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业二年,秋末。

    忠宁王朱宏主事西北,期满归京,三个儿子朱永朱远朱能,仗着王府威势,在外打架吃酒,短短时间内就在京中闯出了“威名”!这三兄弟在家却收起顽劲儿,读书练剑,孝敬师长,友爱姊妹,故而不闹出大乱子,忠宁王夫妇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澄园里的草木更加兴盛,旧人出新人入,上一代里,吴氏最后迁出,搬到东苑曹兰院,曹苏这一代人陆续搬了进来。曹苏、曹荀、曹薇住进了绿苑,如秋、思秋住进了玉林馆,知秋、书秋、画秋住进了秋爽斋。

    成业三年三月天,草长莺飞,百花盛放。朱永在外打架,手臂受了伤,被王妃禁管在王府中,朱能扮鬼做脸地和朱远一同出门,他只能气呼呼干看着。朱珠朱瑜见他难得在家里,便拉他到后花园,让他帮忙放风筝。朱永素来宠这两个妹妹,遂耐住性子陪她们玩,可等到大红蜻蜓好容易飞到空中,线却断了,眼见那风筝随风向北荡去,急得姊妹俩大呼小叫!

    兄妹三人从王府后门出,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路面,又望了望北边的高墙,姊妹俩便强拉着朱永去曹府叫门。门子不敢阻拦,飞去禀报,吴氏玉瑶等只当是王妃来了,忙往外迎。正院花厅中,朱永带妹妹们行了礼、说明来意,玉瑶看了看方位,当即笑道:“走,我带你们找风筝去!”言罢,牵过姊妹俩的手入澄园。

    澄园中,几个姑娘也在湖边放着风筝,忽见有只大红风筝落在墙边柏树上,几人忙闹着拿竿子来够,等吴氏带着朱永兄妹到时,大红风筝又飞到了天上。朱珠朱瑜见着心爱的物件儿,风儿似的跑来要,朱永则停在那沁芳闸桥上,不再向前。大姑娘们已知事,见那穿月白色蟒袍、头带紫珠冠的翩翩公子,便暗暗打量起来。

    朱珠口齿伶俐,很快说明原委,朱瑜年纪小,心心念念自己的风筝,着急拿回,如秋假装不给,朱瑜便朝后喊朱永给她撑腰!

    “哥哥,哥哥!快来,她们不给我!”

    “你喊他来也没用,你只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我们便给你。”朱瑜不愿意,遂跑过去拉朱永,朱永任凭妹妹如何央求,也不敢去,只道:“你按她们说的做,去求求她们,便给你了。”朱瑜无法,扭扭捏捏地走回来,低声对如秋说道:“我叫朱瑜,今年六岁了。”画秋思秋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听罢,连忙也说出自己的名字年纪,几人也很快打成一片,手拉着手好不自在。

    “朱珠朱瑜,你们快跟我回去!”朱永等得不耐烦,朝她们喊道,可二人已被绊住,似没听见一般,哪里肯回去!朱永无法,只能坐下看着她们顽,吴氏玉瑶见此,命丫头拿茶果点心来,留他一人在那儿。

    这厢,知秋悄问朱珠她哥哥的名号,明白桥上那人就是朱永。朱永却不知道这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中,哪个是知秋,他先是偷偷的瞧,后大胆地直往这边看,无奈离得远,什么都看不清楚。

    画秋思秋朱瑜因小女孩家贪食,时时跑过来拿果子吃点心,如秋戏弄了知秋一番,也壮着胆子走到桥上。

    “你就是朱永?”

    “是。”

    “你胳膊怎么了?”

    “额,摔的。”

    “你这人不老实,我们已听说了,你明明是与人打架,挨了一刀!”

    “恩,是这样的。”朱永见她年纪虽小,但直来直去倒挺有趣的,遂任凭她上下打量自己。

    “你为何与人打架?”

    “见义勇为。”

    “我们才不信呢!”

    “除了你不信,还有谁不信?”朱永故意问,如秋当即转身指向人群。

    知秋一直悄悄看着桥上里的景儿,她对朱永的印象停留在了自己八岁那年,曹苏曹荀与他在王府里打架的时候,当时自己劝不住他们,急得大哭,好在大人们过来把他们分开了。她后来回了家,被彩云姑姑禁管着,后来哥哥们也渐渐不带她顽了,再后来他们迁走了……至今竟有五六年不曾见面了。

    就在不久前,他们又回到这里,妹妹们常打探了消息告诉她:今日他在西市与人打架了、他们去喝花酒却被老鸨子撵了出来、大哥二哥看见他们向卖豆腐的寡妇院里扔石子儿……为此,母亲还提醒过父亲,父亲只说:“我那日见他甚是知礼,又考校了一番他的书,皆答得很好。男孩子嘛,这时候总是贪玩的。”

    知秋见桥上两人一直朝她看,慌忙转身跑开。

    “你这人脸皮真是厚!把人看走了吧!”如秋嗔怪朱永,朱永也不答话,只看着那粉衣姑娘独自离开,渐行渐远。

    “她就是曹知秋吗?”朱永问。

    “为什么要告诉你?”

