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枯荣,又是一年春,曹府贴红联、张彩缎,庆贺二子高中:曹钰乡试第七名,曹兰第十三名。皇帝亲下旨嘉奖,命曹贞复袭荣公爵禄,内务府亦将原荣公府产业还归曹贞。

    内务府的产业文书一到,曹贞便命詹氏兄弟带人前去查账,揪出了一窝窝硕鼠!北面的八个庄子,原先管事的叫乌进芳,大房抄家后,不知何故,内务府仍命其作为管事,十余年间被贪墨的赃银约九万五千多两,目下只追回了四万余;东南的十二个庄子,内务府直接管理,账面混乱不堪,以至于无从查探,只可怜了庄户上的人家,饱受欺压,光景十分凄惨!曹贞别无他法,只能派得力之人前去抚恤。

    这年五月,惜芳由忠宁王妃做媒,嫁于三边总制王越之子王椒,同一月,曹兰娶了梅翰林的孙女梅月;八月,曹贞以“年老体弱、不耐寒暑”,辞官归隐;腊月,外任了近四年陕西都护府主簿的曹璟,迁兵部职选司正六品主事。

    腊月二十一,城西狱王庙前办了场庙会,曹璟闲来无事,带女儿知秋去赶庙会。父女二人一匹马,到了地方,早有马棚伙计来拉马,曹璟给了钱,抱着知秋入会。小贩肩扛怀抱,穿梭在人群中,眼见搭台唱戏的、卖艺的、说书的……各式各样的景儿,好不热闹!曹璟带着女儿各处瞧、买了些小玩意,流连了大半日,才出庙会、拉马回府。

    此时已至傍晚,天忽阴了,刮起了风,又降下了雪。父女二人于长街遇着忠宁王仪仗,曹璟遂勒马停在边上等候。不承想想那轿辇忽停下,忠宁王朱宏走了出来,高声道:“巧了,探花郎别来无恙啊!”曹璟遂下马见礼。朱宏见其怀中竟露出个女孩儿来,锦衣粉鞋,甚是可爱,遂逗了两句!

    “相请不如偶遇,探花郎赏个脸,到本王家中喝两杯,如何?”

    “王爷垂爱,自当从命!”

    一行人遂向王府走去,忠宁王妃着人去曹府通传此事,不提。

    王府里,朱宏亲携曹璟穿外院、入正堂,女使看茶来,二人方坐定,王妃引侧妃李氏来见礼。

    “这是本王的二夫人,这两个是本王的小子,大的叫朱永,小的叫朱远。哎~朱珠呢,快抱来!”朱宏说道。

    “刚睡着,别闹她。”侧王妃回答。

    “我家王爷自打得了这闺女,宝贝的不得了,曹大人,几时也得了这么个宝贝女儿?”王妃边说边抱着知秋坐下,逗她几岁了、什么名字、衣服是谁做的云云,知秋奶声奶气地回答:“我叫知秋,今年三岁,围兜是大娘做的,棉衣是彩云姑姑做的,靴子是娘做的。”边说边指着衣服、抬着脚让人瞧,着实令人莞尔。

    “她出生在西安府,她娘姓柳,难产故去了。”曹璟语气平淡,王妃讶然,朱宏似是没听到一般,大声说:“女儿好!只冲你笑一笑,外面那些破事立马不想了。”说完,发出他那特有的“豁豁”笑声。

    “正是!哪儿像家里那几个臭小子,在一起就是打架,动不动还给你惹点事,老人还不让管,哎~”曹璟的话也多了起来,朱宏也指着两个儿子附和着,两位王妃你看我我看你,不禁好笑起来。

    “你们越说越来劲了,不是该谈些国家大事么?”王妃笑道,朱宏当即说道:“这有什么,聊得来就聊,聊不来就不聊,就只许你们女人家说些家长里短得话?”

    说话间,管事太监来报说酒菜已备好,众人遂入席。朱宏与曹璟皆是好酒之人,小杯太慢不过瘾,又换大杯来,二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王妃喂知秋吃饭,侧妃带着朱远吃,朱永则是自己吃,暂时一派和谐!

    “你酒量很不错!本王自幼混迹于军旅,最看不起那些穷酸文人,风吹就病了,喝二两便倒了,你很不错!咱俩儿能尿到一个壶里去!”朱宏摇头晃脑、大着舌头,曹璟两手支在桌边,面颊红润,只说自己素来爱酒,每日下差必要饮上两杯。二人又开始谈论各地酒、物产、习俗……话题天马行空,竟而谈起了夫妻之道!

    “她们的父亲、姐姐,我自是不敢得罪的,她们又很难缠,麻烦得很!”朱宏言而总之,如是说道。

    “你这还好一点,我若有错处,一家子上来与我闹,哪儿还有安生日子过。”曹璟已把礼仪规矩丢到九霄云外,如数家珍的说:“我那夫人,年纪比我大,做姑娘时温柔和顺,家里没有不夸她的。可嫁给我之后,爱使小性子、爱讽刺人,表面上规规矩矩的,私下串通身边的人,动不动给我脸色看。如今连面上的规矩也不做了,当人面也能使唤我、让我下不了台。这会子让我去弄街面上的吃食、过会子让我陪她下棋、再就是要我吹箫弹琴,我朝那酒壶瞄两眼,她立马就能觉察到,可恨!”

