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崩开局
“沈确狗贼!你玩权弄术、祸乱朝政!若苍天有眼,就该叫你不得好死!”
“你沈家数十载名望与风骨,被你这狗贼毁得干干净净!”
“沈确——你有本事杀了我!”
沙哑的嘶吼声混杂着鞭笞回响在大理寺监牢之中,死囚蓬乱黑发之后隐约可见一双凌厉疯魔的眸子,倒映出一头顶乌纱、衣紫腰金的朝廷命官。
正是沈确。
见沈确拾级而下,叫骂之声却不停,旁侧侍卫立刻找了块布将他嘴巴堵上:“还敢骂到沈尚书面前来?”
死囚咬牙切齿,惹得禁锢他的铁链吱呀作响。沈确倒像是没听到似的,命人开了监牢的锁,又差人端了盆烧红的炭火进来。
“我没空听你说闲话。”沈确捏着死囚下巴的手微微用力:“从现在起,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句废话,便断你一指。”
昏暗的大理寺之中,只有烛光在燃着。火光映在沈确半边脸上,只见那被照亮的半面脸面若冠玉,可行事却狠戾异常。
也不等那死囚反应,沈确便扯了他口中布条,问道:“郗珍珠那个宝贝学生姓甚名谁,现在正在何处?”
死囚一脸恨意:“他只有这一个学生,你......”
“闲话。”沈确打断他,垂眸转着尾戒,身后披甲侍卫闻言即刻拔刀。凄厉的惨叫之后,那截断了的小指在腌臜的牢中滚了半晌,最终停在沈确脚边。
沈确踢了一脚那沾了泥的断指、头也不抬,接着道:“想好就说,我没什么耐心。”
那人阖了阖眼,昔时眼中光亮不在,只动了动干涸的双唇:“扬州琳琅阁,隋意。”
——
上京秋夜。
正是淡月疏星,万间寂寂。
自扬州远道而来的货船正缓行于碧波之上,随浪间银辉浮动。舱中烛光摇曳,明灭光影落在了窗边姑娘的脸上。
玉簪挽长发,明珠坠颈间——和传闻之中那年愈四十又泼辣妩媚的模样不同,琳琅阁掌柜隋意瞧着倒是面容清丽、年轻貌美。
眼下她正执透镜倚在窗边,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一支珠簪。靛蓝襦裙的裙摆在脚边微微散开,似是一株盛开的四月雪,无端透出几分沉着雅静。
此番隋意上京,本是抬了几箱珍珠来,要卖给几家京中首饰坊。她放下那根珠簪,指尖在白玉算盘上翩飞,算着这一趟到底能赚个多少银两。
算着算着,她嘴角便浮起笑意。
行商之人,哪会有不爱钱的。
她将随手算的账簿置于烛火上烧了,却见舱内燃着的烛火却陡然一颤。船已至京兆尹辖域,按说此处漕渠本不兴水波——
“嗖——”
耳畔忽而传来利刃破空之声,隋意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身体本能已让她侧身闪避。下一瞬利箭便擦着她右耳飞射而过,直直钉在窗边帷幔之上。
前头倏地响起又重又急的敲门声。隋意惊魂未定,一时没有回应,便听夹杂着乡音的叫喊声破门而入:
“隋掌柜!隋掌柜可有受伤?可还在里头?”
隋意闻言起身开门,见那五大三粗的艄公神情焦急,像是已然知道了方才船舱中的刺杀。
她朝没入船木的箭头扬了扬下巴,问他道:“如何?您常在这一带掌舵,可识得此箭是哪路水贼?”
艄公支支吾吾:“约莫是水上四鬼。隋掌柜有所不知,近日水贼猖獗......”
“是吗?这水路我走过百余次,不说比您熟悉,但绝不陌生。如今船至灞水,乃京兆尹亲辖,什么来头的水贼胆敢在此处撒野?”
见那艄公微怔,她便知心中猜测十之八九。面上神色如常,出口的话却又冷了几分:“见我所运之物价值不菲,你便动了歪心思。行事这般不避人,此处官府到底能包庇你几分?”
艄公闻言面上杀意尽显,吼道:“隋掌柜倒真如传闻一般聪慧,但我想要的不是你那货物,而是——你的命!”
