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爷来了,太太和少爷正陪着说话。”莺莺面带喜色,玉瑶刚起身又从容坐下,丫头来请,玉瑶只答“知道了”,却继续翻书看,毫无起身的意思。

    “姑娘,咱们还是去见见吧。”

    “你去请他过来。”

    玉瑶语气平淡,莺莺抿了抿嘴,得令而去。不多时,曹璟到了外间,莺莺刚要请他进去,玉瑶便将她支开了。

    “玉瑶,我来接你回家。”曹璟先开口,似是第一次这样叫她。

    “公子说笑了,和离书墨迹还未干,你我已无瓜葛。对了,我剩了些物件在公子府上,后面我们去取,还望公子到时行个方便。”玉瑶依然背对着他,自始至终未看他一眼。

    “我师父被贬去广西了,无诏不得入京,千山万水相隔,此生也难再见。”此言一出,玉瑶难以置信地看向曹璟,曹璟坐到门后的椅子上,面朝外间说道:“我年少时浑浑噩噩、顽劣异常,若非师父倾心授业,大约会成个惫懒的混账。可我啊,图一时之快招来攻讦,以致身陷囹圄,是师父帮我,帮我换来功名利禄、大好前程,哈哈~”曹璟苦笑,接着是一阵干咳,竟咳到涕泗横流。

    “你不要这么想!傅大人是君子,君子如兰、空谷幽香,虽不知是何人与他作对,不知他面对何样困境,但他的操守不会变,如范文正公、如东坡先生。”玉瑶绞尽脑汁去开解,曹璟反被她那着急的样子逗乐了。

    “行啦!师父的人品操守,我自然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被贬。师父给我留信了,信中说他身体已痊愈,父亲也派人随他同去,让我用心做事、不必为他挂心。”曹璟呼出一口气,用手指抹了抹眼睛,玉瑶“哼”了一声,气道:“那你为何不早说?非得这样演戏给我看!分明是在耍我!”

    “我不这样说,你如何肯同我说话?”曹璟笑道。

    “公子说笑了,如今谁人不知曹探花!民女惶恐得很!岂敢高攀?”

    曹璟不回话,神情自若,玉瑶又“哼”了一声,回坐到书桌前,却听曹璟悠哉说道:“其它都好说,只那株玉兰昨夜刚长出嫩芽,怕是不好取走了。”

    “嗯?玉兰活了?”

    “你跟我回去就知道了。”

    “你……你!”

    玉瑶用手指着他,面色酡红,似一株娇艳欲滴的鲜花。正是情动之时,却听蒋冉扯着嗓子在院外喊,不为别的,不过吃酒这点事罢了。

    六月初,探芳聘于都指挥使周以安之子周琼,拟定来年春完婚,探芳与周琼下聘时见了面,二人皆满意。

    至这年的腊月,原东西二府由工部承造完毕、重新开府,御赐【忠宁王府】金字匾,以表彰左将军朱宏在北疆建立的功勋。左将军朱宏,忠顺王爷朱恢之胞弟也,年纪不过二十六七,已有开疆拓土之能,乃当朝年轻才俊中佼佼者也!王府开府之日,曹贞亲去贺,但见府中巍峨秀丽,金顶朱墙,比昔日之东西二府更盛矣。

    翻过年至二月,玉瑶怀胎十月诞下麟儿,众人聚在小院热闹时,下人来报:忠宁王妃过府!王妃李氏,当朝辅臣之女,祖上做过将军,后效命于成祖,如今家势隆盛,国中屈指可数。王妃虽是不请自来,王夫人吴氏等人也是喜上眉梢、殷勤备至,自不用说。王夫人亲请王妃入正院花厅,谈了几句后,知其特为澄园而来,遂命吴氏平氏探芳惜芳等为其导引,自去安排其它事项。

    王妃这厢,由几人引着,过明月桥入澄园,见园内古柏森森,白雪皑皑,甚为庄重雅致。亭台楼阁,曲河湖泊怪石,也甚为不俗!行至开阔处,竟见着天门一般之建筑,上书“省亲别墅”,遂暗叹府中昔日之隆荣!再行一段,遇几处阡陌交通,又闻牲畜叫鸣,拿西南北三面零星的小院炊烟袅袅,王妃亦感俗极至雅,不觉竟恍惚于出世入世了。

    “即算魏晋陶渊明所述之桃花源在世,也不如此园矣!”王妃遂大加称赞,又问道:“此园如今何人在照管?”

    “蒙王妃垂爱,此园实为家中姊妹姑娘共同打理。”吴氏回话。

    “是矣!可为何昔时省亲所用之园,今有农田家畜在此?”

    “此事说来话长,贵妃省亲之后,不忍园中荒废,特命家中云英与亲戚家的姑娘,居于此园各处。因而,姊妹们能够每日相守一处,或采花作诗,或奕棋作画抚琴。后来,为节省用度,姊妹们拟派园中之地与擅经营的嬷嬷们打理,幸得家中长辈准许,才慢慢如此行来,方有今日景象。”

    “甚好!”

