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玥再次睁开眼,仍是在望凤台。

    为了照顾她,望凤台早早烧了炭火,热得夏林来去都把袖子挽到手肘。她身上盖着薄薄一层羽被,按说是轻如羽翼,却依然压得她呼吸不畅。

    她心里像塞了块石头,还像结着厚厚的冰。她唤过明月:“陛下已经走了?”

    明月一怔,强笑道:“殿下玩笑了。这些年,陛下何曾踏入过望凤台?”

    宋如玥皱了皱眉。

    “方才……”

    “将军做了什么梦吗?”一旁的钟灵问道,“何出此言?”

    宋如玥闭上了嘴。

    她恍惚记了起来,自己曾经在别处,也有过这么一段玄妙的境遇。

    她不经意般地扫过殿内陈设——她记得自己是死在十月十三日,煎药的小药炉是十二日夜里才抬进来的,现在已经在蒸腾着药气。

    窗外的雪,正蒙蒙地落。

    她道:“没什么。这一觉似乎睡得久,现在是什么时候?”

    钟灵笑道:“才不到一个时辰。”

    宋如玥艰难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取皇后礼服,更衣。”

    -

    宋如玥虽然病弱,也依然是说一不二。明月虽不知她忽然间发什么疯,也只得为她细细换了衣裳,甚至打点了妆容,压住了那虚浮如鬼的气色。换罢礼服,宋如玥就叫夏林将她抱到了轮椅上,吃不住力的脊柱微微绷紧,仪态竟依然高贵矜持:“去请辰静双。”

    钟灵三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目光。

    夏林道:“殿下,陛下已经有些日子没露面了,谢元帅的事都压着不发,此时去群英殿,未必请得来人。”

    宋如玥道:“你只管去。”

    钟灵狐疑警惕道:“你方才梦见了什么?——我们去请人可以,你先把刀交出来。”

    宋如玥笑了一笑,又苦涩得有点笑不出来。

    少年夫妻,老来如此啊。

    她几乎要落泪,仓促间只能慌忙去看窗外。却见一人带着一个随从,步履迟缓地走进了望凤台。

    ——辰静双。

    她不由得全身都颤抖起来,可自己不觉得——她全副心神都被夺去了,细细地描画他的神态。辰静双在望凤台前,脚步有一瞬间踟蹰,是握着拳头、绷着脸颊走进来的。可是他一抬眼,那双眼睛又亮晶晶的,还像许多年前……御花园里,那个紧张羞怯的辰世子,鬓边结着花香,宋如玥一伸手,就惹得他耳根红透。

    许多年前,宋如玥已经遣散了望凤台的全部宫人。因此辰皇帝进来,也无人通报。他只是站在槛外,不高不低地咳嗽了一声。

    望凤台内鸦雀无声。

    宋如玥:“巧了。……去请他过来吧。”

    于是时隔三十年,这对夫妻终于再次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坐在一处。

    钟灵面有菜色,眼神一扫,夏林悄悄掀起宋如玥枕头,剖风雪亮的光一闪而过,两人对视一眼,都松出一口气。

    辰静双:“我知道你今日辛苦。这是一瓶药酒——”

    宋如玥:“——钟灵。”

    这是什么态度,众人面面相觑。钟灵也一头雾水地上前。

    宋如玥一指辰静双:“陛下脸色不好,你搭脉瞧瞧。”

    辰静双手指一弹。

    钟灵的手指已经抓上了他的手腕——

    钟灵一按,变色道:“陛下这是——”

    “我时日无多。”辰静双坦然道,“所以才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带来的那瓶药酒上。

    “这样,你不会打我出去吧?”

    宋如玥顿了顿,目光近乎执着地盯着辰静双的眼——其实已经是陌生的一张脸,不怒自威,唯有这双眼睛,还残留着当年的翩翩风流。

    “你又没什么沉疴,你怎么知道时日无多?”

    辰静双摇头一笑,颇有些自嘲。

    “我盼了这么多年,等到这一天,用一句‘时日无多’换你相见。倘或没能死成,逍遥云游,也算是解脱,重做一回少年。”

    宋如玥冷笑以对。

    “三十年九五至尊,若有万万人要杀你,你如何?”

    “那就让他们来吧,死又如何。”辰静双近乎安宁地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了。他的眉眼历经多年,终于再次舒展开来,目光里仿佛含了一泓春水,温柔灵动得不似老迈之人——“我用天铁营困了你这么多年,今天,也该到头了。若我真外出云游,青璋……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宋如玥顿了顿,一哂,往后微微一靠。

    “与我一起,便不止万万人要杀你了。我如今……不比年轻时,油尽灯枯,再救不了你了。陛下,你是活腻了么?”

    钟灵再次紧张地瞄向宋如玥,确保她双臂可及范围内没有凶器——三十年,宋如玥极少对人诉说关于辰皇帝的只言片语,没有人知道她对自己的这位结发夫君、爱过又刺杀过的人,究竟是什么态度。

    辰静双见此失笑,可是,笑着笑着,也笑不出了。

    少时夫妻,老来如此。

    他喃喃低语,仿佛在劝说自己:“我今日既然来了,也就不想绕什么弯子。”

    说着,他试探着,握住了宋如玥的手。

    这屋里炭火充足,辰静双掌心里都沁出微微的湿意,而宋如玥依然十指冰凉,一层皮下,支楞着坚硬的骨头。

    宋如玥没有反抗——而这,似乎又给了辰皇帝极大的信心。他道:“再活,也无非是几年的功夫。眼下,我身后事都已经交代干净,再也不必困于‘皇帝’这一囹圄,大不了,让他们一柄剑来,贯穿我们两个人的心,我们死在一处,怎么不算善终?”

    宋如玥道:“那么,这药酒,我若不喝,你打算怎样?”

    辰静双失笑。

    “我不能勉强你的多了,一瓶药酒而已,你不想喝,不喝就是了。”

    宋如玥定定看着他。半晌,绷紧的后背才松懈下来,才感受到一串闪电剖骨般尖锐的疼,不由得脸色一白。

    却笑了。

    “好。”

    辰静双一怔,尚不知这句“好”是应承了什么,便听宋如玥道:“那么,走吧。你只管做个闲散大厨,我只管尽力铺张,一路赏花风月,还有一天,就做一天的少年郎。”

    辰静双愕然,微微睁大了眼。而宋如玥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手,依然由着他抓着。

    笑意微微。

    窗外也安静极了,前夜是个雪夜,枝头碎雪被轻风惊动,摔散在地上,发出岁月般的声音。

    好像一场经年的梦,不知是谁的,终于消散。

    -

    -全文完-

章节目录

枕戈(重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将小明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将小明并收藏枕戈(重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