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琉冲动发言后,心里提着口气,怕对方打上来找她算帐,正盘算一会如何自保。

    但听对面几个军汉交头接耳,“这小娘子莫不是在骂我等?”

    “听不出来,约莫是怪我等冤枉她是土匪?”

    “算了算了,不与小妇人置气,正事要紧。”

    几个人再不看刘琉二人一眼,各自散开做事。

    刘琉悄悄松口气。

    这些军汉傻得有些可爱有没有?

    宋文通正背着她,怎会察觉不到她的虚张声势,不由闷笑一声。

    胸膛的震动透过甲胄传到刘琉身前。

    刘琉再探身一看,这人的侧脸确实染上三分笑意,遂恼道,“你这是笑我,还是笑他们?”

    “你,他们与我有何相干。”宋文通笑意未散。

    刘琉气道,“你笑我?我这是替谁说话,惹了他们于我有何好处,还是不为了你。你明明气得黑脸,为何又不敢发声。”

    宋文通语气淡淡,“他们说得没错,我二十有二仍未定亲,没有别的考量,只是无人肯嫁。”

    听起来有点可怜怎么回事?

    刘琉见不得人家可怜模样,忙安慰道,“你才二十二,正是大好年华,没人肯嫁是她们眼瞎,你要相信,你的缘份在后面,好饭不怕晚。”

    宋文通轻笑,“好饭不怕晚?你说话挺有意思。”

    刘琉怕说多错多,暴露了自己穿越的身份,便闭口不言了。

    宋文通放她在一块大石前休息,自己也投入搜索扫尾工作。

    夜更深了,风有点凉,刘琉裹紧身上的衣袍。

    这一天惊吓不断,她的精神绷到极致,眼下无人看顾她,她心气一松,困意上涌。

    但完全陌生的环境,敌友不明,她不敢睡,用力撑开眼皮,瞪着火光前走来走去的兵士。

    不知看了多久,人影越来越模糊,嘈杂声也越来越远。

    忽然有清亮的声音响在耳边,有一丝熟悉,“你睡着了?心可真大。”

    刘琉猛地睁眼,朦胧晨光中见一身古代甲胄的年轻男子站在她面前,恍惚了片刻,记起如今的处境,“宋兄,你们忙完了?”

    “基本清完了,天快亮了,收到命令集合回营。”宋文通轻声道,“山上露水重,你穿得单薄,怕是会着凉,回去熬些姜丝汤喝。”

    “没事,你们长官还要审我呢,他会好心给我姜汤?”刘琉自嘲。

    说话间挺了挺腰背,不知不觉靠在山石上睡着了,背硌得有些疼。

    宋文通抿唇,深深看她一眼,背转过身,“该下山了,我背你。”

    刘琉没有察觉他的视线,侧头望向晨曦中聚作一堆的官兵,“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夜里看不清,已经有人嘲笑他,天亮了,他再堂而皇之背她,诽议估计更多。

    她就一外来游魂,自然不在意,可宋文通在此任职生活,流言会无时无刻攻击他。

    她是有良心的,不能让帮她的义士陷入诽议。

    宋文通扭头再看她一眼,低声道,“没什么,我习惯了。”

    刘琉笑容微顿,习惯什么?要不要这么可怜?

    她伸手触碰了一下小腿伤处,经过一夜,疼痛缓解,血也凝固了,于是道,“已经好多了,你寻根拐杖给我,我可以自己走。”

    宋文通不应,“莫要勉强,已经背过一次,何须在意第二次。”

    再说就显得她矫情了,刘琉二话不讲,熟练地趴到宋文通背上。

    宋文通稳稳地背起她,跟随队伍下山。

    路上有同僚问起,他说是被掳上山的小娘子。

    山匪除了劫财,劫人也常见,大家不甚在意刘琉的身份,只不经意瞥见刘琉半掩的侧颜,大多露出惊艳的表情。

    刘琉自然看不到,她不想引起太多注目,一直埋头在宋文通的肩侧。

    一行人带着俘虏的山匪,大半个时辰才出山。

    山脚下有片小树林,穿过林道,便见一群马拴在树下。

    马儿拥在一起,见他们走近,不停地踏着圈圈,嘶嘶长鸣。

    一身疲惫的官兵们各自翻身上马,领兵的长官交待了任务,便率一队人马先行离开,余下押运俘虏和缴获财物的人慢慢跟上。

    刘琉体验过骑马,暑假里草原三日游那种,也算见过世面,不料被宋文通凌空架上马的一瞬间,她的恐高症又发作了,头晕恶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好在宋文通随即踩着脚蹬一跃而上,手握着缰绳,虚虚将她环在怀中。

