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苑已经定了下来,我被赐到了昭仁宫,便先辞了令宜由几名内侍和羽林卫簇拥着去往分配的宫室。

    出了毓秀宫,进了嘉猷门后沿着千步廊向北折,期间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楼阁错落有致,朱红的飞廊如长虹架于楼阁之间。约莫走了一刻钟便到了昭仁门外,昭仁宫靠近上林苑的南海池边,池水衔山抱亭,岸边遍植杨柳,虽是秋意渐浓,可枝叶依旧葱郁,条条柳枝垂落湖面,浮在水中向亭廊蔓伸,婀娜多姿。薜荔顺着廊柱攀在回廊顶上,大片的藤条顺着廊沿垂下,薜荔果子如一个个绿玉珠子系在藤条之上远远望去好似回廊上挂满了碧珠帘子。而顶上的薜荔枝一直蔓延到池边假山上与凌霄盘绕一起,山旁倚着一棵百年槭树,枝干粗大,从池边跨过延伸至昭仁宫墙内,槭叶繁密茂盛,似有满树繁花,盛开如火。

    内侍躬身道:“柳才人,这便是您的宫室了,进了宫殿便有婢子与内侍领才人到您的居所了。”我施了一礼表示回敬,并从香袋中掏出银子给了他们。那名内侍含笑接过与那些羽林卫分后便退下了。

    入了昭仁门两边跪满了侍婢与内监,看见我进来齐刷刷行了礼便有一名婢子迎了上来为我引路。昭仁宫是一个三进院落,前院设有正堂,两边则是廊房,过了前院就是昭仁宫的正殿昭仁殿,殿前凿有水池,并设了两架桥通往池中的凉亭休息,凉亭后面山石峦叠,极巧妙隐住了昭仁殿,昭仁殿两旁则是东西厢房与东西两个偏殿,东北角设有角门与回廊相连,通往后院内寝,再从后院去往昭仁宫宫内的花园。而我被赐到了昭仁宫东偏殿“槭蝶殿”。

    槭蝶殿与昭仁殿布局相仿。刚进前院,满园槭红之色。我瞧了一眼宫墙边。果然,上林苑中那槭树枝干伸到了这里,枝叶亭亭如盖如同在天边绣了丈赤色的织锦。正堂旁也植了几株槭树,槭叶红似晚霞如二月之花,毫无凄凉之感。恰有徐徐清风吹来,枫叶吹落如同蝴蝶翩飞,满园秋色甚是舒心,不愧叫“槭蝶殿”。那婢子看我神色,伶俐答道:“因为蔓至昭仁宫中的这棵槭树粗大,长得也茂盛,殿下便迎合着那株槭树,命人在院中栽满槭树,并取了槭蝶之名。”

    我向前捡了一片枫叶用手抚摸,微微颔首:“殿下起的名字极是别致。”说完便由着一群人领去内院。

    顺着汉白玉铺成的道路,穿过前院到了槭蝶殿前,槭蝶殿同昭仁殿一样建于高台上,不过比昭仁殿稍微小些,是个五间架殿宇屋顶,殿宇檐牙高啄,铺作穿插似莲花盛开,柱体朱红,灰色的槛墙砌于柱身之间,槛墙上的窗户是破子棂窗的样式。殿外做了副阶周匝,并在廊下挂了一溜儿的竹帘,映着殿前植的红枫,甚是古朴典雅。

    进了正间便有手脚麻利的内侍搬来了月牙凳供我休息。这时掖庭令领着一干婢女与内侍向我跪拜道:“奴婢①掖庭令张行见过柳才人。”我招了招手示意他起来,“奴婢按着殿下懿旨来让才人挑选贴身宫女与内侍来服侍才人。”

    我朝入宫为妃的女子,并没让自家的贴身侍婢带入宫中,听母亲说是因为皇后殿下向圣人请的旨,废除了此条例,说宫中宫女满了年纪便可出宫,而跟随良家子入宫的贴身婢女,则是会与良家子相伴终身,跟随的妃嫔若是荣耀了还好,若是失了宠,婢子放出了宫亦会被流言纷扰道:不能与多年的主人家同甘共苦,畏惧人言便也只能跟着老死宫中,实在可怜。所以便想着在等到良家子入宫后,宫中则安排良家子挑选贴身侍婢,并给主人家和家中的服侍的婢女一些银两,让主人家放了她们的身契让她们一家团聚。圣人感念皇后慈心亲自下令废除这项条例,而这些婢子对皇后亦是感恩带德。

    不过听父亲说圣人愿意废除还有两个原因:一则是当前朝堂门阀争斗激烈,新入宫的妃嫔不乏各门阀大族的女儿,少了亲近之人,也不会让妃嫔刚入后宫就和前朝联系过于密切。二则是南诏近些年内部动乱,新的南诏王意欲来攻大魏,圣人希望节省宫中开销充实国库,若真要打仗尽量减清百姓赋税徭役,才能保证家国平安。

