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决定以她自己的方式拒绝对方。

    没有刻意打扮,也不打算刁难对方什么,闻晏抵达餐厅的时候,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左右。

    是家本地有名的西餐厅,中法融合料理,坐落在一家酒庄里。酒庄餐厅,顾名思义,这家最出名的就是酒,搭配得尤其好,老派法餐的水准。

    不过她倒是更喜欢酒庄的花园。

    想着时间还早,闻晏也没坐在包间里傻等,顾自出门逛起花园来。

    立冬已至,北半球昼短夜长,冬天黑得早,十一月的天尚未暗透,走道已有华灯次第点亮。

    孟冬薄寒,入夜渐微凉,寒夜拉开序幕,但花园里却还有各色鲜花常开不败。

    闻晏好奇,问了侍者,对方答:“全靠换。”

    微一愣怔后,她失笑不已。

    也是,哪有春日的花能盛放在冬日里?

    不过是人力强为之。

    头顶高大的树木正在掉叶子,落叶缓慢飘落,心情陡然沉重,犹如夜华缓缓低垂,突然就没了接着逛的兴致,闻晏走了两圈便想回室内休息了。

    来时有二三闲散客人走走停停,折返时却都不见踪影。

    无人搅扰,倒是自在。

    闻晏步子散漫,轻哼起不成调的曲来,只在转角处,没料到还站着一人。

    那人颀长清隽,穿白色高领毛衣,驼色风衣,系雕花黄铜扣,站在一株金花茶树下。

    细密的花压满枝头,这种树的花朵金黄似涂蜡,莹润秀雅,野生种基本只在广西十万大山生长,十一月,正是这种名为“茶族皇后”的植物的花开时节。

    夜寒霜重,花树葳蕤,人影模糊。隔着重重花影,闻晏只瞧得见他一小截下颌,阑珊灯火下,叠着羸弱的白与枯黄的暖,莫名萧索。

    步停曲缓,呼吸也在不自觉间轻了。

    闻晏自认为不爱以容止轻率判人,可看到这人的第一眼,还是心悸。

    ——星暴。从前去天文馆时学过的词忽然跳进脑海。在一片死寂严寒的宇宙深渊里,超新星爆发璀璨盛大,伴随着超级风喷流,在恒星爆炸的灰烬中,诞生出亿万年轻恒星。

    她似有所觉地看着他,冥冥中有种将发生什么的预感,此刻不明内容,只待下阙,等到许多年后才恍然,这番初见或有另个姓名,叫金风玉露一相逢。

    男人忽地抬起眼,接上了她目光。

    闻晏冲他微一颔首,无端生出些窘迫来。

    一直盯着人看,总归是不礼貌的。

    正想走开,忽又听到他开了口。

    他说:“闻晏小姐?”

    腔调温润,雅致含韵,没来由的耳熟。

    闻晏心一跳。

    “你是……?”

    闻晏凝神去看,眼前人是全然的陌生,她确定她没见过气质这样出众的人物,有些人,哪怕只见一面,也是一辈子的过目不忘。

    她不识得的、他又笃定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是我父亲介绍你来相亲的吗?”

    虽是问句,却已带了七八分把握。

    男人安静着,似是默认,于是她愈发确信。

    不记得对方的名姓,闻晏便客套地称呼他:“这位先生,初次见面,你好。”

    她决定快刀斩乱麻。

    “我的情况想必家父已向你说起过,但他恐怕没告诉你,这场相亲实非我情愿。”

    “既然在外面遇见了,那也就不必大费周章吃这顿饭了,有些话还是说开比较好,”她略停顿了一下,缓慢措辞,“先生,我无意于你,你也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功夫,更不必拿些什么交个朋友之类的话来搪塞我,我们好聚好散,长辈若是追问起来,你直言我有问题就好,”她冲他一点头,“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我明天还有其他行程安排。”

    咬文嚼字,故作清高,果真是直言不讳。

    也不怕得罪人。

    闻晏这人身上总有股不合时宜的执拗和清高。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簪缨之族,合该像《红楼梦》中的贾府一样,只有门前一对石狮子是干净的。可偏偏,在各种权利的勾心斗角和刀光剑影里成长起来的她,固执又单纯,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季宴时兀自掀唇笑了笑,没有纠正她,心平气和地想着,这样倒好。

    也不枉他坐了五个小时的航班赶来见这一面。

    他上前一步,面容终于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灯是夜的星火,百花深处,灯火勾勒一张清淡疏朗的脸,郎艳独绝。

    美得靡荡,美得心惊。

    那是浮在墨绿湖水里的古老寺庙,是刻在戒律经文背面的艳色诗行,是华枝春满是天心月圆……那眼角眉梢流露的,不是硝烟气,不是书卷气,是千年古寺香火的檀香清净悠然。

    有钟声敲响,悠长响亮,从附近的西式教堂传来。

    起风了。千万种形容难以描摹,千万句佛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仿佛有千万只蝴蝶在她胃里翻飞,最后却只能想起一句: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可菩萨一样的男人此刻只低眉看向她眼底,“送你回去?”

