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暗卫警觉,小男孩顿时被暗卫反绑胳膊被迫跪了下去。

    虞乔默许了暗卫的行动,既然他认识刺杀她的人,难辨敌友,保不准是被人驯养的刺客。

    小男孩见挣扎不开,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继续说道:“我跟他们没关系!那刺客手里拿的是角弓弩,这种弓大多是骑兵所用,朗月国善骑兵作战,而刚刚那个刺客鼻梁高挺,是朗月国人的面貌。”

    说完,他目光落在桌上的菜上,咽了咽口水,乌黑的眼珠里满是渴望。

    桌上摆着的都是贵人才吃得到的菜式,有燕窝鸡丝、烧抱肉锅、鸡丝晾羊肉攒盘、羊肉卧蛋粉汤等等,用料皆是上品食材,一道菜便是贫民百姓一年的花销。

    青禾附在虞乔耳边压声道:“普通人家孩子哪能知道这么多,奴婢觉得应当派人查查他的底细才是。”

    她这话声音极小,可小男孩还是听见了,眼眶红了一圈,扭动着胳膊挣扎起来:“我不是细作,我爹爹是黑甲军骁骑营统领谢毅,爹爹从小教给我的!”

    虞乔点点头,看向贺兰遥,眼神接触间贺兰遥会意,悄无声息退了下去。她不想为难这个孩子,临走时把桌上的菜都赏给了他,她分明看到小男孩眼里徘徊者却倔强不肯落下的泪水。

    贺兰遥速度极快,虞乔回到知县府没多久便查清了小男孩的底细,只是和他相描述的略有差异。

    帝国最精锐的黑甲军,骁骑营的上一任统领谢毅,在三年前就已战死,朝廷拨给他的抚恤金被家里二房瓜分一空,还把谢毅的儿子赶了出去,让他一个人孤零零流落在街头自生自灭。

    姜珩在虞乔身旁替她研墨,她在作画,桌上铺的画纸上一只长着翅膀的小鸡已经初见雏形。

    虞乔有心瞒着他不让他知道自己出门遇刺的事,还威逼利诱了贺兰遥一番叫她也不敢乱说,他并不知情,只当是虞乔可怜那孩子,接过话道:“既是军中长大的孩子,就让人送到慈幼堂去吧”

    虞乔不甚赞同:“仪征城慈幼堂人满为患照顾不周,他自己也未必肯去。”

    姜珩不过提一嘴,他没空管这些事,虞乔不愿意他便不再说了,无意间瞥见虞乔画的不知是何物的东西,顿时嘴角抽搐,很快低下头去忍住笑。

    虞乔偏不依他,移开镇纸,在姜珩面前晃了晃:“点评一下。”

    姜珩强迫自己扭头看那副惨不忍睹的画,十分违心夸赞道:“名家之作。”

    虞乔不信,追问他:“我画的大雁和你比如何?”

    原来画的是大雁。姜珩仔细辨认着画的那不明物体,长着一双短短的翅膀,身子臃肿,怎么说也不像大雁。

    姜珩在哄女人和事实中间选择了哄女人。

    “......夫人所画,旁人不能及也。”

    虞乔还想再说什么,贺兰遥满面愁绪走了过来,她来时手上还执着剑,剑上覆了一层霜,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殿下,王妃,凉州王的世子妃在门口说临时想拜见王妃。”

    虞乔不免又想起在法华寺遇到世子妃何清秋时的场景,礼仪刻板,不说话的事时候宛如一个死人,了无生气。

    她打心底不想和这样的人交往,何清秋性格古怪不说,见到她虞乔也得端着王妃的礼仪,当真是累得慌,不过如今她名义上的公公凉州王亦驻扎在仪征城内,家眷之间少不了来往,早晚都得见。

    “去请吧。”

    姜珩不便参与她们的对话,他军营事务还未处理完便先回去了,虞乔送他出门后才不紧不慢去了正厅迎何清秋。

    不得不说何清秋一点没变,虞乔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样,她现在还是什么样,只是换了套衣服的区别。

    或许是今日要来拜见高位夫人,她今日穿着隆重,一袭紫罗兰深色蹙金线外袄,腰间系着铬黄蝴蝶结子长穗五色腰封,轻挂着扣合如意堆绣香囊,既代表着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尊重,也不失体面。

    她恭恭敬敬垂首行礼:“见过王妃娘娘。”

    虞乔亦是挺直腰背端出王妃的架子,矜持颔首叫起。

    何清秋落座后也只坐了半个屁股都不到,双手放在双膝上,用那古板单调的声音说道:“王妃来仪征那日府中有事,故而现在才来拜见王妃,望王妃恕罪。”

    虞乔假笑一声,摆出姐妹间亲热的模样:“都是妯娌,就算是晚些也无妨。”她顿了顿,想起姜礼和他那可怜被贬为妾室的妻子,多问了一句:“府上安好?”