    到后来,曹璟说一句,两位王妃便笑一阵,朱宏斜眼瞧着,似是得到鼓励一般,也将苦水全倒出来,场面愈发不可收拾!王妃使了个眼色,那小夫人立马会意,一把抢过酒壶,不让再饮。朱宏瞪了瞪眼睛,但丝毫不起作用,只得作罢。

    那朱永,把心爱木马拖出来给知秋顽,两人一起骑着,好不开心!王妃甚是喜欢,笑着对两小人说道:“让你俩结亲如何?可以天天一处顽儿。”本是一句笑话,不承想朱宏耳朵尖听到了,登时起身高声叫道:“甚好,甚好!让你俩结亲。”曹璟回过神来,立马推辞。朱宏酒劲上头,哪里听人劝,对曹璟拍了桌子,气道:“你好不爽快!是瞧不上本王,还是瞧不上本王这小子?”曹璟无法,虚应下来,朱宏这才喜笑颜开。

    “来人,去曹公府上知会一声,就说本王与探花郎商议好了,把孩子们的亲事定下!”

    “王爷,这太草率了!”王妃急道,曹璟酒醒了大半,也来相劝,岂料朱宏竟生了气,叫道:“曹璟,你还真是瞧不上我们呀!”

    “非也!孩子们还小,该从长计议呀!”

    “计议个屁!你们这些个书呆子,就知道说什么从长计议,北边蛮子的刀都架到咱脖子上了,还他娘的从长计议!”

    曹璟被说懵了,朱宏全然不理,喝斥了那个被王妃叫住的管事太监,命其去曹府通传……

    却说曹璟跌跌撞撞地进了自家小院,曹贞王夫人已在堂中。

    “你真是个混账,一日不见,竟弄出这么大的事来!知秋虽是你的女儿,但怎么着也得和我们商量了,再作决定!”曹贞气道,曹璟倒在椅子上,无奈说道:“哪里容得商量!那忠宁王喝了酒,强逼着我答应此事,我能如何?”

    “若让我再看到你喝酒,我便拿酒把你灌死!”曹贞被气哆嗦了,甩袖离去,王夫人交代了两句,也跟了上去……

    翌日晨间,忠宁王夫妇带着朱永过府,曹贞迎其入府中正堂。知秋拉来曹苏,要与朱永一齐顽儿,曹钰的两个孩儿曹荀如秋,扭扭捏捏的跟着。朱永望着王妃,王妃点了点头,高高兴兴跟着曹苏他们去外面顽。

    “昨日在街上偶遇他们父女,王爷自请相见,后请他们入王府做客。我见孩子们投缘,只说了一句,不想王爷竟十分赞成。探花郎虽反对,但王爷借着酒劲耍横,只能依他了。”王妃解释说。

    “王妃,既是酒后仓促约定,作罢即可。”王夫人说道。

    “老夫人宽厚,我们今日来不是为了毁约,而是为了正式定约。”王妃之言,令众人吃惊,王夫人说道:“承蒙王爷王妃瞧得起,我们实在是配不上。”

    “此话怎讲?公府是百年大家、书香门第,如何配不上?”

    “王妃高看我们了,知秋生母身份低微,这……这还是配不上!”王夫人为难道。

    “这个曹大人昨日说过了,实不相瞒,我家王爷的生母亦是婢女,我们绝不会因为这个心怀芥蒂!知秋活泼可爱,曹大人视其为掌上明珠,昨日那么冷的天,还带孩子出去顽,黑黢黢的大氅里藏着个小人儿,啧啧!单凭这个,我们也愿意结亲的。”王妃说完,众人脸上现出喜色,王夫人似是不放心,又确认一遍:“王妃果真如此想?”

    “正是!以后,你我两家就不光是邻居,更添了层姻亲情谊咯!”

    “既然如此,日后还请王妃多多来教导!”

    “这是自然,不为别的,但为府上诸位还有那园子,我也愿来。”

    如此,两府联姻之事已决,可谓是皆大欢喜。

    又过了五年,曹贞因病亡故,享年七十二岁。同年的十一月,曹母寿终正寝。曹钰袭荣公爵,守孝三年,后入国子监。曹钰职务清闲,却将家事付与詹曹珅、詹英打理,于官场钻营那一套更是不屑一顾!他徜徉于书山曲海,乐得自在逍遥。

    其间,曹府以北府为中心,在四围建造起宅院,让家中仆众散居;又买东面之地三十余亩,设“学苑”,迁学堂、教习(专教育男仆之所)于内,由曹菌管之;西北面造“宗亲院”,由曹琮领宗亲、管事、养房(原赡养孤弱奴仆之所)入内居住。至此,澄园已隐于闹市,遁于烟火中。

章节目录

澄园记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九破只为原作者DEX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DEX并收藏澄园记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