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白许充当了肉垫,一屁股摔在那扇倒塌的旧门上面,怀里接着晕过去的许重枷。

    原来一个十八岁的成年男性那么重。

    许重枷浅浅恢复意识的时候,整个A区一片寂静,空荡荡而无声,人全都走光了。

    他半梦半醒间,被机械人注射了一支营养剂,他潜意识以为是抑制剂,拼命反抗,奈何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人鱼肉。

    再次清醒,已经又是夜晚。

    白许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发呆。他再次一点点挪到她床边,垂眼盯着她看。

    “阿许。”声音又低又哑。

    大概两三秒,白许眼珠转动,食指抵着唇说:“嘘。”

    许重枷:“……”

    他等了半个小时,白许终于开好她那个会了,眼神恢复清明,坐起身,拉着他前前后后看了一圈,皱眉道:“没事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他诚实道,“就是有点饿。”

    “两天没吃往胃里丢东西,肯定饿。”

    许重枷一愣,大惊:“两天?”

    白许:“是啊,你休了个大长假,厉害了。”

    虽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重枷的味觉就一点点退化,直至在消失的边缘徘徊,但对食物仍然有欲望,尤其爱吃辣。

    可能因为辣是痛觉,而不是味觉……

    白许把这两天囤下来的食物从桌子下面抱出来,平静道:“快吃吧,吃饱再说。”

    他看了她一眼,乖巧地点点头没说话。

    他一边吃着,白许开始给他简单说了一下这两天发生的事,但除了新人加入,旧人淘汰,也没什么特别的。整个A区,只有最开始的那十个人一直在。

    “那个电磁感知啊?”

    “嗯,”她淡淡地说,“他人还不错,就是精神状态不太行,估计下个月还得走。”

    “你跟他聊过了?”许重枷望向白许。

    “聊过了,”白许也看着他,“没什么大问题。”

    他笑了一声,明白她的意思,说:“那就行。”

    关于许重枷的新技能,他自己也讲不清楚,比划了半天,白许依然没听明白拉扯一个物体的坐标系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确了一件事,无生命且体积密度越小的物体,他能控制得越好。

    也就是,颈环也有可能用这种方法毁掉。

    但还是存在不可避免的风险,如果许重枷的异能作用,对颈环也属于刻意毁坏,那就还是会爆炸。

    “得试验一下,”她想了想,“抓住那半分钟的时间,试一试,可以吗?”

    许重枷点头:“没问题。”

    几乎每两个星期,就会有人死于外出猎杀异种。白许的笔记本里,已经记录了数十个名字,一页页翻过去,纸张摩擦的响声,有时会让她莫名回想起他们死亡时的哭泣。

    每多写一个名字,她就会越发渴望彻底离开这里,乞求不要再有人死去。

    但神帮不了她,或许只能让她运气好一些。

    不过运气好,也足够了。

    十一月初,在电磁感知小哥的配合下,白许他们得知了A区异能抑制剂的补货存放地点。

    十一月中,一个速度系的男孩在猎杀途中被异种杀死。许重枷暗中使用能力,颈环十五秒内报废,没有发生爆炸。之后,他用了二十秒让颈环恢复目前时间状态,颈环在男孩死亡四十秒后爆炸。

    十一月末,电磁感知小哥也在猎杀异种的途中死亡。

    能在A区活下来的,几乎只剩强悍的战斗系异能者。

    唯有白许,是个十分极端的例外,毫无战斗能力,但所有队员一致认为要优先保护她。A区的孩子们来来往往,那么多年,那么多人,只有一个白许。

    十二月,崎宁地区彻底入冬,一整天的气温都在个位数上下浮动,并不算格外寒冷,只是干燥,寒意是随风侵入的,依旧不会下雪。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冬天,死去的人比以前多了很多。

    整个A区,似乎都陷入了一种持久而寂寞的消沉。大家默契地低声下来,说的少了,做的却多了。

    太阳周而复始,升起又落下。尖刀刺进异种的心脏里,又拔出来,一次次沾满血,又一次次清洗。

    白许每天都要对自己说很多遍,要接受失败的可能,要接受落空,接受一切发生。

    她想,或许大家安静下来,也是在努力这样说服自己。

    到了次年一月份,制造小队的武器大业已经完成得差不多,抑制剂的位置也多次踩点无误,白许和许重枷拼命练习能力,确保在那一天万无一失。

    行动的时间定在了三月初。

    白许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她问许重枷,出去以后,想和她在一起吗。

    许重枷趴在她枕头旁边,黑漆漆的眼睛凝望着她,五官在昏暗光线中不甚清晰,但仍然立体深邃。

    他说:“不可以吗?”

