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蒋府张灯结彩,行迎亲礼,如蒋姨妈所说,来往不过族亲、世交尔。曹府这厢,除曹母与尚玉外,诸人皆登门贺喜,曹贞更是稳坐中堂,会宾接客,俨然一副家主做派。

    吉时到,锣鼓声中,八人抬轿入蒋府大门。正堂中央,曹贞代行父责,与蒋姨妈同坐,一应礼数听司仪之令,另有府中管事仆人往来支应,不在话下。

    如此热闹了整一日,至夜色降临,戏班子也休了场撤了台,里外摆席谢客,曹贞被请入主桌上座,新郎官亲坐陪,曹钰曹珅曹琮曹兰曹芸曹菌等列旁桌,由新郎族弟蒋庭照应。

    酒过三巡,新郎官持杯再入曹钰这一桌,他已带了些醉意,大咧咧的拍了拍曹钰肩膀,直笑道:“钰弟,哥哥今日大喜,那什么……机会难得吧!”

    “曹钰敬大哥哥,喝!”曹钰爽快,碰了下杯先干为敬,又说道:“拘了这些日子,逢上大哥哥的好日子,必得尽兴一回!”

    此话正中蒋冉下怀,两人又连着干了四杯,曹珅见势猛,忙拦住,蒋冉便起身与曹珅喝了一杯。

    “钰弟,咱们接着喝?”

    “大哥哥,我喝不了了,我喝惯了甜酒,此等烈酒消受不了。”

    “哦~是嫌弃今日的酒不好咯!”

    几人听了忙起身劝,蒋姨妈也过来拉,正说话时,下了差的曹璟来入席。曹璟先是道喜,后是给曹贞请安,准备上桌喝酒时,曹贞令他去里面看看。

    “你母亲在里面,去说一声再来。”

    “是。”曹璟应下。

    “我带你去,正好和你说说话。”蒋冉边说边拉上曹璟,蒋姨妈不放心,也跟了去。

    里间自是热闹不已,亲眷们围着新娘子说笑话、看着她吃东西,臊得新娘子脸红红仍不罢手。

    “快!快进来!”蒋姨妈拉曹璟入内,边走边笑道:“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不用拘着。”

    “给太太请安!”

    “好!饿不饿?累了一天。”王夫人温言问道。

    “回太太的话,还好。”

    “他姨妈。”王夫人叫了蒋姨妈一声,轻声让她让人照看下曹璟的跟随周福,蒋姨妈笑说已作安排。

    “璟兄弟,你快些,我还等你呐!”蒋冉忽朝里间叫道,曹璟回说稍等,向里间拱了一礼后,快步而出。蒋冉等不及,进门拉他,而后一路有说有笑去向外院。

    既出,蒋冉引曹璟同入曹珅那桌,让蒋庭代其赴主桌,又命管事添新菜来,方坐下吃酒。

    “珅二哥,我有几句话想说。”蒋冉难得一本正经,曹珅哑然失笑道:“这是你家,你自己的好日子,今日你最大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嗨~”蒋冉稍稍感叹,倒踟蹰起来,众人便起哄喝了一杯后,他才说道:“你们知道的,我荒唐多年,累母亲、妹妹操心受罪,不像话啊!钰弟,今日不怕你恼,玉瑶盼你这么些年,你却一下子撂开了,可知她有多伤心难过?”

    “冉弟,莫胡说!你怕是喝多了!”曹珅忙劝阻。

    “珅二哥,我心里有数的,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不说旁人,我是最怕舅父的。”蒋冉提杯饮了一口,刚要放下时,似是不够,再拿起全干下。曹钰没有说话,亦饮了一杯,而后拿过酒壶,要再倒,却被蒋冉按住了手。

    “大哥说的是!从前算我对不住她。”

    曹钰长叹,起身离席,曹珅曹琮劝之也无用。不多会儿,王夫人来问,曹钰只说不胜酒力,王夫人忙命人送他回府休息。夜已深,宾客陆续请辞,筵席遂至尾声。

    此番过后没几日,蒋冉责曹钰一事不胫而走,蒋姨妈与玉瑶自然也得知。玉瑶只骂蒋冉:不明就里、胡言乱语!蒋冉既懊悔又恼怒,虽嚷嚷着要把那起多嘴多舌的牙打掉,却不料自己先被曹贞喊了去,结结实实挨了顿板子……

    至清明节,曹母曹贞早早领府中众人至祠堂,祭拜先祖。礼成后,众姊妹到玉林馆顽儿,几人正说笑时,玉瑶也带着礼物来了。

    “玉瑶姐姐,听说你去金陵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探芳问道。

    “前日回来的,给你们带了些玩意儿。”

    几个竹筐、箱子里,盛着书画、笔墨纸砚、香粉胭脂等寻常东西,到底是一份心意,几人皆笑纳。送曹钰曹璟曹兰等人之物,玉瑶只道怕有所打扰,也交给了她们,托其转交。

    “三弟的我自会转达,二哥哥的还是给二嫂子去送吧!”探芳打趣道,尚玉闻言当即去追打她,探春边躲边补上一句:“你不是常偷偷摸摸送汤去么?送这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尚玉听了,岂能饶她?正闹时,吴氏拉着彩云走进屋中。