    何清秋扯了扯唇角,眸光锐利起来:“世子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不肯见人,府中妾室规矩学的不到位,妾身那日缺席是在惩处妾室。”

    虞乔打了个冷战。还好她位份比何清秋高,不然指不定天天要被何清秋挑刺,就像宫里那些老麽麽一样,整日板着一张脸,动不动就拿戒尺挑小主们礼仪的错。

    就凭她日日睡到天亮这一点就该被何清秋嫌弃死。

    虞乔不得不提起精神,在脑海中搜刮了一些词安慰何清秋,结果后者忽然跪地,向虞乔行了个大礼,虞乔吓得差点没叫出来,她稍稍往后挪了挪:“你这是干什么?”

    何清秋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她的嘴唇离地面极近,声音听起来也蒙蒙的:“王妃不必为妾身打抱不平,世子不肯见人必定是妾身伺候不够周到,不能体察夫君情绪的缘故,妾室礼仪欠缺,是妾身教导无方,王妃若要惩处妾身德行有亏,不能操持府中事务,妾身甘愿领受,绝无二话。”

    虞乔:......你疯了吧。

    她怎么也想不到,何清秋突然向她行大礼是为了这个。而且她想法清奇,怕是被《女戒》《女德》这种书侵染不轻,夫为妻纲这种话怕也是张口就来。

    嗯......她昨晚兴奋时还踢了姜珩一脚,平日里更是没少捉弄他,叫他磨墨捏脚揉肩那都是常事,若是何清秋知道,估计能吓出心疾。

    好在青禾等人是懂事的,虞乔叫人把她扶起来,她身边的婢女不等她话音落就先一步扶起何清秋,她这回老老实实坐回了椅子,不过依旧只坐半个屁股不到。

    “妾身成婚五载有余,膝下尚无子嗣,斗胆问王妃娘娘素日吃何种坐胎药?”她脸上难得泛起淡淡的红晕:“若是能一举得男就更好了。”

    虞乔恨不得捂住耳朵装作没听过这个问题。她敷衍打着哈哈:“就吃了些太医院开的药,不是什么秘方。”

    何清秋不死心,目光灼灼,身子前倾,有一股生机从她身躯里蓬勃而出,与先前那个死板的女人大相径庭:“妾身愿出高价购得王妃的药方。”

    那架势仿佛虞乔不给她就赖着不走了似的。

    “你和你夫君嗯......”虞乔压下羞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们多久同房一次?”

    “半年。”

    半年同房一次你能有孕才怪了。虞乔与她不过是泛泛之交,还没有亲密到聊房事这样私密的话题,她只叫人把怀孕时太医开的方子整理了送到何清秋手上,何清秋也是识趣的人,拿了方子便告辞了。

    虞乔左右无事,决定带着婢女去找姜珩。

    扮演一个贤妻是有必要的,她亲自去小厨房炖了参汤,提着参汤坐上了去军营的马车。

    她到时正值晚膳时,到处弥漫着粥类煮熟后的香味,军营戍守的兵卒见是星渊王的马车不敢阻拦,稍稍盘问后便放行,虞乔一路畅通来到姜珩每日的办公处。

    他在和下属议事,侧脸逆光的线条勾勒出饱满的额头,脸上的轮廓线条被阴影加深了一道,让本就分明的五官更显凌厉。

    虞乔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那个面对他的下属没多久就跪了下来,姜珩不为所动,身姿挺拔的站在那里,任由那人跪着。

    他敛了眼睫,眸光清淡,投落在面前一小片阴影里。

    柔和的日光在他压低的睫毛下压出两片阴影,轮廓优美的侧脸浸润在日光的照耀下,有种和外界割裂的清冷。

    是和平日里面对她截然相反的样子,又或者,这样才是真实的他。

    虞乔的肩膀猛然被人拍了一下,跪在地上的人不知去哪儿了,那个本该在庭院里的人此时站在她身后:“王妃痴迷本王至此,竟追到了军营来。”