    我抬眼看着着一排排的人,挑选宫女与内侍是由受封的位份从高到低挑选,今年获封最高位份便是才人,是以挑选宫女内侍便很快的到了我这里。

    从宫人进来我便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便向掖庭令指道:“那我便选那名内侍,贴身侍婢是便是那名内侍前面的女婢吧。”

    被我点到的两人“唯”了一声齐齐出列,向掖庭令行了个礼便站到了我的身侧,其他人向我行完礼退到了门外。

    我抬头向那二人递了个眼色,那个内侍甚是机灵接过我的几枚金棵子向掖庭令道:“这是我们才人的心意,还望张掖庭令笑纳。”

    掖庭令顿时满脸笑意躬身答道:“既然才人选完了那奴婢先告退了。”说完就退了出去。

    待到一群人都走后,殿外剩下领我进屋的一干人和在殿内选的两个人。我向那二人问道:“还不知你们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入的宫,原来是在那里当差的?”

    那内侍答道:“奴婢陆离,到宫中已有一年。她叫裁玉,到宫中只有半年,一直都在掖庭做活。”

    我看着二人,裁玉年纪尚小,未经世事。我选她也是因此,心思起码单纯,不似其他在宫中待久的老人心思多。陆离则是那晚给我和令宜掌灯的那个内侍,看着他年岁比我小,但单看那一晚和刚刚的表现,办事应是麻利且知人眼色。

    我看着陆离含笑道:“还是要谢过你那晚给我和班姐姐掌灯。”

    陆离躬身笑答道:“不敢当才人的谢,这是奴婢应尽的本分。”

    我和颜悦色问道:“不知殿中的掌事姑姑和内侍在哪里?”

    一个面容和婉的女子过来答道:“婢子槭蝶殿掌事宫女言沐芙见过才人。宫中并未设掌事内监。”我正欲问,沐芙知我心意答道:“回才人,宫中近日事物繁多,加之新入宫的妃嫔品级最高便是才人,仅两位。是以玉纾夫人裁撤了掌事内监,让才人到最后自行挑选可心的人做掌事内监。”

    我听后点点头将陆离招至身边,询问道:“让你一同与沐芙掌管这槭蝶殿中的大小事宜可好?”

    陆离听后忙跪下磕头齐声道:“定不负柳才人信任。”

    就这样忙忙碌碌过了半日,也到了午饭时刻,因为午休后要去拜见昭仁宫的主位,我在次间随意用了些就让裁玉扶着我到寝殿去休息了。

    这几日午睡一直浅眠,今天或是位份已经定下,午睡亦睡得格外的沉。

    在梦中我又想到了在府中向父亲母亲请完安时,曾在门外听到父亲与母亲的谈话:“官人,三娘真的会入宫吗?”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心中一惊,扶着门框小心望去,母亲低头垂泪,眼泪扑簌簌的如珠帘子落到她穿的云霞色襦裙的绛色海棠花上。父亲轻叹一声,双手交叠在母亲手上,安慰道:“怕是林合跟圣人提的三娘,否则以梁内侍如何会对未入选的闺阁女称作良家子?”

    “这是为何啊?”母亲抽泣道。

    “近几月我在朝堂之上与他分庭抗礼他不能拿我怎么样,他便把主意打到了三娘身上。她女儿林姝平在宫中为夫人,所以他准备让三娘入宫。而三娘入宫后在宫中并无根基,若是三娘行差踏错,随便寻个由头将三娘和柳府一起治罪了。”父亲停了停又道,“本来三娘是不被选上的。谁知她那日在长思桥出了风头,还惹得是林家的远亲,便被林合找到了机会告诉了圣人。”父亲满脸懊悔,“我自知三娘自小聪颖、一点就透,而且还有主见。但就是性子太傲,太由主见了,任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所以我便一直约束着三娘,就是不想让她太招人眼,谁知……”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

    母亲听后眼中噙泪,目光一凌,轻哼一声,声如游丝却不失刚硬:“林合倒真是好手段。”

    “不光是此事,还有二郎的身世,当初为了救二郎,让他入了柳家族谱,怕是让林合知道了……”

    后面父亲扶着母亲进入内室话音越来越小,我已听不清楚。

    不过自从那日当我知道我一定会入宫后便慢慢收起了我的性子。因为我知道,入了宫身家性命都在自己身上了,而且因为林家的缘故,即使不爱那个人,我亦无法逃避。需得到这最高之人的恩宠,进入到后宫这杀戮漩涡之中,才能保护好家人,保护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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