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6 章
“不要说对不起。”李善用向后倚在孟湉的臂弯里,笑眼弯弯地宽慰他,“你知道的,我做这些不只是为了你,也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是我应该谢谢你,当机立断拿下了禁军的军权,我先前想得浅了,如果你拿着皇上的虎符去调动禁军,禁军就仍是皇上的禁军。
“只要你手持虎符,率领禁军入宫救驾,解了鹰扬卫叛主之危,以皇上的行事作风,当场就会翻脸无情,命禁军擒拿你我,想必此刻咱们已经身陷大宗正司中,是生是死都只能听候圣裁了,下场未必能好过梅夷光和孟钧几分呢。”
孟湉默然,他父皇的行事作风他当然最清楚,皇上是刻在骨子里的嗜权如命,平日无事还可妆点几分仁君门面,可一旦稍有丝毫触及皇权威严,便会使出雷霆万钧的手段,绝无半分容忍姑息。
所以,孟湉当日决定从襄国启程上京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此行的目的不是救皇上,只是救父亲,而既能营救父亲又能保全自身的办法唯有一个——夺权、篡位。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关于这一点,他比李善用明白得更早、更清醒。
“我只是觉得可惜,毕良遇、齐骠、魏博三人都是忠心耿耿、宁折不弯的好汉,本不该死得这样憋屈。”孟湉长长叹息一声,“如果时间可以再多一点,如果我能再想出更好的办法,如果……”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李善用把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不许他继续说下去,“事已至此,没有如果,不必多想。待日后,可以将三位都指挥使列入英贤祠,厚恤他们的家人,以表彰他们的忠义。”
“人都没了,身后哀荣又有什么用?”孟湉神情落寞地说,“我自幼习武,手中弓刀伤过山匪、杀过敌军,可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会斩向自己人。”
“你不应该为此自责。”李善用不赞同地摇头,“皇权的更迭,总是要伴随着鲜血的。你可知道,上一代皇位易主死了多少人,其影响甚至绵延至今犹未断绝,我和梅夷光都是受害者,乃至孟钧、商老院使一家等等千千万万的人,都是因为权力之争而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其中如孟钧之流,就在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以暴制暴、东山再起,于是悲剧便一代代重演。
“你生在皇家,应该早已看惯了这些争斗,而禁军的军权,无论谁想入主京城,都是头一个要握在掌中的,毕良遇、齐骠、魏博三人在接任禁军三衙都指挥使之职时,早就应该明白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人要做的,是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而不是为了暂时没有能力做到的事而自怨自艾。你这次平定宫变、掌控大局,只花了三条人命的代价,已经是流血最少的一次了。接下来,只要能做到所有涉案之人全部交由三法司依律鞫谳定罪,不纵不枉,不流一滴无辜之血,便是值得名留青史的圣明天子、仁德之君了。
“圣明天子、仁德之君?”孟湉自嘲一笑,“不怕你笑话,史家野心甚大,自幼便将我当做储君教导,我也曾经孤高自许,认为长兄才疏德薄、不堪重任,储君之位非我莫属。可是现在,禁军三衙在我手中、父皇在我母妃手中,皇位已然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可我刚才听见你说这样的话,心里居然害怕了。
“那御座太高了,高得看不清众臣的脸,更看不见天下百姓、芸芸众生;朱笔太重了,重得执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关乎人命、关乎民生、关乎国运。”
他垂下头,展开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武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生着薄茧,这样一双染过不义之血的手,还能担得起社稷之重吗?
李善用握住他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腰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柔声说道:“你知道吗?我半生经历过的风浪不少,可是今天在宣政殿,我是真的害怕了。梅夷光和孟钧咄咄逼人、朝堂众臣虎视眈眈,但凡我说错一个字、走错一步路,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更可怕的是,皇上的心机手段深不可测,我猜不透他在心里谋划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把我推进深渊,有他在我的身后,我片刻难安。
“这个时候,你来了,我所有的忧虑恐惧就全部烟消云散了。因为我知道,你可信可靠,永远能做好自己的事,从来不会令人失望。事实证明,果然如此,你没有令我失望。所以,我相信你以后也一定能做一个好皇帝,使河清海晏、国泰民安,成为受万民称颂、名留青史的圣明天子、仁德之君。”
孟湉静静地听着她说话,默然抱紧了她的腰身:“对不起,我来晚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害怕了。”
“其实,还是有点儿怕的。”李善用仰脸看着那张与皇上有五六分相像的面孔,“宫里人都说,三个皇子中你最像皇上,你以后会变得像他一样吗?”
