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夜过去,书秋再醒来时,身上多了一床被子,旁边的朱远已不见。她忙穿戴好,打开房门出去找人。

    天还阴着,落着稀稀的雪,地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迎面来的风让她周身起鸡皮疙瘩!棚子里,大娘正唤着鸡鹅,抓簸箕里的谷物投喂,两个孩子趴着圈看,“咯咯”直笑。朱远带着几个人走进院里,几人见着书秋,远远跪拜,其中一妇人高喊:“四小姐!”书秋正疑惑时,朱远上前为她介绍,书秋这才知道这清泉村正是父亲曹璟名下的庄子,面前正是庄上的管事田常和护庄包三,称她为“小姐”的是包三媳妇,两口子都是从曹府出来的。

    “好姑娘,您受委屈了!快到我家去吧!”包三媳妇眼含热泪,跪在地上说,书秋忙扶起她,又请田常包三等人起身。护庄包三,满面虬髯,甚是高大,他在前开路,喝斥着来看热闹的人,包三媳妇护着书秋在后走。书秋回头找朱远,见他正与崔老汉一家道别,便也回头,朝老汉一家深深福了一礼,而后才随包三媳妇去。

    老屯口,一处新修的两进宅子便是包三家,院中有一株老树,远远就能望见。包家边上是个小校场,校场的门房亦是村里集会之所,那门房红墙灰瓦,算是村里做工上乘的建筑。

    书秋一眼望去,便觉得这老屯比老汉家所在的地方更富足些,河两岸开垦出来的田地更多,道路铺设得更宽敞平坦,家家户户的屋舍更讲究,也更为密集。

    书秋进包家,包三媳妇伺候换衣浆洗、端饭奉茶,甚是细致周到!

    “姑娘,跟你一起的那个年轻后生是谁?”包三媳妇私下问道。

    “他没和你们讲吗?”

    “姑娘,奴婢并不是在怀疑什么!”

    “你多想了,他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他说他姓李,是璟老爷的学生,如今在军营里当差。”

    “嗯。”书秋点了点头,而后便说道:“这次若不是他,我就完了,等回了家,自当好好谢他。”

    “这起天杀的贼人!姑娘到此便是到家了,先放心住着,等过两日路好走了,我们送姑娘回去。”

    “谢谢姑姑!”书秋这声“姑姑”,倒叫包三媳妇大为感动,她憋着嘴哭了起来,眼泪扑簌簌得流下。

    “有姑娘这一声姑姑,奴婢就是死了也甘心!”包三媳妇如此说,书秋温言安慰,好一会儿,包三媳妇平复心情,又说道:“奴婢原是周姨娘房里的,是府里最下等的,若不是三爷三奶奶,我也不会跟了包三到这里来。姑娘不知道,奴婢在这里还挺招人待见的!村里人敬着东家,我们也跟着沾光了。”

    “那就好。”

    书秋记挂着身上带伤的朱远,跟包三媳妇说了,包三媳妇赶忙去让丈夫给朱远看伤,自不用说!

    包三的小闺女唤名云儿,书秋收拾妥当后,包三媳妇便喊女儿来拜见书秋。云儿口齿伶俐,性子也好,说话虽带着些土气,但依旧很好听。包三让媳妇去找创药、纱布,包三媳妇嘱咐了云儿两句,自去。云儿有心事、待不住,书秋正要问她时,刚巧,村里的铁匠前来请包三去主事。

    “伯伯且等一等,爹正忙。”

    “我等不了,我也忙,云儿帮我告诉你爹,让他忙完就到我家去,好不好?”铁匠说道,云儿说好,铁匠又说:“你什么时候出门啊?小木匠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嘞!”

    “伯伯坏!”

    铁匠大笑起来,又问及书秋,书秋只说自己是来投亲的,亦称铁匠“伯伯”,铁匠笑道:“今日我家孩子娶妻,姑娘有空便去吃茶吃酒。”书秋答应下来,铁匠又叮嘱云儿把话带到,自去忙。

    “姐姐,咱们去看新娘子吧!”

    “外面还下着雪呢!”

    “哎呀~雪是干的,不打紧的!今日人多,肯定很热闹呢!”云儿转来转去,一副急不可耐的神色,书秋摇了摇头,逢包三媳妇过来,书秋便与她说项,包三媳妇无不应,叮嘱道:“姑娘去吧!小心路滑,莫要乱吃东西,我收拾一下,就过去找你们。”

    “好。”

    一路上,云儿走来跳去,身形灵活,就像只快活的小鸟,叽叽喳喳同书秋讲着各处的事儿,书秋笑容满面,心情也是极好!