只见他手腕一翻,亮出手中匕首。刃尖寒光乍显,划破咸腥水汽,直直朝隋意面门而来。
危急关头,隋意避无可避,几乎已然做好了命丧于此的准备。阖眼之前却恍然瞧见,那刃上似乎刻了只振翅鹰。
是谁心思这样缜密?竟在她离开扬州时便已安排好了这样一场刺杀。
预想之中刃刺血肉的疼痛未能如期而至,隋意惊魂未定,原是身前已有人替她挡了那刃。
那人身披官服,不过几招便将艄公制服。剑尖轻挑,便将那不喘气的尸体投入河中。
许久未曾回京、突遇刺杀,又被这官府中人肆意杀人的做派吓着,隋意着实有些不安。
“隋掌柜。”
那人抱剑作揖,似乎认得她姓甚名谁。虽说琳琅阁日进斗金也算名声在外,可到底不过一个首饰坊,哪里会得这些京官儿的作揖礼重。
隋意压下心中疑惑,眨了眨眼便叫眼角挂上了两滴泪,哽咽的声儿中尽是无辜:“奴家拜谢官爷出手相助。若今日不是官爷,怕是奴家便要命丧于此了。奴家无以为报,只能——”
她少时离京前往江南,陌生人的虚情假意与生意场的危机四伏早让她学会了虚与委蛇。眼下惺惺作态,不过信手拈来。
那官员听她这般说,连忙打断道:“在下不过无名小卒,隋掌柜不必挂怀。”
隋意抬手抹去眼角泪珠,顺带遮住了唇边笑意,心道:就算是以身相许,也该是这些浑身穷酸味儿的京官儿入赘于她。
她揉着眼角,本想着戏演得差不多了就借故脱身,却没想到那官员突然开口道:“刑部侍郎已在此等候隋掌柜许久,掌柜可否移步?”
隋意霎时一愣。
这官爷虽是问句,话语间却颇有几分不容置疑之意。眼下看来,这艘船约莫都在这位刑部侍郎的掌控之下。而商船上并非只有她一个经商之人,夜半三更,若真拒绝他相邀,怕是会引来轩然大波。
思虑半晌,隋意只好扭捏地低着头:“还请官爷带路。”
那官员引她行至刑部侍郎面前,她仍作怯懦之态,只低头柔声道:“见、见过侍郎大人。”
“隋掌柜不必多礼。”那人声音自她头顶传来:“京中局势纷乱,有人欲借水贼之名置隋掌柜于死地,实在是卑鄙。本官眼里容不得沙子,听闻此事,特赶来相救。”
“多谢侍郎大人,只是隋意久别京城,不知侍郎大人尊姓大名?”
“本官尉迟祺。”
尉迟祺......
隋意轻声念着这人名字。
清州尉迟氏乃辅佐开国皇帝的沧云八氏之一,连当朝皇后也是尉迟家的女儿。按说尉迟氏中人大多是可信人,只是隋意在信任一事上的确没有天赋,栽过跟头、也吃过亏。
她不敢赌。
思及此,隋意便柔顺地低着头,无辜道:“多谢尉迟侍郎救命之恩,只是奴家数十年安居一隅,不知在京中是惹了何人,竟要赔上性命?”
说罢,她微微抬眸,注视着尉迟祺神情。只听他讥讽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值一提。本官怕你再被有心之人盯上,不如就先歇在本官府上。隋掌柜请吧。”
隋意一时没有答话。
说是暂住,实则软禁。
而尉迟祺也根本不给她留半分拒绝的机会。这头话音刚落,那头便有带刀侍卫左右围上了她。此番上京,她虽带随行亲兵几人,却终究是蚍蜉撼树。
剑吟骤响。
隋意阖了阖眼,刹那间将眸中狠戾隐去,再开口又是怯懦模样:“奴家听闻尉迟侍郎已与江家小姐成亲。江家小姐金贵,只怕暂居尉迟侍郎府上叨扰。不如......”
她尚未说完,便被尉迟祺大掌扼住脖颈,霎时呼吸不畅。窒息之前,她依稀听那人冷笑问道:“久未回京,不知京中诸事?那你又如何知晓本官与江家女已然成婚?”
锥帽倏地被掀翻在地,只见尉迟祺狠戾之色更甚:“隋掌柜倒是好姿色——本官尚且未有外室,不若娘子便从了本官,如何?”
隋意掐着尉迟祺手腕,挣扎道:“尉迟侍郎......成婚,圣旨晓谕......中原三百五十八州府。我当年受......扬州刺史之托,为此大婚准备贺礼。”
许是这由头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尉迟祺手上力气一松,隋意便跪倒在地。
刹那汲取到新鲜养分,呼吸之间她才发觉喉间沾上了几分血腥气,腿也软得站不起身,只能跪伏在尉迟祺脚边,大口喘息着。
警告自她头顶传来:“隋掌柜最好安分些。待此事了了,本官便将你安置在京郊的宅子,自会保你一世性命无虞。”
此事?