    刘琉紧紧闭着眼,顾不上礼仪,抓紧环在身前的双臂,不看不想,催眠自己坐在沙发上,半晌,终于缓缓呼出口气。

    宋文通在她抓上他的那一刻,便意识到不对劲,也没出声,只配合她收紧了臂膀,等她放松下来,才问,“你害怕?没骑过马?”

    刘琉没睁眼,颤着声答,“骑过一次,刚才有点突然。不是害怕马,是怕高。”

    宋文通第一次听人说怕高,虽然奇怪,却对刘琉的话坚信不疑,急问,“怕高怎么说,不敢去高处?爬山算么?”

    刘琉不打算解释,和不恐高的人说恐高,大多会被当作玩笑话。

    她的同学曾经信誓旦旦地说牵她过索道,结果中途放开手,自己一溜烟跑到对面,留她一个人腿软瘫在索道上,她们还哈哈大笑。这是她的恶梦。

    “没什么好奇怪的,人和人本来就很多不同,有怕黑的,有怕虫的,有怕血的,我怕高,凌空站在高处会头晕,踩在山路上是不怕的。”

    宋文通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马上问,“你现在还怕吗,若实在受不了,我们下马便是。”语气很急,关怀之情不似作伪。

    刘琉闭着眼,感受着脸颊拂过的晨风,笑问,“不骑马,你要背着我一路走回去吗?”

    宋文通垂眸看向她的发顶,她的头发很细很软,又很浓密,风一吹,飞起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又轻又痒。

    他轻声回她,“我没投军前,帮家里做活,试过背着柴翻了两座山头,那些柴禾有你两个重。从这里返回营地,骑马约两个时辰,走路天黑前能到。”

    刘琉笑道,“你倒是个实在人。背着我走上一天,你不累,我也累了。放心吧,我不睁开眼看就没那么怕,你别把我丢下马就好。”

    宋文通眼神微凝,紧了紧双臂,“不会丢下你。”语气十分郑重。

    不过考虑到刘琉的状态,他也没有放任马飞跑,只小步踮着向前,速度就慢上许多,和押运俘虏财物的官兵同路。

    中途遇茶舍,众人歇脚时,宋文通特意找店家煮了碗姜丝汤,让刘琉喝下。

    刘琉见他竟惦记着这事,便承他的好意,慢慢喝下半碗。然后与众人一般,分到一碗灰褐色的茶汤。

    有个山匪却大喊不公,“凭什么那个娘子可以骑马,我们也有女眷,却要步行?”

    看押的官兵一鞭子甩过去,“喊什么喊,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那副德行赶得上小娘子万中之一吗?”

    同行的人哈哈大笑,向刘琉看过来。

    刘琉充耳不闻,等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散去,才以“土豆多少钱一斤”的语气,凑近宋文通低声问,“我长得好看吗?”

    她打昨日穿过来,一路被追着赶着,都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这张脸什么样子。

    宋文通耳朵尖一下红了,飞快抬眸看她一眼,又低头嗫嚅着,“好看。”

    刘琉摸了摸脸,笑起来。像旅游时拍照,穿到一身格外漂亮的服饰,有开心,更多的是无所谓。

    她礼尚往来,悄悄对宋文通说,“我觉得你长得也挺好看的,不明白昨晚那几个人为什么那样骂你。”

    宋文通惊讶地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半晌才结巴道,“我,好看?”