孟湉一愣,想了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沉默地拍抚她的背。
李善用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皇宫就像一头食人的怪兽,谁陷进去都会被剥皮拆骨。皇后娘娘与皇上年少时何尝不是两情相悦,史贵妃娘娘又何尝不是与皇上倾心相待,可惜一片真心终究敌不过利益与立场的纷争,再恩爱的夫妻也不免终成陌路。如果朝一日你我之间也落得那般收场,我……唉,我会很难过的。”
“不会的,你我之间不会有那样的一日。”孟湉认真地看着她,目光坚决,蕴着矢志不渝的坚定,“你说的那些,不是因为皇宫如此,而是有利益纷争的地方都如此,那些世家大族、富商巨贾之家,也都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夫妻相背、骨肉相残的萧墙之祸。便是这满朝的官员,年轻时谁不曾有过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雄心,可随着年纪渐长、官位渐高、背负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就只剩下了为了自身利益谋划算计,‘一生常耻为身谋’的境界,终究只是文人墨客的年少一梦罢了,真到了有人谋逆叛乱、剑指皇上,还不是个个袖手旁观,冷眼看着你一个人力挽狂澜。
“可是,李善用,你和我之间永远不会有这个问题,因为你的利益就是我的底线,给你想要的一切,就是我的愿望。我做一日襄王,你一日便是襄王妃,若我日后有幸登基,你就是唯一的皇后。”
“皇后啊……”李善用目光一闪,避开了孟湉的视线。
“怎么,你不愿意?”孟湉心里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莫名想起当年他们婚后第二天,她在进宫的马车上提出作废婚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
李善用清了清嗓子,像讲故事似的娓娓道来:“你听说过毓秀堂的初代女师吗?她曾辅佐鲁朝开国之君鲁世祖肇基明命,而且二人青梅竹马、情谊甚笃,但女师胸怀天下,不愿余生困于宫墙之中,故而在鲁世祖登基之后,坚辞皇后之位。于是,鲁世祖终身未娶,却在私下里与女师成亲,像寻常百姓一般过日子,还将他们的孩子以族侄过继的名义立为太子。我第一次听说此事时,就好生羡慕初代女师行事洒脱、不落俗流。”
“你羡慕初代女师,想像她一样?”孟湉听了她的故事,微微皱起眉头,“我倒并不觉得她的选择有何高明之处。她虽不慕皇后之位,但后宫需要有人掌管,后位长期空悬,宫务无人管理,宗室选婚无人主持,就连命妇元日入宫朝贺都没了去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再者,她名为与鲁世祖做寻常夫妻,但姓名不见载于玉牒,就连亲生儿子立储都要以族侄过继的名义,其他子女封王封公主也都不易,实在是自找麻烦。”
听他一番褒贬之词,李善用有些不高兴了:“那依你之见,初代女师应该如何做,才能既不负皇后之责,又不受宫闱之困呢?”
孟湉“嗤”地一声轻笑:“这两者又不冲突,鲁世祖是开国之君,初代女师是开国皇后,后宫的规矩还不是任凭他们去定,慢说什么宫墙束缚,还有皇后可以与皇帝共治天下呢,没有正经名分的寻常夫妻却是万万不行的。”
“共治天下?”李善用疑惑,以她过人的记忆力,怎么不记得曾有哪朝皇后与皇帝共治天下?
“是啊。”孟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知道有一位女子,有治国之才、戡乱之勇,曾经用短短数年时间,就使荒废数十年的运河商道重新通航、恢复繁盛,让贫瘠荒颓之地成为物阜民丰的乐土,也曾在外藩平定叛乱、扶立新王,还曾在朝堂以一人之力斥退逆贼、震慑群臣,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更与夫君青梅竹马、情深意笃、羡煞旁人。
“所以,她的夫君诚心诚意地邀请她,日后齐心合力共治天下,像从前一样一人主政、一人主军,起朝堂之沉疴、疗天下之痼疾,澄清宇内、与民安康。
“你说,她会答应吗?”
