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温泉小镇的主干道行驶,沿途高大的行道树形成树荫,遮蔽了日月,易凌源坐在后排,他从阿茂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是沈镜生前的病历、治疗资料,还有尸检报告。

    阿茂安静坐在副驾,盯着后视镜里的易先生,他的面色比在沈家老宅里还要冷,阿茂不敢出声。

    那天,沈镜的死几乎击垮了易凌源,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接到死讯后,易凌源的人就开始行动了,而他蹊跷地被一些事情绊住离不了葲城,直到今天飞机落地,此刻他拿到沈镜的资料,那种手脚被束缚的感觉才有所缓解。

    阿镜是肺癌走的,和舅舅一个病,尸检报告没有任何异常,易凌源松了一口气,心碎却未减半分,从此之后,他在这世上真正的亲人就一个都没有了。

    易凌源靠在椅背上,手背遮住了他英锐的眉眼,那叠报告被紧紧攥在另一只手中,阿茂抬手关掉了车内的灯,此时有个更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

    “易先生,尼二那边已经将地址发过来了,是不是……”

    “先去殡仪馆。”易凌源发话。

    汽车在前面的路口陡然转向,一路朝着城外的金鸡山开去,家里灵堂放置的是衣冠棺椁,沈镜的骨灰暂时存在殡仪馆,易凌源要去看他,任何事都可以等。

    凌晨一点,易凌源的车终于开到了尼二指定的地点,一个连易凌源这个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地方,离温泉小镇其实并不远,在立着“元秋村”牌子的路口,往右边一条种满银桦树的不起眼小路绕上去,外观不过是个普通的山庄,进去却别有洞天,院中停着一张葲城牌照的七座别克,尼二的车。

    中式风格的赌厅里,尼二手握纸牌,面泛油光,桌前的筹码很少,见易凌源到了,他趁机甩开手中的牌,起身与他打招呼。

    “易少,可把你给盼来了。”

    赌局忽然被这样人为打断是极不合规矩的,但在座的都不敢说什么,尼二这晚输得一塌糊涂,若不是碍于面子,他早就想结束今晚的赌局了。

    “家中治丧,没能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二哥见谅。”

    易凌源迎上去,冰凉的手握住对方油腻汗湿的手时,他心中一阵厌恶。

    “哟,是嘛?家中有谁仙逝了,这倒是我不周到了。” 尼二一副刚刚知道的样子。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一个远方表哥。”

    “对不住了易少,先前是不知道,既然这样,我得去吊唁,麻烦您带个路。” 尼二惺惺作态道。

    易凌源摆摆手,尼二是个小个子男人,他拦住他将他推回他先前的座位。

    “二哥,别坏了您的运势,今晚就让我陪您玩几局吧。”

    “那可是稀奇了,我记得易少是从来不玩的。”

    “难得二哥有雅兴来我们这么偏远的小镇,还能找到连我这个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好地方,我当然要陪二哥玩尽兴了。”

    尼二讪笑两声,有种被人发现目的的尴尬,可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会被年轻人这么几句话就镇住。

    有人给易凌源让了座,荷官发牌,无关人等识相地离开了。易凌源和尼二赌了几局,他无心玩牌,有的没的和尼二说着话。

    尼二越赢越多,精神也活跃了起来,他原本就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心情好了自然话就更多,可也总是谨慎地点到为止,不至于失言。

    但对易凌源来说足够了,至少他已经确定尼二不是碰巧来这里的,自己也一直在他的监视下。

    两人玩到天亮,尼二将输掉的几十万从易凌源这里赢了回来,脸上泛着得意的油光。

    散了赌局,尼二终究上了年纪,从赌厅出来就回他的别栋休息了。

    易凌源被安排在隔壁的一套两层小楼中,客房、餐厅、泡池一应俱全,他回到房间,嘱咐阿茂也去休息几个小时,醒来后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应付。

    易凌源安排人送来本地最可口的小吃,尼二泡完温泉,吃完东西就睡去了,可他的手下并没有闲着,易凌源安排阿茂守着,自己回了沈家老宅。

    第二天就是沈镜出殡的日子了,这天院子里终于有了点热乎气,来帮忙的人比前两日多了些,可易凌源的出现还是让原本活跃起来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这是个不大的小镇,他一回来就丢下家里的丧事出去赌钱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和这些年关于他的那些流言蜚语一样。

    易凌源无视了所有的闲言碎语直奔灵堂,他先给沈镜上过香,又在遗像前站了会儿,有许多话要和他说,最后却只有一句抱歉。

    “阿镜,明天我不能来了,原谅我。”他低声说。

    “有什么事那么重要,连最后一程都不来送他。”