    刘琉认真点头,这个宋文通被骂鼠形,大约是太过清秀,不符合军旅中人的审美标准,其实以她阅美无数的现代人眼光来看,宋文通是典型的温柔鼠系帅哥长相,很多人就吃他这一卦。

    宋文通看她点头,脸唰的红了。

    生于军旅之家,从小被人取笑长得像小娘子,议亲屡屡被拒,同僚时时取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好看。

    他忙低头饮茶加以掩饰,好在刘琉态度大方,随口夸完人就专心品茶,根本没注意到他脸红。

    喝了一口茶,刘琉咀嚼着嘴里没捣碎的茶沫子,“你们平时就喝这种茶?”

    宋文通忙咽下口里的茶,认真回答,“行道旁的茶舍没什么好茶,等回了城,我有些好点的茶叶,你可以尝尝。”

    刘琉随意点点头,她对茶汤没多大兴致,多好的茶都是捣碎茶沫子煮,又涩又苦,带着焦味。

    只不过凭这饮茶习惯,她更加确定穿越的时代是明朝以前,如果不是大乱炖的架空文的话。

    接下来的行程没什么意外,走了大半日,刘琉渐渐习惯马背上的状态,又有宋文通护着,所以时不时睁眼看看风景。

    凭着太阳的方向,刘琉判断一路朝东偏北而行。

    越走地势越平坦,行道边是低矮的杂草,再远处是绿油油的麦田,麦杆已有半人高,开始抽麦穗。

    “这是往哪里去?”刘琉问。

    “往石邑城,要把擒获的山匪送往驻守此地的博野军行营审讯。”宋文通对她每问必答,而且答得认真。

    刘琉不知道此石邑对应现代哪一地,麦田为主,应该是在北方。

    她转而问,“你们长官怎的忽然要剿匪?说起来,若不是你们来得巧,我就被迫成亲了。”

    宋文通道,“毕竟在镇州地界,只要别闹得太凶,一般周制将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是这次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上头便下令清除这一带的山匪,端了三四个匪窝。”

    “是个大人物?”

    “长安来的督军,可不是大人物么。”

    听他口气,长安应是国之中心,以长安为都,莫不是隋唐?

    刘琉追问,“督军很厉害?”

    “别的督军说不准,但这位乔督军是圣上面前的红人,颇得长公主看重,听人说这次巡查之后,他将要升任护军中尉,乃右神策军第一人。”说到这,宋文通眉目飞扬,与有荣焉。

    神策军,唐朝?

    刘琉模糊记得,神策军是唐朝中央禁军的一支,唐朝中央禁卫军名号繁杂,左左右右分了好多支,名字起得都很大气,羽林军、龙武军、神武军、神威军、神策军等,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神策军,后期完全掌握在宦官手中。

    她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这位乔督军……

    她笑问,“乔督军是你心目中的英雄?”

    宋文通却摇了摇头,“我很尊敬他,听说他十几岁入宫,最初只是跑腿的宦者,得长公主赏识,抓住机遇一步步走上高位,却难得谨守本心,不弄权不结私,世人皆赞他有君子之风。”

    这位乔督军果然是位宦官,刘琉头皮一麻,好像参观秦始皇墓兵马俑突然动了的那种感觉。

    宋文通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回首遥望西南方,“我心中的英雄另有其人,便是沙场上战无不胜的云中牙将,李克用。他和我一般大的年纪,却屡立战功,单凭名号就叫敌人闻风丧胆,着实了不起。我毕生愿望,便如他一般,战场杀敌,为朝廷立功,守护大唐江山。”

    年轻男子直抒胸臆,掷地有声。

    绷紧的唇线和坚定的眼神给他过于清秀的脸镶上金石之色,英气逼人。

    刘琉默默叹口气,破案了,真的是唐朝,而且是晚唐。

    李克用这个名字在晚唐历史上很难忽略,如蛟龙出海,带领沙陀骑兵纵横驰骋,屡战屡胜,数次挽救李唐王室于危难。

    当然最后也没挡住轰轰驶过三百年的大唐战车破败溃烂之势。

    她穿到晚唐,若不是以晚唐为背景的架空文,按历史发展,不久将天下大乱,混战不休,民不聊生,日子怕是比山匪窝还要难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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