    “原来的姊妹们,可还在这园里?”几人行了一会儿,王妃又问道。

    “姊妹们大多还在,有处‘稻香居’,是我这孤寡之人的居所;家里的二妹妹名迎芳,原居于‘紫菱州’,十八岁嫁于江南孙家,仅岁余便被丈夫折磨致死。”吴氏话及此,自叹息!忠宁王妃亦长叹一声,吴氏接道:“西北角的‘芜菁园’,原是姨妹蒋氏玉瑶的居所,玉瑶嫁给了家弟曹璟,已移居到东苑。说来也巧,玉瑶昨夜诞下一子,正在修养中。”

    “哦?这是件大喜事呢!”

    “西南的‘玉林馆’原是姑母之女唤名尚玉者居所,尚玉嫁于家弟曹钰,这曹钰是先贵妃胞弟,也是园中‘绿苑’的主人,尚玉现怀胎七月,二人现居于东苑;三妹妹探芳,现居于‘秋爽斋’中,下个月将嫁到宣府周家。”吴氏说罢,探芳躬身见礼,王妃笑道:“是了,周大人是我家王爷的前辈,届时必去相贺。”

    “三妹妹才干过人,无她即无今日之园矣!家中四妹妹唤名惜芳,现居于‘暖香坞’,待字闺中。”吴氏拉惜芳见礼,几人说笑一阵儿,复往前走,吴氏接道:“园中还有处‘梅庵’,是一带发修行之人居所。另有亲戚女儿十多人暂居过此园,不足道哉。”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你们至亲姊妹能相守一处,着实让人羡艳!”

    众人走走停停,一番说笑谈玩后,于曹母处用罢午膳,午后至曹璟院探视。小院规整精巧,圆廊立意清新,王妃不由稍慢两步、夸赞一番。王妃入内室,玉瑶欲起身相迎,王妃快步近前劝止,笑道:“夫人不必拘礼,快躺下好生将养!素闻贵府园林不俗,今儿特来游览,不知妹妹大喜,请妹妹莫怪!”王妃虽年轻,谈吐却是优雅得体,玉瑶观其言行,知是爽朗善良之人,不由心生钦佩。

    王妃打量起室内,见: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书桌上文房四宝俱全,旁边两个白瓷缸,插了不少字画在里面,另有一个架子上亦放满了书。

    “这不像是卧房,倒像是个书房,闻到的都是墨香,此间主人必是有学养的!”王妃笑说,吴氏接道:“她呀,还是姑娘时的习惯,如今也是做母亲的人了。”

    “王妃若不嫌园子俗气,可常来游玩。”玉瑶说道。

    “喔唷!此园若是俗,那世上就无雅园了!今儿随大嫂子与众姊妹指引,见着如画的景致中还有果树农田、零星小院、袅袅炊烟,真是相得益彰!雅极致俗、俗极致雅,雅俗共赏矣!又得知是家里姊妹们的主意,实在是佩服!”

    “皆是大嫂子与探芳操办的,我们不过在旁出出主意罢了。”

    “这很难得!我家姊妹原也一起泼文弄墨,玩乐一处,如今却已鸿雁天涯!而你们日日相守一处,着实让人羡慕!”王妃又发感慨,尚玉笑道:“禀王妃,我们如今只互相讥讽,嬉笑对骂,正想分开呢!”几人皆大笑。尚玉复道:“我们命好,家里原是败落之势、个人只顾自己活命之时。幸得长辈练达,夫君贤明,我们才能如此胡闹任性。”

    “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晓的,御赐的王府竟是先盛荣二公的宅邸,又听王爷论及二府兴衰,心中甚是感慨!人若不能好自珍重,结果必是不堪。”

    “当是如此,王妃所言甚是!三妹妹先前见家里的人,不思进取,只顾享乐,遂道出一句‘恨自己不是男儿,否则定要出去做出一番事业’,说出多少女孩儿家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女子若能嫁得好便罢了,若不好,便是一世的心酸苦楚!”王妃讶然,赞道:“三小姐果真是个女中豪杰!”探芳只道:“过奖。”几人又笑了一阵儿。

    “尚玉妹妹与玉瑶妹妹的夫君如何?”王妃忽问,吴氏笑道:“这才是说不清道不完的呢,几天几夜都说不尽他们的事。”

    “今日有缘至此,方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姊妹们都是妙人也!若不嫌弃,我们也成个无话不谈的知己如何?”

    几人当即说好。

    且不知: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等到王夫人蒋姨妈进屋请王妃去用晚膳时,几人才知外事!王妃笑道:“是我不知礼数了,请夫人多多包涵!”王夫人只道不敢,众人遂至主屋抱夏中入席。正吃着,忽有一太监来报:小王爷在家里直哭,王爷无法,请王妃回去!”

    忠宁王妃让他等在外间,自去内室,对玉瑶说道:“妹妹,我与你甚合得来,可否让你的孩儿认我作干亲?”

    “若如此,便是我们一大幸事!”玉瑶喜道,当即命彩云将孩子的生辰八字取来,王妃自接过,取出贴身的玉佩,放到孩子边上,方告辞回府。

    此后,忠宁王妃常邀吴氏尚玉玉瑶探芳惜芳等人相聚一处,情分愈深,已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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