心念念的阿娘只顾着那块玉佩。

    玉佩……

    林皎心头一惊,又看到一些事情。

    她的嫡姐进宫选秀,得知平南王十余年前失去一女,被府中下人抱走,如今平南王妃忧思过重,只想找到当年的女儿,临终前见上一面。

    那女儿出生不过一日,自然是记不得事,但襁褓之中塞有一块雷击木双鱼佩,左胸偏上有一颗红痣。

    嫡姐在宫中不得圣宠,想到林皎身上便有一块这玉佩。

    想方设法打探之后,丞相府竟起了心思。

    林皎在丞相府过得并不好,缺衣少食,禁锢小院,若是让平南王府知道,恐怕会盛怒。

    更何况此事是丞相侍妾胎死腹中,提前知道会生下死胎,于是为了荣华富贵,托人牙子买了个同天出生的孩子。

    丞相早知孩子是买来的,却不报告官府,致使平南王苦寻不得,毕竟是他丞相府的过错。

    到时,天子一怒,怒罚众人。

    可转念一想,嫡女若是拿到林皎手中的双鱼佩,交于嫡女,冒名顶替,决口不提丞相府众人知晓林皎身世。

    到时候,嫡女自幼娇贵,又是心向着丞相府的,即得了圣宠,又叫平南王再怒也挑不出错来。

    至于林皎,便也就无用了。

    林皎鼻头发酸,这些年来三姨娘未曾夸赞过自己,她还以为阿娘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好。

    于是各种讨她欢喜。

    想着等自己出嫁,在夫家立稳脚步,也可接济阿娘一二,讨爹爹高兴。

    她想与爹娘和美相处,可面前二人是财狼虎豹,吞她血肉,断她骨头。

    林皎只觉得心如刀割,恍惚间见到牛头马面前来锁魂,又恍惚见某年大雨,平南王出征未归,平南王妃临盆。

    原本前来接生的稳婆摔了一跤,赶不过来,管家另外去寻人,府中乱作一团。

    温淑的平南王妃冒死生下一女,看着襁褓中的女儿满是慈爱,吻在她的额头。

    她连生两个儿子,如今得了一女,凑了个好字。

    但随后平南王妃大出血,房间里血气冲鼻,只能让侍女先将孩子抱到外室。

    艰难地扯着嗓子喊:“莫要让宝宝着凉。”

    林皎望着莫名眼熟的平南王妃,鼻头发酸,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娘亲。

    林皎只觉得额头一热,四周景色模糊扭曲,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怎么就落水了?”

    “许是顽劣,明日宫里的公公前来,她这样子还是别让去见了,失礼!”

    “丢人现眼。”

    嘈杂的环境中,突然响起了清晰的三姨娘的声音:“皎皎,我的女,您可千万不要有事,不然阿娘可怎么活?”

    林皎惊呼一声,从窒息中惊醒过来,瞧见面前的阿娘,被吓到瑟瑟发抖,蜷缩着身体往后退。

    旁人见她一副见鬼的模样,点评:“三小姐别不是被水鬼惊住了。”

    林皎唇色惨白,看着面前的三姨娘。

    对方在旁人面前装得有模有样,握住林皎的手抽泣:“皎皎,你别吓阿娘。”

    说着她继续哭。

    林皎看着她,却莫名在耳边听到三姨娘的声音。

    “该死的,怎么不把她给溺死了,如今浑身湿漉漉,在此的还有如此多的外戚男子,她的名声早就被毁了!”

    林皎瞪大眼睛,再三确定三姨娘并未张嘴。

    方才那是她的心声?

    昔日姨娘抱着自己哭,林皎感动无比,守得云开见月明,阿娘终究还是嘴硬心软疼自己,未曾想到她心中更是歹毒。

    林皎落水,只得裹了外套,由他人送回了住处。

    在她离去后,有几名男子盯着她的背影,目光狡黠,一挥扇子含笑。

    只听闻丞相嫡女才学过人,没曾想他这个三女儿是如此的国色天香,方才落水后衣服黏在身上,娇娇弱弱地靠在侍女怀中,一双秋水含烟眸,当真是我见犹怜。

    院中,林皎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发丝湿漉,一身单薄的藕色衣衫贴在身上,浓密的睫毛微颤,目光含水,樱唇泛红,眉宇间是散不开的哀愁气息。

    这般场景,与前世一模一样。

    她回到半年前了。

    如今是大周二十二年秋,宫中选秀,明日宫里的公公领着画师前来丞相府画像。

    林皎本在其中,但她前一日和府中的兄弟姊妹游玩时,被人推搡入水。

    丢了颜面,第二日还起了高烧,错过了此事。

    昔日,她未曾惋惜。

    只因自己的身份是轮不到自己入宫的。

    但若是让嫡女入宫,她入宫半年后未得圣宠,又阴差阳错下得知了平南王之事,恐怕自己会再被害死。

    林皎打开首饰盒,将里头的雷击木双鱼佩拿出来挂在身上,盘点首饰。

    都是一些木簪子,值不得几个钱。

    林皎紧闭双眼,握住鱼佩苦想,自己还能怎么办?

