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院外扫了一眼,没有看到人,便随手拿起一颗,用衣袖擦了擦,放嘴里轻轻一咬,清甜脆口,相比于当初在卞津收到的,要更加的新鲜,就好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原本该被她“遗忘”的记忆一窝蜂的涌现在她脑海里,明明伤的不是头,此刻她却头痛欲裂,世界与她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她触碰到的一切好似不像真实,连带着开始怀疑自己心口的抽痛是否只是幻觉。

    瞬间她便失去了意识,泼了一地花种,等再醒来时,雪琳一脸焦急地守在她身边,那个打扮古怪的大夫依旧安安静静地替她针灸着。

    “我怎么了?”林净君不觉得自己的身体虚弱到这个程度,她往枕边扭头,是自己用来收花种的袋子,谁给她装进去的?

    雪琳按住枕边的小袋子,严肃地告诫她,秋天暑气也重,稍不留神甚至比夏天还更容易中暑晕倒,若不是她今日突发奇想回来一趟,恐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她在撒谎。

    林净君不打算揭穿她,一一受着,心里却有股抚不去的焦躁。这时大夫开始撤针,他从未在林净君面前说过话,这次也同样,由雪琳跟着他出门交谈。

    身体酥软,她也由着去,只是依旧往窗外看,瞬间即过的一个身影,高大挺拔,熟悉又陌生,她没有出声,收回目光又去看着透过窗隙的光线,细细的灰尘在光亮中漂浮,屋内外都很安静。

    从窗户投进来的光起初只是映在地面上,后来逐渐攀爬到墙上,时间久了倦意也如约而至,当她要沉入睡眠时,雪琳端着绿豆汤进屋了,清香甜润的味道立即散开,让她的意识逐渐回笼。

    “大夫说,身体没有大碍,除开继续静养,之后也能出门走走了。”雪琳坐在她的床边,还把她当病人一样扶着她坐起,却主动提起以前的事情,“当初你把身上的房契地契都交给我了,我便拿去与人做了些交易,好在没有赔光,如今在苏杭城里也算是有点话语权了。”

    “雪琳真厉害。”

    林净君靠在床头,眼里尽是欣赏,反而让雪琳不好意思起来,“要不是当初你与苏杭的粮商做的约定,我怎会有机会……”

    林净君尚在卞津时,曾与江折一同回过苏杭,那时她与文去澜安排的几位粮商签下原定的契约后,谈话并未结束。

    她以风波过后江临与卞津的粮食优先供应为诱,劝服苏杭的这群粮商与她合作,但当时江临尚且安稳,卞津也无大事,且嘉丰帝颇有性情温和的美名,是他们眼里懦弱的君主,对上步步为营的叛贼,要么输,要么风平浪静,他们与林净君合作的意义并不大,可她信誓旦旦地再抛出一个条件,这才是他们最想得到的东西。

    “官粮采买。”

    苏杭粮商凭借四通八达的水路,在九州之内倒卖粮食,又因高调的做派,在百姓眼里的形象并不正面,仅是如此那对他们来说也无所谓,但于他们有志治学的后代,顶着这样的声名出仕却极羞。

    “如何作保?”

    这于他们本就是一本万利的事,林净君并不顺着他们的话讲,而是提笔当众誊写契约,只要他们在开战后临时高价售卖粮食,在文氏战败后数月内持续低价售予百姓,届时必然很快会有面圣的机会。

    只看谁甘愿冒着这个风险去提及此事,毕竟随意操纵国家粮食价格,放在平时,被揭发了必然是死罪一条,但嘉丰帝若是败了,作为和文氏长久合作者,他们就算如此操作,也能在新帝手下轻易逃脱罪罚。

    林净君没说的是,作为官粮采买商,那日后必然受朝廷管辖,对战后稳定人心,百姓生活快速恢复生产具有极其重要的作用,但她只是不紧不慢地将契约展开在他们面前,每一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只待他们签字画押。

    当时的江风正好,她从被风吹得半开的门缝处看见了江折站在船头的身形,那是真真切切的开心与满足,或许也是受到了林净君轻松又笃定的神情的影响,那些粮商们并没有犹豫多久,就都签下了那纸契约。

    如此重要的东西,她原本不想放在自己身上,但又担心连累他人,心中郁郁,她掩饰得极好,却还是被雪琳看出来了,于是契约书就落到了雪琳身上。

    林净君思及仲夏初醒时有人和她说过,雪琳是见过圣上的女商,想必那些人还是没胆子亲自去,反而让雪琳得到了机会,好在结果不差。

    从这日过后,二人越来越多地说起从前的事情,时不时乘着夜风在河岸上行走,虽是秋日,因宁河的水位并未下降,浮在水面上的画舫依旧歌舞升平,雪琳的目光时不时扫在其中一个舞女身上。

