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皎皎,清辉铺洒在低矮密集的院落上。

    追兵大概向城中递了消息,陷入沉睡的城镇被各路官兵唤醒,一时间纷纷乱乱。

    “朝廷重犯可能潜入城中,为保安全大家配合搜查!”

    连更夫都配合着叫喊,婴儿啼哭,犬声吠吠。

    院中一人一鱼面面相觑,尤岁再怎么也没想到救下这条人鱼竟有如此后果。

    “你究竟有多大能耐引得全城搜捕啊?”

    涟微微皱眉:“怕了?若我还在水域他们无可奈何,可你却敢大大咧咧的把我带回来,我恐怕也难保你。”

    涂层已严严实实涂好等待晾干了,大隐隐于市,她以为进了城便可安然无虞,却没想到引起如此骚动。

    与其被街坊百姓围观着被抓走,还不如死在山上呢,别问,问就是十分后悔。

    “要不你躲在金焰环里,我把你藏到父亲炼器的火炉中?你忍耐半刻或许可以躲过追兵?”

    尤岁眼睁睁看着他俊美的双目突然冰冷。

    “不如我先降一道雷把此处劈了,也不必等死了。”

    鱼果然讨厌火啊,真是水火不相容。

    “你的鱼尾太显眼了,我把你藏在被子里不知是否可行?还有你这一头白发。”

    不行,他本就长的如妖如仙,这头发太扎眼,是无论如何要染黑的!

    说完她就动手调配颜色,涟被她折腾的有几分无助,就好像族里还在咿咿呀呀的小鲛人往他身上夹小螃蟹和小贝壳作为喜欢和装饰的头大。

    炼器师的仓库应有尽有,很快她又拿出一碗黑色的糊状物体搅啊搅。

    “我长那么大还没给别人染过头呢,我还没不乐意,你个被照顾的凭什么不乐意啊?”

    涟赤裸的胸腔起伏一下:“你管这个叫被照顾吗?”

    尤岁找不到上色工具,拿起那把红漆小刷子在池中涮了涮又开始用它蘸糊糊准备涂抹长发。

    涟太阳穴突突的疼,鱼尾躲开那片涮刷子的区域又下意识躲尤岁的小刷子。

    尤岁崩溃道:“活命重要还是洁癖重要啊哥?”

    ——

    落骄山的灵气池名为天玉池,此刻不远的殿宇如墓地寂灭无声。

    下人从池中捞出数不清的尸体,不仅有人还有人鱼。

    有的肢体残缺,有的焦黑不明,令人难以分辨数量。

    一身黑色锦绸官服的中年男子健壮高大,跪在金羽卫前俯首,掌心和额角渗出冷汗,在这冷如冬日的高山殿宇。

    他的衣领处绣着象征着山峦的银色纹路,金羽卫现任领头,说出名号来海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此刻卑微恐惧。

    月白色长衫的男子款款而来,如踏青郊游一般略过一颗颗叩地的头颅。

    他持着扇子一派温和,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现在知道怕了?弄丢了东西就找回来,找不回来就去领罚……”

    他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一尘不染的白色长靴快要触碰他的头颅,男子微微向后,和外人保持距离的作风刻入骨髓。

    “要是阴家作威作福的日子过到了头,就换别家来……”

    中年男子连忙起身回话:“城主,我一定把那鲛人抓回来给您个交代!”

    被叫城主的男子轻笑垂眼,右眼下的黑色小痣带有几分蛊惑,明明一副书生文人模样,说话也轻声细语,却给人一片威压和窒息感。

    “不是给我个交代,是给那些死去的冤魂一个交代。”

    他看着大殿外数不清的尸体,突然嗤笑出声。

    “倒是小看那尾鲛人了……”

    “那鲛人狡诈残忍,不知何处泄露了消息,亦或是他们有特别的交流方法。”

    男子好像是觉得有趣,挥了挥手中的扇子。

    喃喃自语道:“不知何处泄露了消息?我怎地听闻有谣言道:水家千金得罪城主惹家主大怒,下令即日与阴氏完婚……的呢?”

    “水奉灵何时得罪的我,我怎不知晓啊?”

    尾音悠悠森冷,他做了那么多年城主,头一次遇到手下办事自己却扣了帽子的情况。

    中年男子冷汗直流:“城主,谣言怎可听信。我定会查出造谣者的,您也知道水家多是水灵根,一向视鲛人为神灵。他们一向反对捕捉鲛人,可这般不知轻重的妄言定会为自己的话付出代价。

    水奉灵很快会嫁于我儿,有阴家的规训她定不会在心生邪念。

    这次看在小姑娘年岁尚小被鲛人迷惑便放她一马吧,并非全是坏事,以此为由迫使水家交出灵泪也不枉费兄弟们的性命!”