隋意喉间血腥气未消,胸腔也仍在依着求生本能呼吸。脑中虽晕眩,所思所想却清晰异常。
她直觉尉迟祺口中这“此事”二字,便是方才那艄公要杀她的理由。只是她实在不知,自己现下除了这琳琅阁掌柜的身份,究竟还有什么值得这些人利用。
难不成......事关郗珍珠旧案?
她低顺地颔首跪着,扯了扯嘴角,漏出了个天真的笑容:“与其叨扰贵府,尉迟侍郎不如让我歇在京中酒楼。一来,历来回京我皆不曾下榻于酒楼,欲杀我之人大抵也想不到我在此处;二来,酒楼熙来攘往、隐于闹市,他们必定有所顾忌。”
说罢,只听尉迟祺冷哼一声:“本官如何信你不会跑了?”
隋意谄媚地笑笑:“自然不会。尉迟侍郎若不放心,大可替我选一下榻酒楼,再日日派人监......保护,如此方可周全。”
她面上柔柔笑着,心中却已骂了千百遍这人爹娘。
娘的,倒是第一回教人如何软禁自己。
这灞水商船之仇,她隋意早晚要十倍地还回来。
“罢了,便按她说的办吧。”
尉迟祺语罢,隋意暗松了口气。下一瞬,这人却将隋意双腕缚住,不知从哪又拿了块黑布蒙在她头上:“找个酒楼扔下,到卧房之前,不得让她摘下,也不得让她知晓酒楼名号。”
“是。”隋意听那侍卫答道。
——
若说从前隋意只是隐隐听过尉迟家一手遮天的本事,那这回她也算是见识了个彻底。
她本还想着,若能有人在船靠岸、抑或在进城之时发现不对,她便能借此脱身,只可惜尉迟祺连个机会都不给她——
商船卸货时,那官兵一听是尉迟侍郎府兵便即刻放行。入城之时更不必说,尉迟祺只知会了句“轿中乃本官友人”,城门官兵便也不再例行检查,一群人真就畅通无阻地进了长安城的门。
隋意双眼被缚,不见方位,便只能自顾自地盘算:尉迟家权盛至此,尉迟祺却仍要将她藏于府中,而非什么私宅,叫她无声无息地消失于京中。莫不是要杀她之人权势更盛?
又或者是,那人亦是尉迟氏中人。
她抓不住脑中飞驰而过的思绪,恰巧此时府兵掀开轿帘:“隋掌柜,到了。请移步罢。”
隋意被蒙着头绑着手,自然无法从酒楼大门进入。此处听着人烟稀少,声量也比方才闹事小上几分,约莫是酒楼用于上货的小门。她跟着那府兵走了许久,头上黑布才终于被人掀了去。
双眼再度见了光,睁眼便见镂雕着精巧云纹的黄梨木桌椅。再瞧那窗帘之上的绣工精巧,玉兰黄鹂栩栩如生。
遥看京城哪间酒楼如此富裕,正是此间醉歌楼。
隋意嘴角微微扯起,这尉迟祺虽行事暴虐,却是个好骗的。
她赌赢了。
醉歌楼虽不是京中最大的酒楼,但其精巧而奢靡,乃达官贵人所钟爱。方才隋意乍提“酒楼”,笃定尉迟祺当下定无太多选择,思绪无知无觉地便会飘向醉歌楼。
她瞥了眼正阖门的府兵,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这位大人,我初到京城,怕是有些适应不了气候,嗓子干得很。大人可否帮我要壶茶来?”
约莫是尉迟祺授意,叫守在这儿的人不得亏她吃穿用度,要壶茶倒也不算困难。
隋意见府兵爽快离开、欲替她寻茶,又急忙道:“要一岘春,多谢大人!”
不一会儿,那人便端了壶一岘春进门,看了眼隋意,竟是轻声劝慰起来:“隋掌柜且安心住着,我们侍郎大人过了这阵儿便会放了你了。”
隋意闻言憋不住笑,唇角抽搐地低下了头。却没想到那府兵竟是以为她委屈得哭了,又安慰了几句才出门。待门前静了下来,隋意才抬头拿起茶壶。
打开壶盖,里头赫然有一夹层。
一半是茶水,另一半里头静静躺着一张纸条,展开便得见蝇头小篆二字:
“安否?”