    突然她睁开眼睛,灵光一闪,想到一人。

    陛……陛下。

    前世,宫里的公公领着画师前来画像,据传当时的仪仗队伍比公公来时要贵气得多。

    丞相爹爹特地叮嘱,那日众人不得随意踏入王府花园一步。

    宫里头的大公公都来了,还有谁会比他还大?

    还令爹爹如此看重。

    答案呼之欲出。

    林皎握紧了手中的鱼佩,传闻当今陛下性情冷淡。

    三年前先帝驾崩。

    陛下登位,为先帝守孝三年,三年期满,如今宫中大选。

    平南王妃乃是如今太后的小女,若论辈分,林皎可称呼陛下一句皇帝表哥。

    这也是为何嫡女可在后宫打探到平南王妃之事,本就是要借君主之威在天下寻女。

    林皎心思忡忡,当晚一闭上眼睛便是平南王妃亲她眉心。

    从未感受到父母亲情的林皎心中动容,眼泪流了整夜,第二日一大早便起来梳洗。

    她额心发烫,也不像前世去找大夫就诊,而是自己用湿布覆额降温。

    林皎紧张,陛下算是她的一个亲人,她的表兄长……若是可以寻他相助便好了。

    她前世一直追求与父母双亲和睦,与兄弟姐妹和谐,一而再地忍耐,一腔热情喂了狗。

    林皎抓紧了手中的布料。

    她没有锦衣华服,这身衣裙还是在早年间赏得一匹布料。

    她自己裁做了衣物,样式布料也算不失礼。

    换上后,林皎觉得裙子有点点短……

    她长高了些,但只能如此了。

    林皎不知陛下何时过来,吃了几口早饭后,只得在他们进府后前往花园的必经之路上等候。

    等到中午,日头高涨,林皎眼花,扶着墙站立。

    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她回头一看,只见三姨娘领着几个下人急匆匆地赶来。

    三姨娘叉腰,贴心地说:“皎皎,你身体不适,为何出来?”

    她在外人面前总是这般体贴。

    心中却骂骂咧咧。

    ”贱人,打扮得花里胡哨,是想和哪个野男人苟合?当真和她那位病死的娘亲一样风骚的很。”

    林皎瞳孔一颤,心中冰冷。

    三姨娘让下人去抓扶住她:“还不快把三小姐请回小院中,她这是热糊涂了!”

    三姨娘并不在意林皎生死,她只是怕林皎违反丞相命令,惹怒对方后迁怒到自己身上。

    林皎挣扎起来,不知何处来的勇气,挣脱开来,摇晃之中只觉得天旋地转,艰难地往前走。

    突然头皮一疼,三姨娘扯住她的头发往后拽:“三小姐烧糊涂了!快点跟我回去。”

    林皎喊她:“阿娘。”

    三姨娘却一心想着不要让丞相生气,心中算计着等会儿回去给林皎一个教训。

    林皎头上的簪子被扯下来,摔倒在地上,而后爬起来慌张地往前跑。

    她不敢看阿娘,一看便想到前世被害的画面。

    林皎提着裙子跑了几步,拐角后余光一扫,爹爹毕恭毕敬地陪同在一位玄衣玉冠的男子身旁。

    周遭护卫警戒。

    一见他,林皎便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与记忆中的平南王妃眉眼之间有一丝相似。

    但少了温和,多了凌冽,嘴角含笑,但笑不及眼底,一副凉薄冷冽姿态。

    林皎正要跪下,突然丞相开口:“三小姐不是生病了吗?还不速速带她回去,莫要惊扰贵客。”

    随后一双手从背后绕过,捂住了林皎的嘴,将她往背后拖。

    林皎盯着人群中的男人,目光哀求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救……救我。

    她已然瞧不清对方面容,一口气堵在喉咙,几乎要她晕厥过去。

    恍惚中,一声低沉的男音响起。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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