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他轻唤了声,往前走了几步。

    凌云木客气的笑了笑,松了赵无忧的手,走上前来,道:“陆大人乃当地父母官,想必心中熟知大晟律法。”

    “不若我将原委一一与大人说了去,大人判定如何?”她轻挑眉梢,眸中蕴着一抹陆舒客看不真切的算计,不待他作答,便道:“若有人逼良为娼,官府做何处置?”

    “杖一百,罚二两。”陆舒客如实答道。

    周也瞥了他母亲一眼,神情责备而憎恶,他慢慢直起腰杆来,哼笑一声:“凌姑娘说话,可要讲证据。”

    “你可认得那王柔柔是何人?”凌云木眸光一冷,问道。

    周也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而今你已无路可退。”她了然道,不欲在此地多浪费时光:“你若认得她,便是你拐了自己的妻去了牡丹阁。”

    “你若不认得她,按照大晟律法,合该杖则一百,罚二两银子。”

    陆舒客此时方了然大悟,自晟朝开国以来,便流行着这样一道律法,为人妻者,妻为夫属。

    意思便是妻子是丈夫的附属品,丈夫可以随意决定她的生死且无罪。

    赵无忧听了此话,当即楞在原处,单手捂着自己口鼻,秀眉一蹙嚷道:“你说什么!你不是与我说她与你一直不合吗!”

    “怎么会是现在这幅模样!”她质问着,语气满是不可置信。

    “周也,你做人也是恶心到家了,你可敢承认那王柔柔是你同床共枕多年的妻!”

    他一愣,瞧了瞧赵无忧,扯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无忧,我不是……无忧,你听我解释!”

    而此时,无忧已独身奔逃了出去,他想逃之夭夭,自是被赤焰阻拦。

    赤焰转告赤阳后,因担忧凌云木安危,不过半刻功夫便回到她身旁,寸步不离。

    “大晟虽有律法如此,然如你这般卖妻为娼者,可真是不多见。”凌云木冷眼望着他。

    而周也亦怒道,咬牙切齿:“我当初就知道她是个祸害!”

    “若不是因为她,我早已戴了官帽着了红袍,皆是她八字克我!”

    “而今我好不容易让无忧姑娘与我两情相悦……你,你又……”他指着皱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捂着自己的额头,分外懊恼。

    “若不是因为你们两个妇道人家,我岂会落得此番地步!”

    又恶狠狠冲着凌云木道:“孔子说得果真不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活这三十多年,可有凭借自己双手挣过一个铜子儿?”凌云木直直盯着他,不过轻飘飘说了一句话,他便忽而怒目圆瞪,大声呵斥。

    “绣个花一个月不过区区几百文,老子登科及第挥一挥手便是万两黄金!”

    “万两黄金?”凌云木嗤笑道:“若是你这般人入朝为官,不知这世间要有多少个如你周家这般的可怜人!”

    “今日你且说,你可认那王柔柔是你妻!”凌云木亦大声呵道。

    “她不是我妻!”他额角青筋爆裂,眉头凝成一股绳来:“她不是我妻……她不是我妻……”

    “赵无忧才是我的妻!无忧!”

    他像是失了心那般,喃喃自语着。

    “便拖下去仗责一百!”

    他疯了,说起胡话来,邻里皆知周家出了个疯子,那疯子把自己妻子送入了牡丹阁,事情泄露,赵家的小姐亦离他而去,他什么都没有了。

    有的只是一个白发苍苍一身病的老娘,以及那个不知是哪颗星星的老爹。

    后来,凌云木回至凌府,将结果告知王柔柔,她失神,模样似哭似笑:“你说什么?”

    “他疯了?”

    “疯了了好啊!”

    “可我又该去何处呢……”

    她又开始哭哭啼啼,啜泣起来,电光一闪之间,在这不知是喜是悲,是伤是乐的感情中,她抓住了一丝丝理智。

    她向陆舒客求助,哭得比平日更为哀恸,更是楚楚可怜动人心弦:“陆大人,陆大人……您能否救救我这个可怜的女子……”

    “只要您救救我,我什么都能为您做……”

    “你想要他如何救你?”凌云木罕见的放柔的声调,可谁料那女子却冲着她冷笑一声,眸中尽是刺骨的恨意,回转眸来,对着陆舒客又是那般可怜。

    凌云木心中一惊,只道自己犯了大忌,一厢情愿最后得来的反是旁人嫉恨。

    她曾料到这般结局,可不曾想,仍是落了那圈套。

    她虽是一双冷眼瞧着天下,可她的手心却是炽热滚烫的。

    不知多少次她曾暗中提醒自己,要三思而后行,莫要意气用事,可耐不住她是性情中人。

    一个火一般的女子,却不得不用一颗冷心去处世间之事,可这凉凉的心却又不知在何时被焐热了,一发不可收拾……

    她喉间微动,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转身而去。

    屋内只剩得陆舒客与王柔柔二人,见凌云木独自出门,他本想立即去追,要命的是王柔柔紧紧抱住他的膝盖,对他诉诸心中的不安与啜泣。

    凌云木只觉得心里面堵得慌,明明知道结局是甚,却避不开,这才是最让人无力的。

    现下浮光又不在,只得随意寻了处酒楼,闷头喝酒。

    那厢叶古今见她面色微郁,便知一切皆按计划行事,迈着轻松悠哉的步伐,一个闪身便坐至她跟前,正欲说话,谁料对方抢先开口:“没拿你那枸杞茶?”