“你沈家数十载名望与风骨,被你这狗贼毁得干干净净!”
“沈确——你有本事杀了我!”
沙哑的嘶吼声混杂着鞭笞回响在大理寺监牢之中,死囚蓬乱黑发之后隐约可见一双凌厉疯魔的眸子,倒映出一头顶乌纱、衣紫腰金的朝廷命官。
正是沈确。
见沈确拾级而下,叫骂之声却不停,旁侧侍卫立刻找了块布将他嘴巴堵上:“还敢骂到沈尚书面前来?”
死囚咬牙切齿,惹得禁锢他的铁链吱呀作响。沈确倒像是没听到似的,命人开了监牢的锁,又差人端了盆烧红的炭火进来。
“我没空听你说闲话。”沈确捏着死囚下巴的手微微用力:“从现在起,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句废话,便断你一指。”
昏暗的大理寺之中,只有烛光在燃着。火光映在沈确半边脸上,只见那被照亮的半面脸面若冠玉,可行事却狠戾异常。
也不等那死囚反应,沈确便扯了他口中布条,问道:“郗珍珠那个宝贝学生姓甚名谁,现在正在何处?”
死囚一脸恨意:“他只有这一个学生,你......”
“闲话。”沈确打断他,垂眸转着尾戒,身后披甲侍卫闻言即刻拔刀。凄厉的惨叫之后,那截断了的小指在腌臜的牢中滚了半晌,最终停在沈确脚边。
沈确踢了一脚那沾了泥的断指、头也不抬,接着道:“想好就说,我没什么耐心。”
那人阖了阖眼,昔时眼中光亮不在,只动了动干涸的双唇:“扬州琳琅阁,隋意。”
——
上京秋夜。
正是淡月疏星,万间寂寂。
自扬州远道而来的货船正缓行于碧波之上,随浪间银辉浮动。舱中烛光摇曳,明灭光影落在了窗边姑娘的脸上。
玉簪挽长发,明珠坠颈间——和传闻之中那年愈四十又泼辣妩媚的模样不同,琳琅阁掌柜隋意瞧着倒是面容清丽、年轻貌美。
眼下她正执透镜倚在窗边,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一支珠簪。靛蓝襦裙的裙摆在脚边微微散开,似是一株盛开的四月雪,无端透出几分沉着雅静。
此番隋意上京,本是抬了几箱珍珠来,要卖给几家京中首饰坊。她放下那根珠簪,指尖在白玉算盘上翩飞,算着这一趟到底能赚个多少银两。
算着算着,她嘴角便浮起笑意。
行商之人,哪会有不爱钱的。
她将随手算的账簿置于烛火上烧了,却见舱内燃着的烛火却陡然一颤。船已至京兆尹辖域,按说此处漕渠本不兴水波——
“嗖——”
耳畔忽而传来利刃破空之声,隋意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身体本能已让她侧身闪避。下一瞬利箭便擦着她右耳飞射而过,直直钉在窗边帷幔之上。
前头倏地响起又重又急的敲门声。隋意惊魂未定,一时没有回应,便听夹杂着乡音的叫喊声破门而入:
“隋掌柜!隋掌柜可有受伤?可还在里头?”
隋意闻言起身开门,见那五大三粗的艄公神情焦急,像是已然知道了方才船舱中的刺杀。
她朝没入船木的箭头扬了扬下巴,问他道:“如何?您常在这一带掌舵,可识得此箭是哪路水贼?”
艄公支支吾吾:“约莫是水上四鬼。隋掌柜有所不知,近日水贼猖獗......”
“是吗?这水路我走过百余次,不说比您熟悉,但绝不陌生。如今船至灞水,乃京兆尹亲辖,什么来头的水贼胆敢在此处撒野?”
见那艄公微怔,她便知心中猜测十之八九。面上神色如常,出口的话却又冷了几分:“见我所运之物价值不菲,你便动了歪心思。行事这般不避人,此处官府到底能包庇你几分?”
艄公闻言面上杀意尽显,吼道:“隋掌柜倒真如传闻一般聪慧,但我想要的不是你那货物,而是——你的命!”