“只要你手持虎符,率领禁军入宫救驾,解了鹰扬卫叛主之危,以皇上的行事作风,当场就会翻脸无情,命禁军擒拿你我,想必此刻咱们已经身陷大宗正司中,是生是死都只能听候圣裁了,下场未必能好过梅夷光和孟钧几分呢。”
孟湉默然,他父皇的行事作风他当然最清楚,皇上是刻在骨子里的嗜权如命,平日无事还可妆点几分仁君门面,可一旦稍有丝毫触及皇权威严,便会使出雷霆万钧的手段,绝无半分容忍姑息。
所以,孟湉当日决定从襄国启程上京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此行的目的不是救皇上,只是救父亲,而既能营救父亲又能保全自身的办法唯有一个——夺权、篡位。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关于这一点,他比李善用明白得更早、更清醒。
“我只是觉得可惜,毕良遇、齐骠、魏博三人都是忠心耿耿、宁折不弯的好汉,本不该死得这样憋屈。”孟湉长长叹息一声,“如果时间可以再多一点,如果我能再想出更好的办法,如果……”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李善用把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不许他继续说下去,“事已至此,没有如果,不必多想。待日后,可以将三位都指挥使列入英贤祠,厚恤他们的家人,以表彰他们的忠义。”
“人都没了,身后哀荣又有什么用?”孟湉神情落寞地说,“我自幼习武,手中弓刀伤过山匪、杀过敌军,可从来没想过有一日会斩向自己人。”
“你不应该为此自责。”李善用不赞同地摇头,“皇权的更迭,总是要伴随着鲜血的。你可知道,上一代皇位易主死了多少人,其影响甚至绵延至今犹未断绝,我和梅夷光都是受害者,乃至孟钧、商老院使一家等等千千万万的人,都是因为权力之争而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其中如孟钧之流,就在暗中积蓄力量,图谋以暴制暴、东山再起,于是悲剧便一代代重演。
“你生在皇家,应该早已看惯了这些争斗,而禁军的军权,无论谁想入主京城,都是头一个要握在掌中的,毕良遇、齐骠、魏博三人在接任禁军三衙都指挥使之职时,早就应该明白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人要做的,是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而不是为了暂时没有能力做到的事而自怨自艾。你这次平定宫变、掌控大局,只花了三条人命的代价,已经是流血最少的一次了。接下来,只要能做到所有涉案之人全部交由三法司依律鞫谳定罪,不纵不枉,不流一滴无辜之血,便是值得名留青史的圣明天子、仁德之君了。
“圣明天子、仁德之君?”孟湉自嘲一笑,“不怕你笑话,史家野心甚大,自幼便将我当做储君教导,我也曾经孤高自许,认为长兄才疏德薄、不堪重任,储君之位非我莫属。可是现在,禁军三衙在我手中、父皇在我母妃手中,皇位已然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可我刚才听见你说这样的话,心里居然害怕了。
“那御座太高了,高得看不清众臣的脸,更看不见天下百姓、芸芸众生;朱笔太重了,重得执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关乎人命、关乎民生、关乎国运。”
他垂下头,展开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武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生着薄茧,这样一双染过不义之血的手,还能担得起社稷之重吗?
李善用握住他的手,拉过来拢在自己腰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柔声说道:“你知道吗?我半生经历过的风浪不少,可是今天在宣政殿,我是真的害怕了。梅夷光和孟钧咄咄逼人、朝堂众臣虎视眈眈,但凡我说错一个字、走错一步路,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更可怕的是,皇上的心机手段深不可测,我猜不透他在心里谋划什么,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把我推进深渊,有他在我的身后,我片刻难安。
“这个时候,你来了,我所有的忧虑恐惧就全部烟消云散了。因为我知道,你可信可靠,永远能做好自己的事,从来不会令人失望。事实证明,果然如此,你没有令我失望。所以,我相信你以后也一定能做一个好皇帝,使河清海晏、国泰民安,成为受万民称颂、名留青史的圣明天子、仁德之君。”
孟湉静静地听着她说话,默然抱紧了她的腰身:“对不起,我来晚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害怕了。”
“其实,还是有点儿怕的。”李善用仰脸看着那张与皇上有五六分相像的面孔,“宫里人都说,三个皇子中你最像皇上,你以后会变得像他一样吗?”