    他一时吃瘪,撇了撇嘴:“师妹有难,师兄就算身子不好也得好才是。”

    “若让旁人瞧见了可不好。”凌云木没好气道。

    “谁啊?不就是他陆舒客吗?”他笑了一声,语气古怪:“他现在怕不是被哪个美娇娘缠上了。”

    凌云木盯着他,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他耸了耸肩,可凌云木还是一脸怀疑的瞧着他。

    “据我对你的了解,一般事很难让你如此不畅快,思来想去也不过就是因为那陆舒客。”

    他说得头头是道:“那陆舒客又是一男子,不是被美娇娘缠上了,难不成还能被俊郎君缠上了不成?”

    凌云木翻了个白眼儿,狐疑道:“这事不会是你一手操持的吧。”

    叶古今收了笑,眼角浮现一抹冷意:“你还是那么聪明,聪明的让人厌烦。”

    “你为什么这么做?”凌云木满眼疑惑的瞧着他,眉头紧紧蹙起,甚至故意拉远了距离。

    叶古今见状,轻笑一声,声音却如秋日的风,微凉:“因为我要让你知道,这世间没有话本子里的天长地久。”

    “你可敢和我打个赌?”他轻挑眉梢。

    凌云木眸光一滞,不知过了多久,方道:“赌什么?”

    “就赌他是否会爱上她。”

    凌云木一震,如今二人虽是日日相伴,然终有一日真相露出水面,太子与四王爷针锋相对,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且不说他而今对她何感,届时他定是恨极了她,若要爱上旁人岂非是轻而易举之事。

    她勾唇冷笑:“他的事,与我何干?”

    “你倒不如与我打个赌,瞧瞧我是否会再喜欢上你。”她笑得蛊惑人心,眸中尽显沉沉思绪。

    “你不敢。”他语气笃定。

    “你对他有好感,但是你不信任他,却在心底又有着那么一丝希冀,想着或许二人有终成眷属那一日。”

    “可饶是有终成眷属那一日,因着晟朝的律法,你也绝不甘心嫁给他。”

    “师妹,我早就说过,你与我是一类人,早晚有一日,你也要如我一般孤苦的游荡在这世间。”

    “何不此时放弃挣扎,与我一道沉沦。”一双乌黑若深渊的眸子紧紧盯着她,似要将她整个吞噬。

    他字字句句说在她的心坎里,她的确是不信任他,在这件事上,她更不信任她自己。

    但凡有第三者加入,她会选择退出。

    她冷笑一声,饮了一杯酒:“师兄将自个儿说得真真惨极了,你是你,我是我,怎么可能会一样。”

    “虽有几句话说进了我的心坎儿里,不过却是不多。”

    “一来我幼时有阿姊疼爱,又有师父传习功法,浮光伴我身旁,一路走来,我身边皆有人在侧。”

    她忽而话锋一转,残忍一笑,道:“据我所知,师兄却不是。”

    “你想复仇,可仇家已死,你爱上的人,被你亲手杀死,而今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不知他在九泉之下,如何做想。”

    “师兄当日送我之红鞭,已被销成云烟,正如你的仇人无一丝血脉存于世,不正合你意?”

    她毫不留情揭穿他的伤疤,快准狠,叶古今恨不得将眼前人杀死。

    “师兄,我与你不同。”说罢这句话,她便潇洒转身而去,丢下几两碎银。

    幼年,头一番出任务时,师兄曾叮嘱过她,若想存活于世,便需时刻谨慎,心冷如铁,世上伪君子甚多,贪婪觊觎妒恨着旁人,要紧锁心扉,方不被人所伤。

    她已不是幼童,自是知晓话中之意,只是比起遭人算计妒恨受伤,她更怕的是成了师兄那般失了魂的人。

    而今虽已入了秋,可崖州燥热不减,不过片刻,她满头大汗,脑子微混沌不明,跌跌撞撞回了家,却见大门口有一人笔直而立,笑意吟吟的将她瞧着。

    “阿云,你去了何处,遍寻你不得,屋内备了西瓜饮子,且来尝尝。”

    凌云木四顾左右,不见那女子踪迹,顿了顿,问道:“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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