    男子折扇轻轻扣上,对他露出点满意。

    这人啊,纵然能力有限,却也忠诚。想要将功赎罪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还没合适的狼犬,只是不知他的心软又能落几分好。

    ——

    城中灵韵轩,尤岁的卧房。

    罩着玻璃罩的煤油灯安稳照亮室内,门外官兵敲打的大门砰砰作响,烛火都被吓得跃动恍惚。

    棉被轻软温暖,床上鲛人穿着一件白色里衣,终于遮住了他光滑柔亮的身体。

    他长长的骨爪怎么看怎么和环境不搭,尤岁染黑了他的发,又看向了他的手。

    简单的玉簪挽起他的黑色长发,精怪似的人鱼沾染了几分人气。

    清丽的少女炯炯有神的盯着他的异瞳。

    “说,人鱼化为双腿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外面的拍打声难以忽视,急促的声响令人心跳加快。

    涟察觉到女子的慌乱,他目光犹疑闪烁。

    “可若是我污你清白,你日后也无法自处……”

    屋内久久无人响应,门外的带着佩刀的捕快对视一眼,“尤家只剩一女睡得再死也不会迟迟不开门啊?”

    “难不成?”

    “别往坏处想,说不定是去投靠亲戚不在了。”

    “可不搜查我们也无法交差。”

    一人想了想示意他让开,他健硕短粗,用一身蛮力活生生撞开了大门。

    尤岁听到他的话愣了片刻,更是摸不着头脑,房外传来一声巨响,脚步声急促而来。

    她睁大了双眼:“快说!”

    同心契使两人心念一动便知晓心意,一念之间,尤岁终于知道方法。

    衙役急步前来,话语中带有几分火气。

    “屋内有灯?那怎么敲门半晌也不见人来开门!屋里人在搞什么?”

    房门比大门轻薄很多,衙役嗓门大咧咧又急匆匆,几步就来伸手推开了房门。

    她捏住了涟的下巴,狠狠地吻了过去。

    人鱼的唇形饱满漂亮,触感干燥清凉,有些柔软,身上有泉水般干净的气息。

    尤岁直到吻过去的时候还在想如何搪塞衙役。

    见他霜雪般的睫毛轻轻阖上,眼球好似微微转动,再一睁眼是一对冰蓝瞳色的眼睛。

    他的双手不知何时环抱住她,皱眉忍痛。

    她睁大双眼。

    似乎看到被子下华丽的鱼尾已分开化形,镣铐脱落,一切都悄然无声。

    恍惚间幻影和真实错乱剥离,阳光明媚的海岸沙滩前,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带着大大的白色遮阳帽在岸边拿着长夹捡垃圾。

    她提着大袋子,把玻璃瓶易拉罐夹起丢在编织袋中。

    一尾人鱼隔着茫茫大海遥遥瞄到,小鱼热情的绕着他打转,啄啄啄:“你说她把你从搁浅水域放了出来?”

    小鱼苗还在啄啄啄。

    他不得不继续敷衍:“不错不错,大海的小仆人……”

    场景一换,大航轮的餐厅突发情况,珠宝商人拿处理过的宝石骗钱,尤岁还没追问,商人夺过她的宝石就像兔子一般逃的飞快。

    交易双方在船上追逐起来,女孩要钱不要命,抄起路过侍从的托盘便丢了过去,正中商人脑门,手中的宝石飞出甲板,咚的落去洋面。

    好家伙,现在连证据也没了,后续还不知道如何扯皮。

    却突见洋面探出一个白色长发的俊美男子,碎金般的海面上肌肤光滑而明亮,一对冰蓝双眼,捏着那颗二十多克拉的蓝宝石对她晃了晃,嘴角勾起笑意。

    这并非她的记忆,也并非涟的……

    两人恍如置身梦境,谁都没有清醒。

    空气一时之间变得寂静。

    她听到动静望向房外,和闯入者愣怔对视,连忙推开涟。

    “官爷?你这……强闯民宅……?”

    衙役被床上的男子冷眼一瞥,突然有些悚然和无措。

    另外一人忙打圆场道:“尤姑娘,朝廷丢了重犯,听说是个吃人喝血的混世魔物,并非有意强闯。”

    “这,这位公子是?”

    “他,他是我未婚夫,近来听到我家情况担心我,便来了。先前一直在外地。”

    捕快嗷嗷了两声,又觉得不对,他怎么说也是负责这片街道的人,怎么没听过尤家女儿突然冒出个未婚夫?

    视线落下男子身上巡视。

    尤岁此生没有如此尴尬过,“官爷,我们这衣冠不整的,你有话和我说吧。”

    捕快和衙役对视一下,道:“你先出来带我们查看一下别间屋子是否藏匿犯人。”

    又复而对涟道:“你即是外地来的,我多问两句也说得过去,快点收拾好出来。”

    化为双腿后,那可怕的感知果然淡了,尤岁找出一件父亲的衣服给他,给他施了个眼色:好好回话!

    她带着一人在家里巡查,并无异样。

    房间里一声□□落地的声响,三人推门进去。

    穿着灰衣长袍的男子跌倒在地,如被灰布笼罩的珍珠跌入尘土。

    黑发垂落胸前,白皙的双脚裸露在外,他的鱼尾幻化成双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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