    温文依旧,话里听不出半点恼意。

    或许是今晚晃神的次数过多,也或许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作祟,闻晏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等见到了他的车,她心里的忐忑才彻底散了去。

    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有私人司机开车。

    不奇怪,他们这样的家庭,车接车送的,自己开车反倒少见。

    只是这司机好像年轻得过了头。

    男人替她拉开了车门掌住,等她上了车,坐稳当了,才摔上门,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

    问好地址后,轿车发动,一路无话。

    闻晏略有些走神,想的是后面的扬州之行。

    等车停稳了,她才忽然想起,外套还在酒庄房间里。

    不碍事,大不了再打个车回去。

    她的踌躇被人看在了眼中。

    “怎么了?”他偏头看来,眼底有潋滟波光。

    两人虽同在后座,但中间却隔了很大一段空间,似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她叹气:“衣服忘餐厅里了。”

    随后赶忙叫住他:“就不麻烦你们了,我回头再跑一趟吧。”

    “不用,”他想了想,轻轻一笑,“我认识他们经理,你跟他说一声就好,每年慕名而来的客人很多,天南地北的,对这种给客人寄东西的事已经习惯了。”

    他一伸手,很自然地将手机递了过来:“加个微信吧,我把联系方式推你。”

    拉开一条缝的车门被风顶得合拢,发动机的噪声轻微低沉。

    点亮的屏幕上,二维码占据绝大多数空间。

    顶端浮着一行小字:YAN。

    头像是云絮拉长的一个晴天。

    *

    等闻晏下了车,驾驶座上的司机才转过头来,冲季宴时挤眉弄眼:“小叔,你这进度可以啊,第一次见面就拿到了人家女孩子的联系方式。”

    后座上的季宴时阖着眼,只敷衍的“嗯”了一声算作应答,握着手机的手指却收紧了。

    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为了今天这一步,他已经等了足足八年。

    他又撩起眼皮,从后视镜里觑了一眼冒充司机的大男孩。

    得知消息时,他刚好在他身边。本来是不打算带他来的。但想着,独处对她这样戒心强的人来说或许为之过早,再加上他万里风尘实在疲惫,便也同意了他的自告奋勇。

    现在该是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季宴时斟酌着字句:“餐厅那边……”

    对方闻弦歌而知雅意,立马保证:“小叔你放心,那男的我保证处理好。”

    “你倒是机灵,”季宴时笑了笑,转而吩咐起,“和成旭的合作进行得怎么样了?准备一下,我明天去南京看看情况。”

    “啊?又出差?小叔你不是刚回来吗?”大男孩万分惊讶。

    南京方面的负责人也很惊奇,这种程度的商业合作,东家怎么亲自过来了?

    受宠若惊之余,连忙摆宴。

    而论起高端中餐,无非鲁菜、淮扬菜几种,因着地利,淮扬菜一贯是宴请的首选。

    见季宴时眉梢微动,似是颇感兴趣,负责人干脆提议从南京驱车去扬州。

    左右不过一两个小时。

    扬州是小城,会偶遇闻晏,完全不出他所料。

    “巧。”避过人,他主动打了招呼。

    看到他,闻晏有些意外,但想起那些前簇后拥的人,又瞬间明白过来。

    “过来出差吗?”她笑了笑,“对了,昨天的事,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其实她说的是两件事,外套的,相亲的。

    昨天回去之后,父亲那边没找她麻烦,想必是他从中斡旋了一番,倒让她松一口气。

    “嗯?”他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旋即反应过来,也笑了,“没什么,不过举手之劳。但你要是真的想感谢我,不如带我逛一逛扬州?我第一次来。”

    闻晏冲他笑得无奈:“巧了,我也是第一次来。”

    “所以为什么不找你那些下属领着你到处转转呢?”

    她隐含探究,他目光坦荡。

    一句叹息,“我可不想出来放松还被人明里暗里谈工作上的事。”

    暂时打消她的怀疑。

    闻晏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居然这么恶意揣测。

    她为自己的心眼感到惭愧,主动提出:“好啊,你要在这边待几天啊?”

