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莘姐。”

    青儿满脸疤痕,原本的好皮肤没有几块,两只眸子依旧清澈明亮。

    谭暮莘只知冬桑她们把青儿小红送到医馆救治,不曾想,竟是这间。

    “青儿?你身体如何了?”

    “多谢暮莘姐救命之恩,如今我体内余毒清除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只是……”青儿说着抚上自己的脸。

    女儿家爱美,青儿的容貌遭时疫毁的可怖,心中怎会不难过。

    青儿自我安慰道:“留下条命,我已经很满足了,阿笙没来吗?”

    “她今日不休假,我是想来给她买个药膏涂手,谁知碰上这种事,又不能见死不救。”

    谭暮莘看向病床上不省人事的绿胭。

    涵儿正掰开绿胭的嘴,往她口中放了棵人参。

    人参自古以来是昂贵物,不知这棵多少两银子。

    青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而后看着谭暮莘满脸担心,轻轻笑了一下。

    “姐姐又成救命恩人了,我们姐妹欠你的太多。”她身体刚好没多久,说话有些消耗体力,顿了顿才从里衣中掏出一支钗子。

    钗子通体朴素,顶端镶着一块品质不错的玉石。

    她递给谭暮莘,谭暮莘没接,反而问道:“这是作甚?”

    “这根钗子是我娘留给小红的,我们姐妹二人病重时小红也没把它拿出来,现在小红去了,我留着这钗子毫无意义,能否劳烦暮莘姐帮我典当了换成银子?也好给冬桑和小玉减轻点负担。”

    “好。”

    谭暮莘将钗子装入怀中。

    不知小红当初把这钗子拿出来典当,是否能活下来。

    可惜小红不懂得如何在绝境时取舍,只怪她太重感情,没想过她救不回来,这根钗子该当如何。

    绿胭的事闹了一出,她和都失卫蓝逛街的兴致。

    去当铺的路上,她又将青儿、小红的事情同卫蓝说了一遍,卫蓝听完亦是对小红的遭遇感到感慨万分。

    “人都快活不下去了,死守着一根死物有何用。”

    “是啊。”

    她说完叹了口气。

    谈话间,不知不觉走到了她典当云锦的当铺。

    当铺门面一如既往的气派,上方匾额黑底金字,旁边落着一小行题字署名。

    谭暮莘手搭在眉上遮住阳光,目光直视匾额旁的小字署名——宋啼岚。

    她到京城至今,听过不少高官贵客的名字,上巳节前更是从徐秀秀口中了解了一些大家的名字。

    宋啼岚这个名字,貌似从未听人提起过。可是能为一间当铺题字,料想他该是很出名才对。

    她视线缓缓向下,突然看见原先大门旁空缺的位置,挂了一块一尺长的木牌子。

    她快步走进了当铺,心中又惊又喜,万分忐忑。

    当铺掌柜正百无聊赖地打扫着柜子,这两天生意一般,他寻思正好清理下陈年典当物。听见身后有人进来,一转身看见日思夜想的人,立即放下手中麻布,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外面的牌子可是掌柜寻我所挂?”

    “真是,昨儿刚挂的,没想到姑娘来的这么快,有件事我要同你说。”

    “我家的云锦被人买走了?!”谭暮莘眉头皱起,她身上没有银两,一时半会赎回不了,更无法阻止当铺掌柜售卖。

    “你家云锦让一个大商人看中了,我估摸着他那意思是想同您做生意。”

    “那商人是谁?我怎么去找他?”

    “慢着,暮莘,”卫蓝提醒她,“哪有商人来这当铺看料子的,而且还没买,莫不是骗子?”

    “绝对不会是骗子,事情有些复杂……”当铺掌柜想了想,将昨晚发生的情节中姓名与身份抹去,解释道:“原先呢是有一位小姐来买,她银子没带够,气冲冲地走了,然后她的表哥又来替她买,但不知怎得,她表哥临时改了主意。你们双方的身份在我们铺子里都得保密,若姑娘愿意,我可替你二人牵线。”

    小姐、气冲冲、表哥。

    谭暮莘听完噗嗤一笑。

    倘若她没猜错,应是徐秀秀那位千金大小姐来替她赎回云锦,结果银子没带够,兴许在铺子里闹了一番,掌柜没松口这才搬来她的三表哥。

    不过……

    三爷既然知道徐秀秀是替她赎云锦,那应当知道她是陵城谭家的人了?

    他委托掌柜邀请她,是何用意?

    又或者,他并不知道?他是暗中想替徐秀秀赎回云锦?

    照他那宠妹性子,倒是能做出来。

    既是三爷,那开铺的事情便好说了,可她如何能绕开陵城谭家呢?

