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打发走了应元起和乐伯,拉着应去劫细细询问起来。

    祖孙二人叙旧,贺卿生自觉不该有外鬼在场,作势要往外溜。

    当着老夫人的面,应去劫也不好直接开口喊她。

    只能看着对方无视门窗,一眨眼便跑没了影。

    应去劫一边回答老夫人的问话,一边拨弄着小木偶光溜的圆头。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

    老夫人直接留他在偏院住下,说等近日休整了旁边的院子再搬过去,这几天先多陪陪她。

    望着老夫人苍白的头发和记忆中明显不同的衰老模样,应去劫没有拒绝。

    他在客栈的行李并不多,老夫人特意派素兰亲自过去取,一趟便拿完了。

    素兰回来的时候,老妇人见着少得可怜的行李,更是心疼得直掉眼泪。

    应去劫在天虞山清修多年,磨砺出了一副待人温和的表象,面对外人时游刃有余,却并不擅长应付如此强烈直白的亲人关爱。

    他同一切温情仿佛隔了一层膜,能体会到对面炽热的温度,却不敢轻易伸手去触碰。

    于是,老夫人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应去劫回答的真诚,倒也把老妇人哄得极其开心。

    一顿饭的功夫,老夫人打定主意要将自己的私产商铺转让给他。

    应去劫不重视钱财,也没缺过钱财。

    刚想开口拒绝,老夫人就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正头疼着,手腕上的红镯突然微微发烫。

    应去劫顿时想到了折中办法:“祖母,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并不擅长经营商铺。”

    “哎呀,傻孩子——”

    “祖母,您别急,您先听我说。”应去劫打断了老夫人的话,“商铺我确实用不上,但是我最近急需一些用于雕刻的木材。”

    “木材?”老夫人有些疑惑,她从前神思尚且清明的时候,亲儿子都眼馋自己手底下的铺子。应去劫怕是不知道这些商铺的价值,老夫人又将几个铺子的流水收益讲了一遍,复又问道:

    “那铺子真不要吗?”

    应去劫坚定摇头:“铺子还是留在祖母手里,才能钱生钱。”

    “好吧。”老妇人虽然不理解应去劫不要日进斗金的商铺,要些不费钱的木料。但到底是她好大孙向她提第一个的请求,她得全力支持一下。

    老夫人看着应去劫懂事的模样,电光火石间突然了悟——他如此这般,必是在外受尽了苦楚!

    老夫人的神色一下凝重了起来,拉着应去劫的手郑重道:“木料的事不难办,放心交给我。宁宁若有其他想要的,一定要跟祖母讲。”

    应去劫看着老夫人突然焕发的活力,也松了一口气:“好。”

    “宁宁要雕刻的话,可需要祖母顺手给你捎几块玉料?我从前也是做过玉石生意的,尚有些人脉。”

    老夫人的想法很简单,将她觉得好的全送到应去劫面前,总有喜欢的。

    应去劫也听过玉石养魂的说法,下意识摸了摸贴身收着的白玉佩,触手生温,便点了点头,同意了老夫人的话。

    又过了一个时辰,素兰带着另一个精明干练的嬷嬷进来问安。

    应去劫想着离开有一段时间的贺卿生,便借此出了院子。

    ——

    这边,出来游荡的贺卿生,无所事事地在应府花园中乱转。

    她穿过来的时候,就在扶留宗了。修炼百年,除了去秘境历练,极少出山。

    宗门同凡间人家的布局装饰区别很大。

    这倒是她正儿八经地第一次见古代凡间林园,假山怪石、繁花草木,确实每一处都各具巧思,别有韵味。

    贺卿生百无聊赖地荡着秋千,荡着荡着发现了一道暗中窥探的目光。

    应元起身上有邪气,不多,淡得几乎快要消散。细究起来,估计只是去什么邪气的地方沾了一点,或是碰到些力量微弱的鬼物。

    她对小打小闹不感兴趣,所以宁愿在这儿荡秋千,也没主动出手。

    现下对方竟然主动来招惹她。

    贺卿生刚将小鬼头堵在墙角,恶霸的架势还没有摆出来,应去劫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你在干什么?”

    一大一小两只鬼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来人身上。

    那小鬼也精,见应去劫过来后,贺卿生没继续动作,甚至连气势都温和了许多。他立马分辨出了该找谁撑腰,委屈地瞪着大眼睛,冲来人掉金豆豆:“呜呜呜呜呜呜哥哥~这个姐姐欺负我呜呜呜呜呜。”

    贺卿生面无表情地盯着应去劫:“你不会信他说的吧?你要信这我也可以哭一下。”

    应去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当上鬼事判官了。

    应去劫:“幼稚。”

    贺卿生大笑,冲墙角的小鬼阴森森龇牙:“我若欺负你,你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这个威胁配合着贺卿生周身煞气,相当有效。

    小鬼嗝一声止住哭,估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决定继续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如果不是他极淡的魂体,简直同普通四、五岁的孩子没有两样。

    应去劫走近,蹲在贺卿生身边,一同堵着墙角的小鬼,语气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文文,今年五岁,家住东市安康巷口老槐树旁,娘亲叫桃桃,爹爹叫……叫……”

    小鬼口齿清晰,前面说得很顺,像是有人刻意教导过。但说到爹爹叫什么的时候,整个魂魄瞬间混乱起来。

    煞气在他四周张牙舞爪。

    他的双眼被黑色覆盖,不见一点眼白,整个人魂魄都湿漉漉的,像是常年泡在水中,惨白浮肿。

    水渍浸湿了一块墙角,往外不断蔓延。

    “爹爹,你是我爹爹吗?”