只见他手腕一翻,亮出手中匕首。刃尖寒光乍显,划破咸腥水汽,直直朝隋意面门而来。
危急关头,隋意避无可避,几乎已然做好了命丧于此的准备。阖眼之前却恍然瞧见,那刃上似乎刻了只振翅鹰。
是谁心思这样缜密?竟在她离开扬州时便已安排好了这样一场刺杀。
预想之中刃刺血肉的疼痛未能如期而至,隋意惊魂未定,原是身前已有人替她挡了那刃。
那人身披官服,不过几招便将艄公制服。剑尖轻挑,便将那不喘气的尸体投入河中。
许久未曾回京、突遇刺杀,又被这官府中人肆意杀人的做派吓着,隋意着实有些不安。
“隋掌柜。”
那人抱剑作揖,似乎认得她姓甚名谁。虽说琳琅阁日进斗金也算名声在外,可到底不过一个首饰坊,哪里会得这些京官儿的作揖礼重。
隋意压下心中疑惑,眨了眨眼便叫眼角挂上了两滴泪,哽咽的声儿中尽是无辜:“奴家拜谢官爷出手相助。若今日不是官爷,怕是奴家便要命丧于此了。奴家无以为报,只能——”
她少时离京前往江南,陌生人的虚情假意与生意场的危机四伏早让她学会了虚与委蛇。眼下惺惺作态,不过信手拈来。
那官员听她这般说,连忙打断道:“在下不过无名小卒,隋掌柜不必挂怀。”
隋意抬手抹去眼角泪珠,顺带遮住了唇边笑意,心道:就算是以身相许,也该是这些浑身穷酸味儿的京官儿入赘于她。
她揉着眼角,本想着戏演得差不多了就借故脱身,却没想到那官员突然开口道:“刑部侍郎已在此等候隋掌柜许久,掌柜可否移步?”
隋意霎时一愣。
这官爷虽是问句,话语间却颇有几分不容置疑之意。眼下看来,这艘船约莫都在这位刑部侍郎的掌控之下。而商船上并非只有她一个经商之人,夜半三更,若真拒绝他相邀,怕是会引来轩然大波。
思虑半晌,隋意只好扭捏地低着头:“还请官爷带路。”
那官员引她行至刑部侍郎面前,她仍作怯懦之态,只低头柔声道:“见、见过侍郎大人。”
“隋掌柜不必多礼。”那人声音自她头顶传来:“京中局势纷乱,有人欲借水贼之名置隋掌柜于死地,实在是卑鄙。本官眼里容不得沙子,听闻此事,特赶来相救。”
“多谢侍郎大人,只是隋意久别京城,不知侍郎大人尊姓大名?”
“本官尉迟祺。”
尉迟祺......
隋意轻声念着这人名字。
清州尉迟氏乃辅佐开国皇帝的沧云八氏之一,连当朝皇后也是尉迟家的女儿。按说尉迟氏中人大多是可信人,只是隋意在信任一事上的确没有天赋,栽过跟头、也吃过亏。
她不敢赌。
思及此,隋意便柔顺地低着头,无辜道:“多谢尉迟侍郎救命之恩,只是奴家数十年安居一隅,不知在京中是惹了何人,竟要赔上性命?”
说罢,她微微抬眸,注视着尉迟祺神情。只听他讥讽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值一提。本官怕你再被有心之人盯上,不如就先歇在本官府上。隋掌柜请吧。”
隋意一时没有答话。
说是暂住,实则软禁。
而尉迟祺也根本不给她留半分拒绝的机会。这头话音刚落,那头便有带刀侍卫左右围上了她。此番上京,她虽带随行亲兵几人,却终究是蚍蜉撼树。
剑吟骤响。
隋意阖了阖眼,刹那间将眸中狠戾隐去,再开口又是怯懦模样:“奴家听闻尉迟侍郎已与江家小姐成亲。江家小姐金贵,只怕暂居尉迟侍郎府上叨扰。不如......”
她尚未说完,便被尉迟祺大掌扼住脖颈,霎时呼吸不畅。窒息之前,她依稀听那人冷笑问道:“久未回京,不知京中诸事?那你又如何知晓本官与江家女已然成婚?”
锥帽倏地被掀翻在地,只见尉迟祺狠戾之色更甚:“隋掌柜倒是好姿色——本官尚且未有外室,不若娘子便从了本官,如何?”
隋意掐着尉迟祺手腕,挣扎道:“尉迟侍郎......成婚,圣旨晓谕......中原三百五十八州府。我当年受......扬州刺史之托,为此大婚准备贺礼。”
许是这由头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尉迟祺手上力气一松,隋意便跪倒在地。
刹那汲取到新鲜养分,呼吸之间她才发觉喉间沾上了几分血腥气,腿也软得站不起身,只能跪伏在尉迟祺脚边,大口喘息着。
警告自她头顶传来:“隋掌柜最好安分些。待此事了了,本官便将你安置在京郊的宅子,自会保你一世性命无虞。”
此事?