    身后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小女孩软软地叫他“凌源哥哥”,后来,似乎关于她每个阶段的记忆都和声音有关,最后的记忆定格在他们刚成年时,她的声音也定了型,是清脆抑扬的,不像身后这道,有些冷,有些恨。

    “跟我说说阿镜的事。”他回头。

    齐小满看上去又比前两日清减几分,她头发简单扎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耳边,愈发衬得脸小且苍白,她原是个小圆脸女孩,这会儿下巴也尖了,之前那副装出来的冷漠凶狠终于被疲惫撕去,泪盈盈的让人更加想欺负。

    易凌源安排人负责家里的事,原本就是希望她能少辛苦,可他不知道,她的憔悴一半是为了他担心,现在,他终于想听阿镜的故事了。

    齐小满跟着易凌源上了老宅二楼,那里从前有一个房间是属于易凌源的,两人没有进屋,站在狭窄、带着腐朽味道的阳台上,他难得没有抽烟。

    “阿镜的病,什么时候确诊的?”他问。

    “半年前。”

    “他,痛苦吗?”

    齐小满抬头看一眼身边的人,沈镜当然痛,四年前沈镜的父亲,易凌源的舅舅经历过的那些痛,他怎么会不记得。

    “三个月前,他去莱岛做了离子治疗,效果不错。”齐小满岔开话题。

    “你陪他去的?”

    “嗯。”

    “谢谢。”

    齐小满没答话,她替沈镜遗憾,他到最后也没能看到易凌源回来。

    “挺突然的,上个月他的检查结果还行,也一直在按时吃靶向药,不该,不该那么快的。”齐小满有些哽咽。

    易凌源低头看她,齐小满盯着远处,眼角湿润,他有种想要碰碰她,安慰她的冲动,但克制住了。

    “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在附近?”他又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

    齐小满警惕地回头,她那样聪颖,绝不会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也回头看她,那眼神却不只是随意问问,他盯着她,分明是要她认真地,好好地回忆。

    齐小满摇头,过去的这段时间,她虽然每天都会来看沈镜,但他总是不让她多待,他不想她放太多精力在他身上,更不愿她同情他。

    “我印象中没有,你调查到什么了?”

    “没有。”

    “阿镜不让你告诉我他的病情?”

    “嗯。”

    齐小满停顿了下,深吸了一口有些寒凉的空气,下决心似的又说:“我去找过你。”

    易凌源侧脸看她一眼,并没有太惊讶。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七号,没有见到你,我就回来了。”

    她再次抬头看他,男人脸上神色如常。

    十七号,易凌源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自那天的一个星期后,他接到了齐小满和易凌源的结婚请柬。

    “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内心缩成一团的疼痛,在葲城,他其实看到她了,是他故意让齐小满找不到自己,如果那时他能多分一点心思在她和阿镜身上,或许还能替阿镜争取一点时间。

    易凌源抬手看了看表,手腕上的牙印已经消失。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他说,侧着身子从齐小满身后经过。

    “易凌源。”

    他闻声停住脚步。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问我和镜哥哥的事?”齐小满颤抖着睫毛,她知道如果沈镜看到自己如此沉不住气的样子,一定会取笑她,可她就是想知道答案。

    “重要吗?”易凌源扭头看着她,居然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齐小满有些不敢相信,从上大学,他们分开后,他似乎再也不是那个坦率真诚的少年,她琢磨不透他易变的情绪,此刻更是心寒。

    她抿着唇,不得不点头,无奈道:“确实不重要,对你来说谁都不重要。”

    “齐小满,你什么时候这么妄自菲薄了,你很重要,我说的不重要是指,不管你和他什么关系,最终我还是会把你夺回来。”

    他说得那样认真又轻薄,齐小满心中不可抑制地狂跳,红了脸,他却转身就走。

    “你要是对镜哥哥还有一丝歉疚,就不要走,不要再去做那些让他难过的事,送他最后一程。”

    易凌源没有停留,木质旧楼梯传来咚咚的声响,齐小满站在楼上看到他黑色长风衣的衣角随着步子大幅扬起,他走的那样匆忙,逃跑似的。

    汽车后座,男人阖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一起,他做了一个梦,在酷热难耐,充满热带蚊虫的山洞里,他和一群同样年轻的男孩泡在恶臭的水潭中,他们必须保持不动,忍受一半寒凉一半汗蒸,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召来死神,他们忍耐着,等待着可以行动的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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