    虞乔哪肯叫他占便宜,反击道:“没有的事,路过。”

    姜珩凑近她,少女粉嫩的唇在他面前开合,带点香味,发丝有几缕飘落下来,被风吹起又划过他的脸颊,痒痒的,有些撩人。

    姜珩轻轻挑起她的碎发,指甲带起虞乔唇边陌生的触感,她倏地抖了一下,小声骂了句:“大庭广众,不要脸。”

    姜珩知道她在外面脸皮薄,屏退了女使,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另一只手牵着她走进办公处的内室。

    这间屋子被划分成两个部分,一个部分用于商讨军事,中间摆了个巨大的沙盘,旁边挂着帝国的舆图,另一部分则划为内室,寝具一应俱全。

    姜珩带她入了内室,合上门又插上门闩,虞乔总觉得不太对:“你大白天把门栓上是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这屋子里有鬼?”

    “没有鬼,只有你这只妖精。”

    虞乔柳眉上挑,娇哼一声:“你若是敢藏别的妖精我就与你和离。”

    这话听得姜珩眼睫一颤,忙从后环住她,抵在她的肩窝处,向来矜贵的他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恳求:“不要说这样的话。”

    虞乔话出口便后悔了,这么说好像她在诅咒两人和离似的,她推开肩窝上那个脑袋:“我还没见过和离成功的王妃,你且放宽心吧。”

    姜珩想,真到了虞乔闹着要和离那一天,他定会毫不犹豫签下和离书,然后在她将要离开时把她囚禁起来,给她脚踝上束上金链,一辈子留在王府陪他。

    那时,他给她搜罗天下最好看的衣裙和首饰,用最好的料子裹住她娇柔曼妙的身躯,再晨起时为她描眉上妆,只给他一个人看。

    这样既答允了她的要求,又不会失去她。

    他双眸幽幽地看着她,虞乔此时神经大条,对危险懵然无知,更是不知道自己差点走向be结局。

    她从食盒里端出芙蓉藕粉桂花糖糕和参汤,为了解腻她还备了银耳羹,摸着还温热,正好喝完参汤后饮用。

    “夫人当真贤惠。”

    这是姜珩第一次叫她夫人,虞乔猝不及防,手一抖参汤撒出来一点,她佯装镇定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夫君也不差。”

    夫君二字明显底气不足。

    这也是她第一次叫姜珩夫君,姜珩接过她盛好的参汤,给两人面前都摆了一碗,还不忘贴心安慰她:“声音那么小作甚,你可是本王明媒正娶过门的王妃。”

    虞乔赶紧往他口中塞了一块糖糕堵住他的嘴,生怕他再口出狂言。

    此后二人各自默默用膳,偶尔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和遥远的军营士兵的呼和声,虞乔填饱了肚子,心底惦记着另一件事。

    姜珩三日后就要离开仪征前往越州收复失地,届时凉州王等人亦会随行,城内想趁着大军离开趁机浑水摸鱼的人得防范起来,免得叫人钻了空子。

    除此之外,还得找几个在城内有权有势的帮手才行。何清秋那个推崇女德的人第一个就被虞乔否决,要真到城危那一天,何清秋说不定会主动拿一条白绫吊上房梁了断,以求保贞洁。傅滢是个可用的,除此之外还有贺兰遥。

    虞乔深吸一口气,双眉紧锁。三个人还是少了,还要再加一个人才行,她实在没什么头绪,只能求助姜珩,她将顾虑说了出来,问道:“你在城中可有能用的人?”

    “还真有。”

    他向虞乔讲起昨日军营中发生了一件趣事。谢恒手下有个三十来岁的百夫长,一把年纪了身边还只有一位妻子,并不是他不想娶,而是不敢,他娶了一个极凶悍的夫人,传说止小儿啼哭比锦衣卫都好用。

    这话大家以前都当是笑言,前日百夫长喝了点酒,酒精上头后去花楼过了一宿,结果第二日他夫人亲自来了军营,挥舞着足长三米的大宽刀就往百夫长身上砍,洪亮底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军营:“你敢出去找婆娘,看老娘今天剁碎你和你那狗相好!”