    眼前的小鬼凶戾异常,咧开嘴,露出细细密密的尖牙,无论回答是与否,都一副随时准备冲上前扑咬的模样。

    小鬼见面前的两位眼神对视,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更没有回答他话的意思,顿时暴怒、扑向应去劫。

    他虽没了神志,但本能驱使他挑一个软柿子捏。

    可惜这个“软柿子”是有人罩着的“柿子”。

    红黑煞气在小鬼扑过来的时候将他捆了个结实。

    贺卿生拍拍小鬼的脸:“我还没咬过呢,能让你咬了?”

    她活着的时候就是一个占有欲和控制欲极强的人,对划分为自己东西的安排,有强迫症似的偏执。

    死了之后,这点劣性根只会更甚。

    煞气收紧,应去劫即时喊住了她:“等等,不能吃。”

    贺卿生看向他,示意他给个理由。

    “这个可能是大侄。”

    贺卿生:“?”

    贺卿生:“你尚未弱冠,你弟二十不到,有个五岁的儿子了?”

    面对贺卿生谴责震惊的目光,应去劫竟觉得有几分羞愧。

    做错事的是应元起,怎么尴尬得倒成了他。

    应去劫有些心梗:“是可能,我也不确定,但他长得和应元起太像了。”

    闻言,贺卿生将小鬼拽到眼前,操控着煞气蚕食掉小鬼身上的怨煞之气。

    剥丝抽茧,一张小孩的小肉脸清晰了起来,简直是应元起的缩小版。

    “你先前说应元起身上有邪气,可能和他有关。”

    小孩儿眨巴着大眼睛,对贺卿生讨好一笑,甜甜地说了一句:“姐姐真好看。”试图借此唤起贺卿生的良心。

    贺卿生将他丢在了旁边,小鬼火速抱上了应去劫大腿,谄媚求生。

    按照方才小鬼身上的煞气,若应元起有因果的牵扯,应元起身上的邪气不该如此浅淡。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贺卿生重新将审视的目光放在应去劫身上:“你不会也有一个儿子吧?”

    “怎么可能!我可是……”应去劫紧急闭嘴。

    “可是什么?”

    “你还问!”应去劫脸色红了白,白了红,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半晌憋出来一句:“没有。”

    贺卿生逗完应去劫顿时觉得身心舒畅,无比正经道:“为何反应如此大?不过是这小鬼的事儿有些棘手,我得了解清楚你的情况,免得突发情况影响安危而已。”

    应去劫将信将疑:“是吗?”

    贺卿生理直气壮:“当然是。”

    她现在已经熟练掌握了如何获得应去劫的信任——即,说的话一定要自己先信。

    应去劫懒得戳穿她,但这一茬他也不想继续讨论,别扭地转移了话题:“祖母在隔壁准备了房间,今夜便不回客栈了。”

    “哦。”无所谓。

    贺卿生提溜着小鬼,一会儿捏捏他的脸,一会儿摆弄几下他的手,忽然理解为什么应去劫总喜欢摆弄小木偶。

    真还挺好玩的。

    戾气消散的小鬼,像一只软糯任人揉捏的包子,十分乖巧。

    其实只是他在贺卿生手下敢怒不敢言。

    “你今日也住在这吧。”

    “好。”贺卿生跟在应去劫身后,注意力却在另一边。

    “应府情况复杂,你先别乱跑。”

    “好,跑。”

    应去劫见她敷衍的模样,不住脱口而出:“降香黄檀,老山檀和小叶黄杨你喜欢哪个?”

    “嗯?”

    贺卿生抬头看向他:“还没放弃给人姑娘做簪子呢?”

    应去劫深吸一口气:“你听清楚我说了什么吗?”

    “你不是让我挑木料吗?”贺卿生低头,错开他的视线,专注研究小鬼的虎牙,跟这小鬼杠上了似的。

    应去劫移开了视线,转过身继续走在前面:“是带香味的,还是不带香味的?”

    “小姑娘家家都喜欢好闻一点的吧。”

    一片竹叶划过应去劫的发尾,贺卿生莫名觉得应去劫应该也是草木香味的。

    管他呢,反正香不香的她也闻不到。

    被拎着的小鬼目光滴溜溜地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转,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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