    “你们帮我劝劝她罢!她和三弟闹别扭,要撂挑子呢!”吴氏说完,便将她交与尚玉,告辞去往东苑。

    “你一直忙,好容易见着,快坐下一起说说话吧。”尚玉拉着彩云坐下,彩云再三相辞,只好由她。尚玉处的青青、探芳处的侍书自幼与彩云交好,连同莺莺这个后相识的丫头,一齐上前去询问,彩云只摇头落泪,一句话不说。

    “侍书,你去把曹璟找来,快去!”探芳说得斩钉截铁,侍书得令刚要走,彩云忙拉住她,只说不要去找。

    “彩云,此处无外人,你有何苦楚就说出来,大家一齐想办法岂不更好?”尚玉柔声道。

    “他宁可要外面的脏女人,也不要我们这房里人。”彩云说完,哭出了声,尚玉探芳听明白了,觑着对方不说话。

    “什么外面的脏女人?”玉瑶不解的问,探芳笑道:“姐姐有所不知,前几日,三弟跟人去酒楼喝酒,同坐的甄家小子要了几个风尘女子来陪酒,不知怎的被老爷知道了,少不了一顿打骂。”

    玉瑶听罢,不置一词,坐下喝茶,屋中一时无人说话。

    “彩云,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尚玉问道。

    “三爷说……说对我没有那样的想法。”彩云稍稍纠结,如实回答。

    “你伺候他这么些年,他竟然……”探芳欲言又止,尚玉却笑道:“好姐姐,你若愿意,我去跟钰二爷说说,保管让你上他那儿去!”

    “你安生些吧!彩云正懊恼,你别添油加醋逗她了。”玉瑶打了尚玉一下,板着脸说道。

    “我何尝逗她了,钰二爷可最看重家中这些从小玩到大的人了,我难道说的不对吗?”

    众人登时笑了起来,彩云羞赧,直往后躲,探芳过去拉她,认真说道:“说正经的,咱们家不像从前那般了,如今是老爷亲自管家,外头有詹俊,里院有太太和大嫂子,上下皆用心,没有那起腌臜人腌臜事。待在家里自然是好的,出去可就难说了,你明白吗?”

    “姑娘,这我自然晓得。”

    “彩云,事急从缓,不能仓促下决心。你若还有气,可先在园子里住下,不用担心什么。”玉瑶亦出言安抚。

    “姑娘,容我再想想吧。”彩云跪谢,几人忙拉她起身,她又说道:“我虽是个奴才丫头,见识浅薄,倒也知道一些事。就算是在家里干杂活,横竖不嫁人,一辈子这么过也行的!”

    “傻姑娘,若是等年岁大了,再想嫁人,可就晚了。”玉瑶笑道。

    “各有各的命罢了,我命贱,该如此的。想想我们这些从老太太那里出来的八九个人,命好的平儿,修得一份主子奶奶的贵重。命不好的,一个寻了短见的金钗,一个护主而死的司棋。剩下的这些人,结果又能如何。”如此不咸不淡的话,众人一时竟不知怎么接了。

    “不至于的。”青青与侍书上前来劝她,只听青青说道:“方才三姑娘不都说了嘛,家里已经不一样了。平常你最是个明白人了,总爱劝别人,如今该劝劝自己才是。”

    “正是这么个话!我们这些丫头,都是当初家里艰难,几两银子卖了的。好一些的花姐姐,家中光景回转,能赎她回去,余下的哪有好的?家早就没了。旁人家听说过,随随便便卖给了人伢子,死活也不管的。”侍书也是一箩筐的话,探芳听不下去,打断了她,只叫她去找五儿,帮彩云取东西来。

    几人又说了几句,匆匆散去。

    玉瑶这厢,与尚玉各自感怀了身世,又互相劝慰一番,告辞离去。玉瑶出玉林馆,见天光暗淡,漫天清冷的雨扬扬洒洒而下,楼台亭阁皆湮没其中,思及前尘过往,自己对曹钰的用心已付诸东流,徒留寥落苦涩之伤感!她过秋爽斋、稻香居而不入,只攀那假山函道、走那河上穿廊,到了芜菁园。正要进院门时,忽有一阵儿似有若无的萧声从东边山上传来,惊觉此时此刻,竟还有人更加苦寂!

    欲寻之,想想还则罢了,一则自己已无力在雨中山行,二则贸然前去打扰也是不妥。于是,她在门口站住,直至萧声消失多时,方进院休息。

    夜深人静,风雨暂歇,那山上的萧声却又传了下来,高昂处甚是清晰,低沉处似有若无。玉瑶赶紧去开窗,萧声却再不可得,见风雨再起,草木被一阵一阵淋湿,她不禁为吹箫之人担心起来!他父母何在?妻子何在?兄弟姊妹何在?他是否有栖身之所?

    玉瑶又掰起了指头,数着与他的过往:他立在中庭,抬头看天,身材高大像棵树;他面朝外坐于堂下,半边身子没入黑影中,一只手摩挲着茶碗;他坐在车门旁,言语平淡、声色朗朗;他跟在她身后,她几次欲扭脸同他说话,终是不敢;他到新房中请安,却一直低头,像是犯了错在挨训……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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