    “姑娘?成不成你给句话啊。”

    “明日午时我在贤溢茶馆等候,劳掌柜给这位托信。还有,”她拿出钗子,递给掌柜,“我想典当这支钗子。”

    “好说,好说。”

    一根钗子比起宋府的生意不值得一提。

    他忙着去宋府回信,有些心不在蔫,粗略地看了一眼掏出五两银子的高价与谭暮莘成交。

    谭暮莘自然是喜上加喜,她同卫蓝将银子送回药铺给了青儿,便开始思考如何与三爷谈生意一事。

    同三爷初遇时,便是陵城外。

    谭家云锦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三爷想必有所耳闻。

    如三爷这般心思缜密之人,知道她是谭家大小姐,定然会问谭家云锦一事。

    她虽认为家中云锦有隐情冤屈,却苦无证据,空口白牙的说了三爷能信几分。

    /

    京城自上巳节后,逐渐回温了,有了春日的体感。

    河堤旁柳芽新发,一片翠绿。

    谭暮莘趁着午时吃饭的功夫,从织云铺的后门遛了出去,她一边欣赏着春日新景,一边晃晃悠悠到了贤溢茶馆。

    彼时三爷还未来,她便擅作主张,点了一壶上次在他书房中喝过的毛尖儿。

    茶水刚热好,三爷才姗姗来迟。

    他视线游离一圈,最终落在窗边一位托着腮沉思的女子身上。

    纵然心中有些狐疑,他还是走了过去。

    那女子今日与平时有所不同,貌似稍作打扮了一番,她梳着堕马髻,簪了一支素色步摇。面庞上涂了点脂粉,这是他第一次见她涂脂抹粉。

    印象中,初遇时的她不施粉黛,眼尾低低垂着,穿着一身粉色萝裙,尤为清丽淡雅。

    那会儿他觉得她若是去京城成亲,定然会过得很好,还为她选择从商担忧了一下。

    后来在铺子中见到她,清瘦了许多,脸颊浅浅的凹陷,像被东家虐待了一般,不过眼睛有神多了,不再是垂着,而是执着地,永远都是坚定地望着他。

    她今日的穿着亦与平时劳工的棉麻衣裳不同,是他们初见时的那条粉色萝裙。

    三爷修长的指骨扣了扣桌面,唤回她的思绪。

    “谭暮莘。还是该称你谭家大小姐?”

    她提起一旁炉子上的茶壶,替他斟了杯热茶。

    白玉般温润的茶杯中飘散着几缕白烟,寒风轻轻吹过,消散在了空气中。

    三爷眼神晦暗不明的看着那盅茶。

    “三爷随意,我都可以。”

    “为何我三番两次地试探,你都不承认?”

    他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冰凉的薄唇触到了一片温烫的茶水,感到了一丝暖意,待闻到那阵熟悉的茶香后,心情舒畅了许多。

    “先谈生意吧,听闻三爷看中我家云锦了?”

    “嗯,”三爷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后继续道:“你来京城的路上,一直抱着的包袱就是那匹云锦?”

    “对,后来遭您表妹陷害,走投无路典当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三爷来了之后,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分。

    她冷得缩了下脖子,将手放在一旁的炉子上慢慢烤着。

    然后不急不慢地问:“那匹云锦,三爷看了可还满意?”

    “唔。”

    三爷大方点点头。

    谭暮莘嘴角弯起,“这样好的云锦,我还有很多。”

    “什么价格?”

    “上巳节那天的交易不变,您投资我,我每年给您分红。”

    “城东、城西两间铺子没有管事,你若肯,可以随意挑一间。”

    “我谭家似乎要与三爷无缘了。绿胭您认识吗?绣联掌柜的原配夫人,昨儿和离得了一大笔银子,我救了她,邀她开铺想必不是难事。”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生意也陷入了难以推进的焦灼当中。

    二人均是不肯退让,谁也没说话,十分默契的沉默着。好似不是来谈生意的,只是同朋友喝茶听曲儿的。

    谭暮莘看向窗外河堤,眼前慢慢恍惚了。

    “三爷,春天了。”

    “嗯。”

    “河堤上的柳树我家院中也种了几棵,现在也该抽新芽了。”

    “听过谭家的盛名,没有机会拜见。”

    “您正在见。”

    随后又是一片寂静。

    在她说完这话后,三爷便托着手臂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眼神中透露着直白的欣赏。

    谭暮莘替他重新添了杯热水,放下茶壶时刻意放轻了手脚。

    举手投足间尽是千金小姐的端庄举止。她不同于闺阁小姐那般束手束脚,也不同于徐秀秀那般俏皮泼辣。

    她身上有专属的性子。

    稳妥不张扬,步步为营。

    杯中的白烟重新弥漫开来,浓重的缭绕他在心间。

    安静的隔间里,只听得见心跳声。

    “开在斜前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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