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进了房间,空调驱散了寒气,闻晏换着鞋,反手轻轻摔上房门。

    兴许是晚上有人作伴,她状态还行,可等这热闹一结束,只剩她一人独处。

    闻晏小小地叹了口气。

    酒店房间足够大,也足够静。放下手里拎了一路的茶叶和一袋扬州特产茉莉味酸奶,走动间,暖调的灯在地板上投下她的影。

    灯影摇曳,只影千山。

    她忽然觉得像身处一大片广袤的荒原旷野,说不出的寂寥冷清。

    房内,高床暖枕,一室静谧。

    窗外,瘦西湖畔烟水空蒙,夜风吹动叶子沙沙作响。

    下榻的酒店寸土寸金,这里曾接待过无数政要名人,江同志晚年回到家乡扬州更是长居于此,无论是将皇家园林瘦西湖当后花园的气概,还是自带百年餐厅的豪迈,都是全世界独此一份。

    但她完全没有游园赏景的心情。

    有心想打破这寂静,她调出音乐软件放了一支曲。

    背靠软枕在飘窗上坐下,闻晏慢慢拆着头发,再用手指一一理顺。

    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南城。

    黎墨……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会想她吗?会找她吗?会发现她把他删了吗?

    会不会也和她一样心有所系、心有所憾?

    想不得啊!

    光是把他的名字在唇边念上一圈,心里头就一阵揪揪的疼,像被谁朝心窝子捅了一刀,那血就啪嗒啪嗒地砸在乱坟头子上,说不出的难受。

    更何况,她也无人可说。

    幼时,南城一带来过一个算命的,说是来头不小,算得极准。有好事者便将各家小辈的八字交了上去,让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瞎眼老头子盘算了个把月,只点了一个八字,说是极贵,只可惜生不逢时,若在古代,高则断蛇起义、开基立业,低则拜相封侯、一匡天下。

    她记得,好像说的是季家那位。

    而同为高门之后,自然也有人特意问了她的。

    那老瞎子只摇了摇头,说这命中偏印太多,可见为人清高自傲、离群孤僻,一眼看得到头的坎坷,幸好大运流年走得不错,等二十上下变了大运,再遇天月德贵人,或可时来运转。

    追问,不语,再问,批了一个字。

    愚。

    愚顽的愚。《红楼梦》第三回给宝玉的批词: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

    是说的韶光尽负,叛逆乖张。

    愚痴的愚。佛教三毒贪嗔痴之一,无通达事理之智明。

    是说的迷心入妄,无知无明。

    思及此,闻晏又叹了口气。

    她却是个不信命的。

    人的运数姻缘,不该是早在司命案前、三生石上就刻好写完的桩桩件件。

    手机屏幕点亮又熄灭,反复多次,那个名字永远不会在列表里亮起。

    但生活还在继续。

    洗漱之后,她从包里翻出了两个小盒。

    一个是她手边常备的褪黑素,另一个,是出发前找医生开的奥沙西泮。

    又称安眠药。

    这几天她凌晨才睡得着,早上四点半就醒了,经常做梦。

    旧时的校园,教学楼外爬山虎郁郁葱葱,投下斑驳的影。

    梦里有七中大雪纷飞,你我两小无猜。

    “我爱你。”

    她听到他这么说,也听到自己怦怦然的心跳声。

    可一转眼,只看到他冰冷眼神,蔑视着、冷冷打量着,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你也信?

    我骗你的。

    那为什么不继续骗下去呢?

    “当然是因为,正版回来了,排遣寂寞的玩意儿,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啊。”