    她宽刀抡得虎虎生风,乒乓几下地面上平白多了好几个口子,追的百夫长嗷嗷叫,围着校场抱头逃窜,在场的兵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眼下这情况却无一人敢拦,他夫人所到之处人群鸟兽作散。

    虞乔听完嘴角抽了抽,在这个时代,女人被要求温婉贤良,很少有这般骁勇的女人。这种女人来当帮手是再适合不过了。

    姜珩在两日后领兵前往越州收复失地,临走前给虞乔又留了一支暗卫保护她的安全,走的时候虞乔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当时就破了皮,礼尚往来,姜珩在虞乔脖颈侧吸出一片极其明显的红痕算是扯平。

    于是,姜珩顶着下属揶揄的目光出征,虞乔在各家夫人们暧昧的调侃下被迫戴上围脖。

    虞乔把仪征城布放图铺开在桌面,圈出了东市几个地方,向贺兰遥递了个眼神:“叫人把这几处都盯好,传知县夫人何氏、傅滢、还有百夫长夫人张氏来见我。”

    贺兰遥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傅滢来了,她得知自己被王妃重用,激动地马车都不坐,骑了匹马一路疾驰来到知县府,速度比住在内宅的何氏还要快。

    她如旋风般窜了进来,风风火火一点没有闺秀的矜持,行了个半蹲礼,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王妃尽管吩咐就是。”

    张氏是第二个到的,她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说话不似旁的夫人细声细气,反而有男子的粗豪,向虞乔行的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礼,而是抱拳礼,虞乔颔首赐座,她爽朗大笑两声,挥开丫鬟给她搬凳的手,自己拉过凳子一屁股坐下:“今日一见王妃就觉得投缘,这朋友,我交定了!”

    她身后的女使不得不攥着帕子捂在唇边,重重咳嗽一声,张氏闻声,讪讪闭嘴坐了下来,还不忘瞪一眼女使。

    何氏是最后来的,只几日不见,她脸上的肉肉眼可见的消下去,两侧颧骨高高隆起,眼圈乌黑,眼神迷离毫无焦距,宛如行尸走肉。

    虞乔叫了她两声,她起初毫无反应,直到贺兰遥看不下去,绕到她身后拍她的肩,她才蓦地惊醒,身子摇晃几下,跪地请罪。

    虞乔遮住眼底的诧异,抬手叫起。

    何氏身后的女使搀扶她坐在虞乔侧首的椅子上,她坐下后身子蜷缩成一个虾米,低着头一动不动。

    虞乔对她的状态很不安,但眼下没有更好的人选,她坐直身子,正色道:“今日叫三位来是有事相商,殿下出征,城中虽有守将但数量不多,三位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还望助本宫一臂之力。”

    三人皆起身道:“愿竭尽所能协助王妃。”

    张氏擅刀枪,夫君在又军营任职,她负责带城防巡视,何氏身为知县府夫人,认识的夫人不少,由她盯着那些可能有异动的贵族,傅滢会马术骑射,虞乔便让她去巡视街坊。

    如此一番下来众人皆无异议。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姜珩离开仪征城已经过去半个月。

    他走之前信誓旦旦承诺虞乔要给她写信,结果大半个月就收到了一封。她未闻归期,那封信攒着一直不舍得打开看。

    难道是前线不顺利么?虞乔胡思乱想起来。传信兵每月都会往返城内和前线,或许下次来了问问也未尝不可。

    虞乔心中郁结,一种难言的焦虑感浮上心头,连带着屋内青禾青鹿两人也不敢如往常那般开玩笑,各自默默低着头,恨不得消失在王妃面前。

    好在虞乔也会排解,她取来一个鲁班锁扣的雕着并蒂海棠花的盒子,轻轻扭动几下,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信纸。

    “吾妻乔乔亲启。”

    羞死了。虞乔不敢往下看了,把信纸倒扣在胸前,闭上眼睫毛一颤一颤,心跳的格外厉害。

    这人平时说话一点都不稳重,怎么写起信时情话信手拈来?

    她匆匆把信塞回盒子里,“啪嗒”重新扣上锁。

    已快到晚膳十分,外面天色刚擦黑,虞乔吩咐青禾:“去传膳吧。”

    青禾领命,正要推门而出,冷不防撞到了正要进来禀报的贺兰遥。

    贺兰遥冷着脸避过青禾,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知县府前院闹腾的厉害,说是知县府的兵符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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