隋意喉间血腥气未消,胸腔也仍在依着求生本能呼吸。脑中虽晕眩,所思所想却清晰异常。
她直觉尉迟祺口中这“此事”二字,便是方才那艄公要杀她的理由。只是她实在不知,自己现下除了这琳琅阁掌柜的身份,究竟还有什么值得这些人利用。
难不成......事关郗珍珠旧案?
她低顺地颔首跪着,扯了扯嘴角,漏出了个天真的笑容:“与其叨扰贵府,尉迟侍郎不如让我歇在京中酒楼。一来,历来回京我皆不曾下榻于酒楼,欲杀我之人大抵也想不到我在此处;二来,酒楼熙来攘往、隐于闹市,他们必定有所顾忌。”
说罢,只听尉迟祺冷哼一声:“本官如何信你不会跑了?”
隋意谄媚地笑笑:“自然不会。尉迟侍郎若不放心,大可替我选一下榻酒楼,再日日派人监......保护,如此方可周全。”
她面上柔柔笑着,心中却已骂了千百遍这人爹娘。
娘的,倒是第一回教人如何软禁自己。
这灞水商船之仇,她隋意早晚要十倍地还回来。
“罢了,便按她说的办吧。”
尉迟祺语罢,隋意暗松了口气。下一瞬,这人却将隋意双腕缚住,不知从哪又拿了块黑布蒙在她头上:“找个酒楼扔下,到卧房之前,不得让她摘下,也不得让她知晓酒楼名号。”
“是。”隋意听那侍卫答道。
——
若说从前隋意只是隐隐听过尉迟家一手遮天的本事,那这回她也算是见识了个彻底。
她本还想着,若能有人在船靠岸、抑或在进城之时发现不对,她便能借此脱身,只可惜尉迟祺连个机会都不给她——
商船卸货时,那官兵一听是尉迟侍郎府兵便即刻放行。入城之时更不必说,尉迟祺只知会了句“轿中乃本官友人”,城门官兵便也不再例行检查,一群人真就畅通无阻地进了长安城的门。
隋意双眼被缚,不见方位,便只能自顾自地盘算:尉迟家权盛至此,尉迟祺却仍要将她藏于府中,而非什么私宅,叫她无声无息地消失于京中。莫不是要杀她之人权势更盛?
又或者是,那人亦是尉迟氏中人。
她抓不住脑中飞驰而过的思绪,恰巧此时府兵掀开轿帘:“隋掌柜,到了。请移步罢。”
隋意被蒙着头绑着手,自然无法从酒楼大门进入。此处听着人烟稀少,声量也比方才闹事小上几分,约莫是酒楼用于上货的小门。她跟着那府兵走了许久,头上黑布才终于被人掀了去。
双眼再度见了光,睁眼便见镂雕着精巧云纹的黄梨木桌椅。再瞧那窗帘之上的绣工精巧,玉兰黄鹂栩栩如生。
遥看京城哪间酒楼如此富裕,正是此间醉歌楼。
隋意嘴角微微扯起,这尉迟祺虽行事暴虐,却是个好骗的。
她赌赢了。
醉歌楼虽不是京中最大的酒楼,但其精巧而奢靡,乃达官贵人所钟爱。方才隋意乍提“酒楼”,笃定尉迟祺当下定无太多选择,思绪无知无觉地便会飘向醉歌楼。
她瞥了眼正阖门的府兵,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这位大人,我初到京城,怕是有些适应不了气候,嗓子干得很。大人可否帮我要壶茶来?”
约莫是尉迟祺授意,叫守在这儿的人不得亏她吃穿用度,要壶茶倒也不算困难。
隋意见府兵爽快离开、欲替她寻茶,又急忙道:“要一岘春,多谢大人!”
不一会儿,那人便端了壶一岘春进门,看了眼隋意,竟是轻声劝慰起来:“隋掌柜且安心住着,我们侍郎大人过了这阵儿便会放了你了。”
隋意闻言憋不住笑,唇角抽搐地低下了头。却没想到那府兵竟是以为她委屈得哭了,又安慰了几句才出门。待门前静了下来,隋意才抬头拿起茶壶。
打开壶盖,里头赫然有一夹层。
一半是茶水,另一半里头静静躺着一张纸条,展开便得见蝇头小篆二字:
“安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