    醒来的时候,头痛、恶心。

    可能是药物或梦境的后遗症。

    昨夜的曲声未歇,缠绵悱恻的是一支老情歌,看一眼时间,不到五点。

    有人给她发消息。是沈成欢。两个小时前发过来的。

    沈成欢:【来看小丑】

    说完,也不管闻晏有没有回答,她一股脑地转发了一长串的聊天记录过来。

    确切的说,大多是对方单方面的自言自语。

    20:45

    L:【她不在家?】

    23:11

    L:【一直没亮灯,闻晏搬家了吗?】

    23:30

    L:【我有事找她,她现在在哪?】

    00:57

    沈成欢:【问我干嘛?我又不是她妈,我怎么知道她在哪?你自己问她呗】

    沉默。

    然后过了一分钟。

    00:58

    L:【她把我删了】

    让他这么个心高气傲的人承认自己被删了,还真是难得啊。

    她几乎可以想到他敲下这句话时的心境。

    她以为她会痛快的,她本该痛快的。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窗外秋水天长,青灰色的远山沉在薄冥的雾气里,轮廓朦胧,定睛一看才发现,外面竟在落雪。是小雪,但也值得欣喜。南城气候宜人,一年到头难见一场雪,没成想,偷闲来一趟扬州,竟能赶上扬州今年的初雪。算算日子,已是小雪。小雪三候,一候虹藏不见,二候天腾地降,三候闭塞成冬,气寒而将雪,地寒未甚而雪未大,故称小雪。

    推开窗,喧闹了一整夜的风涌进窗棂,拂动窗帘浪潮般起伏,吹散暖意,带来山与水的气息。

    想着拍几张照片纪念,但找了半天角度,怎么也拍不出想要的效果,只得放弃。

    睡不着,又懒怠不愿出门,记起昨晚兴尽时约了今天一块吃早茶,于是发了条消息给他:【醒了说声】

    扬州早茶文化颇有名气,旺季时一座难求,而众多餐厅中又以“三春三园”最为有名,她这酒店中便有一家趣园茶社,六点半开餐,但拿不准他什么时候起,她现在也不好下去排队。

    谁知,他竟醒着。

    YAN:【早】

    闻晏意外:【起这么早?是没睡好吗?】

    YAN:【嗯】

    YAN:【习惯了】

    第一句是回答。

    第二句是怕她多想。

    一瞬间,那些风声好像停了。

    好安静,天地雪夜婆娑,只有轻轻柔柔的曲调萦绕着。

    《天风》,这是一首纯音乐,写给《三体》主角之一程心的人物曲。曲名或许来自原文的一段话,那是程心即将见到云天明却阴差阳错和他错过了一千多万年后,她痛哭着想:“这是一种放弃,她终于看清了,使自己这粒沙尘四处飘飞的,是怎样的天风;把自己这片小叶送向远方的,是怎样的大河。”

    《三体》,这曾是她极其喜爱的一本书,确切的说,她喜欢刘慈欣的所有作品,《带上她的眼睛》《混沌蝴蝶》《地火》《全频带阻塞干扰》……刘慈欣的文字里有一种冷酷,像初生的孩童睁开一双无机质的眼,冷漠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旁观者一样,那些硬科幻的冷硬和人性情感摩擦时,就像一个装了机械假肢的半人类,总让她生出一些血肉与金属摩擦的幻痛。

    突然想和人聊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于是她问:【你看过三体吗】

    发完后,又觉得冒犯,手指一顿,撤回了一条消息。

    那边静了几秒,随后发过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的声音。

    “看过一点,但总听人提起,知道大概的剧情,怎么,很好看吗?那我回头看看。”

    语气里带些沙哑,尾音拉长,粘黏囫囵,不复白日的清朗,很容易便能让人脑补出场景:红烛昏罗帐,王孙公子衣衫半解酩酊欲眠,抬手挑起半截纱,支颐醉眼看人间。

    闻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所有感官都被他牵动着,彻底走了神,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听人声音听到发愣,完全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她脸一红,又听了一遍。

    幸好不是面对面,他看不出她此时情绪。

    她回:【我个人比较喜欢而已,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你要是没看过的话,我建议你……】

    文学。

    这真是个没什么作用的话题,空中楼阁一般。

    但正是这些“没用”,构成了她生命的意义。

    细想起来,上一次和人这么畅快的谈天说地,还是贺知舟。

    但他和贺知舟是不一样的。贺知舟同她一样看过许多书,旁征博引,举一反三,而面前这人,听得出,他对这些不甚了解。按理说,他们应该很难聊下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语气背后那一句句的“我不懂,你可以讲给我听听吗?”,鬼使神差的,让她继续了下去。

    连带着吃早茶的氛围都很好。

    只是因为聊得太融洽,他们抵达的时候晚了些,堂食要排许久,他提议点外卖回酒店吃。

    正好也免了在外受冻。

    闻晏只略一思索就点了头。虽说出发前看过扬州天气,但也没料到会遇上这场小雪,出门时没带厚衣服,她现在穿的还是件银白的薄袄。

    两人便一同去酒店大堂寻了张空桌坐下。

    这倒让她发现了他的另一面。

    面前这人吧,看起来讲究,像那种食不厌精的类型,但真正接触了才发现,他还挺接地气的。

    接地气到拆了外卖餐具,取出筷子,还会细细磨掉筷身上的毛刺再递给她。

    吃饭时,他们说到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因这突如其来一场雪,闻晏熄了外出的心思:“我打算就在酒店待着了。”

    天冷,不想动弹,酒店有暖气。

    他颔首:“我等下还有工作,晚上有空一起吃饭?”