    她没回答,只是又问:“你知道在外面,男生和女生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吗?”

    他缓缓直起身,杵着下巴,笑了一下。

    白许:“你知道。但你根本不清楚,你对我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他歪着头,说:“你觉得我不喜欢你?”

    “你这是喜欢吗?”

    “不是吗?”他收回不着调的笑,黑沉沉的眸子黑洞一样,像是要把她全部的目光吸走,“还是说,你不喜欢我?”

    白许看着他,没说话。

    半晌,她闭上眼睛,皱着眉叹气,“对不起,小九,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们以前和现在,都太幼稚了。”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依旧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所以,你还是不想要我。”

    “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那你就是喜欢我。”

    “责任和喜欢不一样。”

    “两个人不能因为责任在一起吗?”

    “按理说,不能。”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活。”

    “那我们一起学,学着去喜欢。”

    许重枷愣住,迷茫地看着她,有点不敢相信。

    白许睁开眼睛,望着他,又说了一遍:“一起学,什么样的感觉才是真正的喜欢,什么样的喜欢,才是在一起的标准。我们学会它,然后在一起,可以吗?”

    她那一对漂亮的眉微微皱着,神色严肃,目光并不柔软,却十分认真,不像在规划未来,像在排兵布阵。

    许重枷被她这幅样子迷得呆了两秒,才突然笑出来,说:“可以啊。但白许,你信不信,我一定会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的。”

    “是吗。”白许望着他,弯起眼睛,淡淡笑了笑。

    那个时候,她确实是不信的。但后来过了很多年,她看见过各种各样的喜欢,各种各样的人口中说出的爱,却都比不过许重枷的那一份,深刻,绵长。

    无论健不健康,是不是正确的,她都没法否定那份爱。

    -

    三月十号前一晚,宵禁之前,大家聚在餐厅里,安静地吃完了最后一顿饭。在落日时分,逢魔时刻,这场压抑了十年的,为自由而抗争的行动正式开始了。

    许重枷第一个起身,离开餐桌,直接开启传送门,跨入其中。他来到抑制剂存放点,举起手中的枪,拉开保险扣动扳机。

    枪响声仿佛拉开了一场戏剧的序幕,下一刻,大楼内轰然响起警报声。

    许重枷飞快回到餐厅,混乱已经开始,机械人全部向他冲过来。然而,A区其他异能者也迅速围成一团,人墙似的将他挡住。

    骆姐回头朝他喊:“自习室!”

    许重枷不敢耽搁,下一秒就在自习室的桌子下面找到白许,拉起了她的手。

    “准备好了吗?”

    白许望着他,也握紧了手,重重地朝他点头。

    空间被撕裂,像是吸力极强大的漩涡,被扯入传送漩涡的前几秒,许重枷蓄力解除了A区所有人脖颈间的枷锁。

    轰鸣的警报声中,他们来到B区,许重枷控制颈环的同时,白许将准备好的计划说辞传入每个人脑海中。

    骚乱果然迅速发生了,人们议论纷纷,不敢动弹,但听着A区传来的动静,都惊愕不已。

    许重枷停下来等待,过了一会儿,感觉到白许拉了拉他,“往下吧,小九。”

    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带着她继续往下走。

    一层又一层,下到B区、C区,紧接着是D区……

    白许的脸色越来越差,有汗珠从额头渗出,缓缓流下脸颊。

    许重枷皱起眉,“还能行吗?”

    “没问题,”她说完,抬头冲他笑笑,补充:“我有分寸。”

    他知道,白许不会停下的,这场仗必须打完,她是最关键的一环,她不能停下。

    机械人似乎已经全部出动,大楼里声音越来越嘈杂,尖叫、爆炸,各种各样的异能对着机械人放出来,无论是否带有杀伤力,所有人都投入了这场战斗。

    他们从来没有打过这样酣畅淋漓的一场仗,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会死亡,但全部人的激情都被点燃。

    许重枷带着白许一路往下,他们听见上面的混乱噪声,像是摇滚,或是重金属音乐,哪种都好,只要足够激情澎湃。

    白许忽然笑出声音。

    许重枷看向她,也笑了一下。想着,就算最终失败,就算没有人逃出去,有这样一次经历,也不赖。

    到了最底层,没有再出现往下走的电梯。

    许重枷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往下探测。和白许先前感应到的一样,下面有空间。

    手下的地面开始扭曲,像是被放水的池子,漩涡吸力越来越大。许重枷抓紧白许的手,回头笑着对她说:“要见那些人了,害怕吗?”

    白许脸上没什么表情,轻笑道:“一点也不。你呢?”

    “哈,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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