    “妹妹不知,我和她小时候常在一处玩,后来随父王去了西北,前些日子才回京,算一算有五六年未见,就算当面看也认不出来了。”

    “这个我自然知道的,姐姐和我们说过你。”

    “她是怎么说我的?”

    “才不告诉你呢!如果你想知道,你自己问她去。”

    “这不合适吧!”

    “这有什么?她就住的地方不远,我带你去,”

    “也行吧。”朱永装作不情愿,如秋见状转身就走,朱永忙喊住她,道:“妹妹,请等一等,请带我去吧!”

    “带你去也行,你得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说吧,什么条件?”

    “我还没想好,以后想好了再告诉你。”如秋一时被自己难住,朱永忙答应下来,而后如秋自在前引路,二人去向秋爽斋。

    秋爽斋歌翠堂外,如秋将知秋喊了出来,旋即跑开,等知秋出来时,只看到小径上的朱永。

    “公子是谁?来此何故?”知秋立刻猜出了他是谁,强装镇定。

    “在下朱永,偶然于此,姑娘可是曹知秋?”朱永问,知秋点了点头,而后便低头不语,朱永笑道:“我原以为姑娘因是年轻小姐,不知世故的,竟也有如此心机!”

    “小王爷此言何意?”

    “姑娘让人请我至此,为何又佯装不知?”

    “小王爷请回吧!”知秋欲言又止,只当他是误会了什么,开口赶他走。

    “对不住,我是与你玩笑呢!”

    知秋笑了笑,转过身背对着他,此时彩云寻来,见朱永在此,忙问他是谁。朱永忙作揖道:“在下朱永,偶然至此,失礼了!”彩云心下了然,只道:“小王爷出院门左转,沿着回廊走就是了!”说完,彩云便拉着知秋进了屋。

    “回眸一笑百媚生!”朱永意犹未尽,感叹一句后,依言出门向左行,无奈回廊百转千回,不觉迷失在此园中。他在一番飞蛾扑火般四处碰壁后,索性破罐子破摔,走走停停,欣赏起这澄园美景。

    此时已近傍晚,烟雨蒙蒙,见东北角高大的竹林,郁郁葱葱,其间散养大小数十只鸡鸭鹅、几只孔雀、两只仙鹤,只用竹栏围住,唯有那仙鹤尚可识别,孔雀不开屏与鸡鹅无异;抬头向右上方看,梯田中麦苗绿油油的,边上还有一水车高耸,时有鸟鸣鸡叫从山上传来,似有身处乡野之感;朝湖面望去,远端楼台弥散于水雾中,水上密布荷叶莲蓬,飞鸟掠过,其鸣悠远;沿湖而行,忽见一石雕天门,巍然耸立,露出“省亲别墅”四个朱红大字;遂沿石桥穿湖而过,见那山竟被凿开小半,正怀抱几座金顶朱墙的房屋,正门匾额上书“曹氏宗祠”几个大字,外人方知却步;西北角众多的花树、果树,空气中弥散着香甜的气味,在雨后令人心旷神怡;沿山脚小径拾级而上又忽下,一面是高大的石墙,一面是小溪,小溪另一畔苍松翠柏,屋舍掩印其间;溪水清澈,红黄粉蓝各色的鱼儿畅游其间,流水将光影投向石墙,斑驳陆离,如至梦境;忽至开阔处,此时明月东出,见南端有一片松树林,剪成如伞状,东西两面树木葱葱、假山怪石林立,墙外有光亮的人家,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回身见两条溪水汇聚,向远端的闸外流去,沿其间的一条石阶向上望去,见尽头是一道观,上书楷体字“栊翠庵”,时宜物亦,当真是一处仙所矣!

    朱永正陶醉时,忽见几个人迎面匆匆奔来,原是来寻他之人。

    “你是朱永?”来人问。

    “正是。”

    “王妃正在找你,快随我们去吧!”

    “好。”朱永忙应下,边走边说,朱永知来人是曹苏兄弟后,又笑问:“曹兄,方才我走了好些地方,为何一个人都看不到?”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小王爷白日来,就能见着许多做活的人了。”

    “是了。”

    “小王爷若还想再来,我兄弟愿为导引。”

    朱永当即说好,几人到秋爽斋,忠宁王妃责备了朱永两句,又与曹府诸人客套几句,而后家去,已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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