    闻晏摇头:“我下午的车,回南城。”

    随后又补了一句:“你要想继续玩,我把我之前做的攻略给你。”

    他说谢谢,她答不客气,一顿早茶之后,两人各奔东西。

    回到酒店房间,闻晏刚准备把收藏的那些笔记分享给他,就见他先发来一条消息。

    YAN:【(图片)】

    YAN:【本来是想拍景的,不小心拍到你了,准备删的时候又觉得拍得不错,就这么删了,有点可惜,发给你看看,觉得好看就留下吧】

    背景是落雪纷纷光影斑驳,前侧方的女孩子不经意的一回眸,眉眼含笑,瞳孔中年轻飞扬的神采就此被定格。

    闻晏吸了口气。

    这何止是拍得不错,就是杂志封面也上得,他手机随手一拍,比她拿相机调半天参数都好看。

    如果说她有八分的美色,那这照片就是硬给她拍出了十分。

    她失语于他的摄影技术,他又发来了一句话。

    YAN:【不妨开口笑时频,有人一笑坐生春】

    YAN:【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脑子里就在想这句话】

    YAN:【但是不确定我有没有记错,刚去查了一下,是对的】

    YAN:【这雪很衬这城市,也很衬你】

    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昨天遗憾于空荡镜头只有路人身影,今天遗憾于摄影技术不够未能留下初雪缱绻婉约。

    这一切,都在这张照片里被补足了。

    如果有什么让她心情开朗,那可能是他所表现出来的真诚吧。

    笨拙,但真诚,不经意就触碰到了她最柔软的那个点,一张照片便让她心情舒畅。

    只是这份好心情的持续时间极短。

    出门打车去高铁站的路上,闻晏接到了一个电话。

    “给你安排了相亲,今天晚上……”是她父亲公事公办的语气。

    距离上一次相亲还不到两天,这就替她物色好了下一个对象,真不知道是该感慨他效率高,还是该无语他恨嫁的心思太露骨。跟宠物配种一样。

    走过一条长廊,切尔西短靴踩在木头上,闷闷地响。

    “我不想去。”

    她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停了一秒后,对方又打了过来。

    “又闹脾气?”那边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听上去很生气,“闻晏,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现在眼光高,那是你还年轻,还有资本挑三拣四的,等你年纪大了,好男人都被挑走了,到时候剩下些歪瓜裂枣给你,有你哭的!”

    “……”

    她忍了又忍,才把已经到嘴边那句“大不了我不结婚了”咽下去。

    她妈或许能接受她不结婚,她爸肯定是无法容忍的。她爸是什么人呢?豪门继承人,大男子主义,结婚之后却处处被她妈压一头,他管不了她妈,只好来管她,尤其操心她的婚姻大事。

    说是操心也不尽然,可能是他们本就三观不同,他给她挑的那些相亲对象,让她本能抵触。她喜欢文学、喜欢植物、喜欢音乐,喜欢的都是些“无用”的东西,但她父亲安排的那些相亲对象压根不关心这些,他们在乎的是声名与生意。

    不对,也不尽然。

    眼前不就有一个沧海遗珠吗?

    要都是这样的,那见一见也无妨吧。

    烦透了她爸在耳边的唠叨逼迫,她终于答应去见一见对方。

    然后又是一个PDF发到了她手机上。

    这次,闻晏点开了,细细浏览了一番。

    既然是抱着交朋友的心态去的,那就该有交朋友的姿态,像之前和宴先生见面问名那尴尬的场面,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她这相亲对象,相貌、家世、身材、学历、履历都是上佳,完全称得上青年才俊,甚至连时下流行的十六型人格都有:对方是指挥者ENTJ。比起结婚对象简介,这更像一份求职简历。

    果然是她爸的风格。

    只是,在看到爱好一栏写的“打高尔夫、打网球”时,闻晏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她的预感被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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