    这就是答应他的意思了。

    她虽然是第一次来,但功课做得不算少。

    一拍即合,两人约了晚上见。

    白日里,闻晏便一个人带着相机到处走走。

    这趟来的仓促,十一月的扬州城,没有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妩媚,却也免去了人潮似海的拥挤。

    瘦西湖上,廿四桥安静矗立,她按下快门,镜头里是陌生游客的背影。

    空旷镜头里没有她,也没有黎墨。

    和黎墨一起走过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这曾是她长久以来的心愿。

    但如今,她一个人来了才发现,原来没有他,她也可以。

    她一定可以。

    树叶飘摇,秋风吹乱长发,古运河涛声依旧,水系发达的扬州是桥的城,问月桥、五亭桥、史公桥,于这广陵城中星罗棋布着,沿着岸与桥,闻晏慢慢走。

    是谁说,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扬州最出名的是那一轮至高至远明月,她暗自期许今晚得见。

    走过最后一阶石梯,道路尽头的人就这么不经意闯入了眼帘。

    蓝灰色的旧大衣雾霭一样,手中拎着点东西,他远远地站在街巷口,雪下青松般,积玉列翠。

    闻晏忍不住叹气。

    这人,简直在她的审美点上乱踩啊。

    “等很久了吗?”她快步迎上去,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茶叶,”他顺着她的目光接了话,“扬州特产绿杨春,他们送的,你要吗?”

    闻晏犹豫了一下:“不了吧,人家的一片心意呢。”

    有点心动,她喜欢茶。但,这一看就很贵啊。

    好茶万金难求,而且钱都是次要的,想买到这种层次的茶叶,人脉必不可少。

    他笑,浑不在意似的:“你喜欢就送你了。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份寻常伴手礼,是不是、有没有都没差,但对你来说,它可能更有意义。”

    这话算是说到她心坎里了。

    “那谢谢啦,”闻晏也不扭捏,大方接了,然后提出,“我请你吃饭吧。”

    “也行。”听到男人爽快应下,闻晏暗松了口气。

    她最怕的就是平白无故得人好,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是最好。

    扬州城最不缺美食。

    等坐下了,点完菜,她才想起:“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严先生?”

    他的微信名写的“YAN”。

    他抿唇,一笑风雅,纠正她:“宴,四声。”

    闻晏意外:“哪个宴?”

    他答:“陈王昔时宴平乐。”

    闻晏了然一点头。

    这姓倒是少见。

    有段时间她痴迷姓名。

    后桌叫“超龙”,是“人言阿龙超,阿龙故自超”,是《世说新语》。

    班长叫“渟岳”,是“渊渟岳峙”,是《楚妃叹》。

    大家的名字好像都寄托着家人最美好的祝愿。

    除了她的。

    她的名字来自联姻的姓氏。

    没人给她赋予含义,她就给自己想了一个。

    黎墨是“墨”,她就是“砚”,合在一起就是笔墨纸砚,是赌书消得泼茶香。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就叫黎悟,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那时痴愚,只知道牵强附会,自作聪明。

    如今又来一个“陈王昔时宴平乐”,和她的晏差一个宝盖头。

    闻晏鬼使神差地想到一句歌词。

    宝光流转,天上月色。

    窗外,寒水自碧,冷月无声。

    月是江心风流眼。

    世人常说的抱月长终,不外如是。

    江南江北一带的夜生活实在乏味,幸好还有夜游活动。

    夜市千灯,满城歌管。

    漫步东关街,泛舟瘦西湖,驻足个园看表演。

    寻古探幽,棹歌逐浪,其乐无穷。

    偶尔来了兴致,闻晏长篇大论地讲起典故,身边人一直安静听着,边听边点头。

    她问:“你知道无双亭是谁修的吗?”

    他摇头:“不知道。”

    有些人的不知道是我不想听,但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在鼓励她:我不知道,但愿闻其详,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欧阳修,是他在做扬州太守的时候修的,无双二字,意在称赞扬州琼花天下无双。”

    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月。

    在这古老的广陵城中,一砖一瓦都是故事,一草一木都有传说。

    言逢知己千句少,但长夜有尽时,等到灯已打烊,话也慢慢打烊。

    是他主动提出的告辞:“今晚谢谢你了,我很开心,现在送你回酒店?”

    老派、绅士风度,一切都恰到好处。

    今晚一路上她都有偷偷观察他,她较亲密的男性朋友只有黎墨和贺知舟,不免用他们做对比。

    比起黎墨的冷淡气质,他要善解人意得多,亦狂亦侠亦温文。

    而比起贺知舟那目的性极强的长袖善舞、不断试探她底线,他又知节有礼,从不让她为难。

    “行,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两人在酒店门口分开,一个继续向前,一个停留原地。

    闻晏对季宴时的初印象好得出奇。

    但她看不到的是,在她身后,季宴时望着她的背影,眼神压抑决绝。

    为了克制自己,他几乎用尽了所有意志力。

    克己复礼,好乐无荒,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如何忍耐。

    当她靠近时,他总想起孩童时期困扰着他的饥饿感,无处不在,焦灼难忍。

    他的家族信奉净饿理论,审慎肃容,节食避风。是祖训。

    历史上,光绪帝曾被这套疗法折磨到偷太监的吃食,溥仪更是直接抢贡品吃,许多年后还念念不忘在自传上写:好香一只酱肘子。

    他也一样。他从小是被饿大的。不止是食物。

    拳头抵在腰腹间,是熟悉的饥饿痛。

    季宴时告诫自己,慢慢来,不要急,既然已经忍耐了八年,再等一等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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