    其实这些年来她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大言不惭地对人家说过能让她有份更好的活计,可那舞女每句话都击中她对生活悬浮又不切实际的心上。

    “就算是乱世,也不会有对于所有人来说真正的救世主,自以为对他人的施以援手,实则是将人逼上绝路。”

    雪琳想过反驳,用她爹告诉过她的话,用她在话本上看来的故事,用她脑海中臆想出来的天下太平其乐融融,但面对现实,这都显得过于苍白,人性是复杂的,没有人能够真正写出,描绘出,想象出一个完整的人格,所以她败了,失去了将人代入故事,这个曾经让她快乐过的能力……

    林净君站在光秃秃的柳枝旁,安静地迎着夜风,数月修养以来,生机正慢慢注入她的身体,血肉重新生长,干涸的心田其实已经探出青绿的幼芽。

    又过了半月,林净君用雪琳妹妹的身份,从苏杭这个因为车马便利,水路发达的城中打听来了许多消息。

    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嘉丰帝以一纸罪己令加之大赦天下,成功挽回了百姓对于这个君主的信任,江临城的知府也在百姓的推动下换了人,相传现在的知府曾经在京城做过仵作,他那个十岁的儿子虽然眼瞎了,但心性沉稳,下刀精准,判断从未失误,父子俩颇受当地百姓拥戴。

    卞津城中,康梁孙氏这一世族已经被取缔,制香的工艺还是交给了民间百姓,只是经过战时苏杭粮商在粮食上对他们的掣肘,百姓自觉恢复了大部分的作物耕种,加之朝廷对卞津的额外管控,今年的粮食耕地能达到六成左右。

    而其中问题最大的矿物开采与军械制造,因嘉丰帝澄清了当年林氏“宫变”的真相,其中有苏太傅、都御史崔廷云以及大理寺的支持,加上林护在守城战中的忠君英勇,所以林氏的养子林护成功接下了这个任务,官至三品。

    结局一切都很美好,就连曾经欺君罔上的林净君,都被恩赐观微郡主的称号,只要她想,荣华富贵已是她唾手可得之物,林氏当初的府宅也被重新修葺,挂上了嘉丰帝亲笔的林府二字,只待她回去。

    可她只是剪下秋日盛开的各式花枝,束成一捧递给雪琳,等她前脚走了,她后脚就跟上去,提篮里全是各类小吃和玩具,好像只有小孩子才会喜欢这些东西。

    雪琳独自一人走到一处山下,河水傍着山脚,绵延地往远方流去,然而她转头便看到了身着素白衣裙的林净君,今日的风格外萧瑟,她迎风望着她与她身后的墓碑,一切了然……

    雪琳没有觉得太意外,她说起她在风波平定当日就去京城面圣的事情,以苏杭粮商代表的身份商定正事之后,她以私人的名义央求圣上准她抬柩回苏杭,而抬的正是她费尽功夫才找到的若堇的遗体,以及他那把沾满血的剑,本来被磨白了的红绳,重新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现在他们一齐被葬在这里,若是若堇想浪迹天涯,成为侠客,顺着河流能去很多地方,而她能做的是每个月花点时间过来看看他,照顾好她和他都想守护的林净君。

    林净君将提篮放在花束一旁,秋日的蝉鸣并不吵闹,缓缓的鸣声好似也在向它的同伴诉说心事,她与若堇曾经的一切都在脑海中一一闪过,那些令人兴奋的、烦扰的的每一个瞬间都冲击着她的心神,但她只是靠着墓碑安静地坐了下来。

    雪琳站在她面前,悲伤与心疼涌上心头,固执地忍着泪意,明明知道现实结局已经是这样了,她还是想让老天告知她这只是梦。

    站累了她就坐下,坐着累了她就躺下,只要此刻自己最在意的弟弟妹妹都在身边,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雪琳,我要走了。”林净君思虑了很久才开口,她知道自己其实是被那个奇怪的大夫从运河的货船上救下来的,江折最后的下落,没有人告诉她,文去澜和文启澜兄弟二人逼宫的结果显而易见但背后的细节和真相没人知道。

    从林净君开始主动去了解她尚且未知的事实时,她就注定不会一直留在这儿了,雪琳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我知道的,那日中暑晕倒时,其实你就发现越王一直在你身边了吧。”

    林净君点点头,她指着不远的小道上的那辆缓缓驰来的车马,从上面走下来一个人影,肆意潇洒,他越走越近,直至捧着秋日菊出现在她们面前。

    “小孩放心,我会照顾好你姐姐的。”

    秦越看起来沉稳成熟了不少,将花放下后,他朝林净君伸出手,神情舒然。

    “澄景,天高地阔,以后你想去哪,我都与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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