    新娘家不远,新娘闺房里已站满了媳妇姑娘,正叽叽喳喳说话顽儿。云儿跟众人介绍了书秋,众人纷纷夸奖书秋好看,笑说两句,新娘更是请书秋帮其妆扮,书秋也不客气,认真为其忙活起来。

    未几,包三媳妇前来,屋里的人纷纷向其问安,包三媳妇稍稍回应,请书秋与她一同出屋。

    “姑娘,有没有想吃的?我去做来。”

    “晚些再说吧,现在并不饿。”

    说话间,包三媳妇忽而把那块妆镜盘玉塞到书秋手里,并小声说了句:“姑娘收好!”书秋自然明白,当即问道:“这本来是要送给崔大叔的,怎么会在你这里?”

    “哎~”包三媳妇叹了口气,而后说道:“姑娘不用挂心上,如今都有我在。姑娘贴身东西,万不可随便给别人,尤其是年轻后生!”

    书秋听了,几欲笑出声来,那可是小王爷呀!别人想高攀还攀不上呢!

    隅中,新郎带队来接,主家以好酒好菜招待。姑娘们扒着窗看小伙,互相开着玩笑,着实令人莞尔!酒足饭饱之际,管事田常领着一身大红袍的新郎官来催妆。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媳妇姑娘们当即拿乔起来,不让人进屋,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变得紧张!

    “二婶子,你莫张狂,等将来你家小菊出嫁时,看你怎么办?”一厮笑道。

    “你这泼皮猴儿,毛都没长齐呢!今日也要出头?”

    “瞧咱二婶说的什么话,他毛齐没齐你咋知道的?”又有一厮来打浑,妇人不耐,正气不过时,一丫头接过:“毛狗,你如今也学说浑话了,仔细娶不着媳妇!”

    “他娶不娶媳妇,有你什么事儿,难道你想跟他好?”

    ……

    最终,田管事来当和事佬儿,他笑道:“吉时已到,诸位姑娘小姐请不要再留!”大姑娘小媳妇这才松动,田管事又说道:“哥儿们酒醒了吗?天上有雪、地上有冰,脚桶易裂、埕罐易碎,好生担待!”

    “得儿!”

    若得好郎君,何须十里红?众人扶老携幼,再去闹洞房!书秋站在人后,看得入神,云儿拉她,也未知觉。

    红烛洒泪高高,烛下娘子赧赧。人们的欢声笑语中,酒菜香气阵阵传来,惹人沉醉。

    “你们看,那个小哥儿是哪家的?个头高高好俊俏!”一人扒窗户往外瞧,众姑娘纷纷过去看,皆窃窃私语。

    “姐姐,那不是和你一起来的李公子么。”

    云儿如此说,书秋也去看,透过窗户缝儿望去:夜幕下,红灯笼旁,朱远正站在堂屋檐下,抬首静静看雪。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书秋欲去,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

    “哈~你在干嘛呢?”

    书秋走到朱远身后,准备吓他一下,却根本没有得逞。朱远回头看是她,淡淡说道:“没看什么。”书秋将手里的干柿子递给他,笑说:“呶,这个给你。”朱远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东西接下。

    “你右手怎么了?”书秋见他吊着手,很是惊讶!赶紧掀开他的毛氅看。

    “有处刀伤。”

    “昨天给你抹药时,你怎么不说?”

    “昨天我自己抹的,你没看见而已。”

    书秋背过身去不看他,她又生气了。

    “今天我在村子里走了走,想了两句文的,说给你听好不好?”朱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书秋当即转身说好。

    “雪落青山,渔樵白发,松柏铮铮似铁。绿水冰上走,澜澜成木纹。风过寒潭,草木失根,雾霭渺渺如梦。几家烟火起,声声不见人。”

    朱远说罢,见书秋喃喃自语,并不评说,似在思索中,便又说道:“上阕合我心意,下阕却不大合我意!当如何改之?”

    “我不知如何改。”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先前你与我说流民凄惨,正是草木失根,不见故人踪迹。”

    “当如何改之?”

    朱远望着天,似问非问,他人在这里,魂魄却飞到了他乡!

    夜里,书秋歇在西耳房,朱远歇在东厢房,书秋睡不着,起身执灯去看朱远。隔壁房里包三鼾声轰隆,朱远在竹编躺椅上睡得安稳,那柄长刀放在里边的桌子上,正泛着幽幽寒光。

    书秋揭开被子看他受伤的手臂,纱布缠了好多道,看不出什么;她把火盆往外挪了挪,不料发出些微响动,她紧张地看向朱远,好在他依然熟睡。她往火盆里添了点碳火,这才离去,可行至一半,又回去试试他边上的茶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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