孟湉一愣,想了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沉默地拍抚她的背。
李善用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皇宫就像一头食人的怪兽,谁陷进去都会被剥皮拆骨。皇后娘娘与皇上年少时何尝不是两情相悦,史贵妃娘娘又何尝不是与皇上倾心相待,可惜一片真心终究敌不过利益与立场的纷争,再恩爱的夫妻也不免终成陌路。如果朝一日你我之间也落得那般收场,我……唉,我会很难过的。”
“不会的,你我之间不会有那样的一日。”孟湉认真地看着她,目光坚决,蕴着矢志不渝的坚定,“你说的那些,不是因为皇宫如此,而是有利益纷争的地方都如此,那些世家大族、富商巨贾之家,也都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夫妻相背、骨肉相残的萧墙之祸。便是这满朝的官员,年轻时谁不曾有过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雄心,可随着年纪渐长、官位渐高、背负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就只剩下了为了自身利益谋划算计,‘一生常耻为身谋’的境界,终究只是文人墨客的年少一梦罢了,真到了有人谋逆叛乱、剑指皇上,还不是个个袖手旁观,冷眼看着你一个人力挽狂澜。
“可是,李善用,你和我之间永远不会有这个问题,因为你的利益就是我的底线,给你想要的一切,就是我的愿望。我做一日襄王,你一日便是襄王妃,若我日后有幸登基,你就是唯一的皇后。”
“皇后啊……”李善用目光一闪,避开了孟湉的视线。
“怎么,你不愿意?”孟湉心里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莫名想起当年他们婚后第二天,她在进宫的马车上提出作废婚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情。
李善用清了清嗓子,像讲故事似的娓娓道来:“你听说过毓秀堂的初代女师吗?她曾辅佐鲁朝开国之君鲁世祖肇基明命,而且二人青梅竹马、情谊甚笃,但女师胸怀天下,不愿余生困于宫墙之中,故而在鲁世祖登基之后,坚辞皇后之位。于是,鲁世祖终身未娶,却在私下里与女师成亲,像寻常百姓一般过日子,还将他们的孩子以族侄过继的名义立为太子。我第一次听说此事时,就好生羡慕初代女师行事洒脱、不落俗流。”
“你羡慕初代女师,想像她一样?”孟湉听了她的故事,微微皱起眉头,“我倒并不觉得她的选择有何高明之处。她虽不慕皇后之位,但后宫需要有人掌管,后位长期空悬,宫务无人管理,宗室选婚无人主持,就连命妇元日入宫朝贺都没了去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再者,她名为与鲁世祖做寻常夫妻,但姓名不见载于玉牒,就连亲生儿子立储都要以族侄过继的名义,其他子女封王封公主也都不易,实在是自找麻烦。”
听他一番褒贬之词,李善用有些不高兴了:“那依你之见,初代女师应该如何做,才能既不负皇后之责,又不受宫闱之困呢?”
孟湉“嗤”地一声轻笑:“这两者又不冲突,鲁世祖是开国之君,初代女师是开国皇后,后宫的规矩还不是任凭他们去定,慢说什么宫墙束缚,还有皇后可以与皇帝共治天下呢,没有正经名分的寻常夫妻却是万万不行的。”
“共治天下?”李善用疑惑,以她过人的记忆力,怎么不记得曾有哪朝皇后与皇帝共治天下?
“是啊。”孟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知道有一位女子,有治国之才、戡乱之勇,曾经用短短数年时间,就使荒废数十年的运河商道重新通航、恢复繁盛,让贫瘠荒颓之地成为物阜民丰的乐土,也曾在外藩平定叛乱、扶立新王,还曾在朝堂以一人之力斥退逆贼、震慑群臣,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更与夫君青梅竹马、情深意笃、羡煞旁人。
“所以,她的夫君诚心诚意地邀请她,日后齐心合力共治天下,像从前一样一人主政、一人主军,起朝堂之沉疴、疗天下之痼疾,澄清宇内、与民安康。
“你说,她会答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