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室后,程愫弋确认了袁安雅坐上出租后的动向。她到家了,而她换洗衣服。

    洗完澡,少女坐在桌前,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按下对话框旁的圆框加号,下方便出现八个图标。上方则是上次的对话。聊的时候没怎么在意,程愫弋现在却想,江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表情包。

    她有点想分享今日的见闻,相册也存了不少照片。

    她或许不止想这么做,但是那个没用过的图标实在太突兀了,她和江愉从前都没有这么联系过。程愫弋捧着手机,因为百般犹豫皱起眉。要不还是发照片吧,然后就像往日那样聊两句,然后普通地进入梦乡。这样虚无缥缈地想着,程愫弋眼下一分神,手中力道一松。她下意识地去接,手忙脚乱,结果便按出了视频通话的界面。然而,视频通话除了按一次黑色摄像机的图标,还要再在视频通话和语音通话的选项中做出决定。

    这很奇怪,但这真是个意外,一个她自己都不太信任的意外。屏幕映出她自己,而她终于抓稳手机。她可能放任了这个结果发生,毕竟这几秒足够程愫弋头脑风暴出托辞。实在不行,她就说是在测试功能,毕竟她确实没有全盘熟悉微信聊天的一些用法。

    电话此时播入。原本的纠结与侥幸霎那间烟消云散,变成了一个空白的点。程愫弋用手去碰台灯的键,灯光将屏幕上的数字照得分外明亮。

    “妈妈?”

    “……一一。”

    她按下了接听键,听筒那端也传来有些凌乱的呼吸声——像在压抑什么。为什么家人之间通话会如此狼狈呢?程愫弋感到不真实。

    少女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这么称呼自己。很多奇怪的事情在她们家都是稀松平常的,但她身为局中人,自己说不明白这一切。她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僵硬的,内容却亲昵的、似曾相识的呼唤。有些生硬。

    她们都有些生硬。“妈妈,怎么了?”

    程璐在另一头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汗不自觉分泌了出来。“之前……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妈妈还没有祝你又长大一岁。”她声音颤抖,“……一一是……大孩子了。”

    程愫弋已经下意识蜷在椅子上,并且抱住膝盖。“谢谢妈妈。”她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还有……妈妈要祝你获得冬奥会冠军。你特别特别棒。”

    “谢谢。”

    少女的回答寡淡而单薄,像是对她知之甚少,几近陌路。她没有什么好辩驳,也没有什么好表达。

    “……”

    “时间……也不早了,好好休息。”程璐原本想说起新赛季复训的事,但她想起从前程愫弋在身边的时候她就只有这么些话。她总该说些新东西。“……别累着。”

    “我会的。”少女的生疏与简洁却依旧令程璐难以忍受。

    “一一,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住?”程璐终于急切地说起她想完成的第一个目标,“再怎么样,这里是你长大的家。既然有家,别的地方就不要再考虑了吧?”

    但她无形中忽略了一点,那就是程愫弋不是她目标投射的载体。“……我会考虑的。”程愫弋没有明确地拒绝她。她的心情谈不上失望,她只是实在回应不了母亲的期盼。

    于是,程璐那头陷入了有一下没一下的呼吸中。她像是独独带着压台的目的而来,目的一旦付诸于口,便失去了对话的意义,甚至轻而易举摧毁了先前迂回时的委婉柔和。

    程璐的气势也一下子弱了下去。“……行。”

    “如果没有别的事,您也早点休息。”程愫弋轻声,“妈妈再见。”

    “一一再见。”

    这是一场小型的煎熬。程愫弋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捂住脸呼吸。她陷入了不知该露出怎样表情的缄默之中。

    从来都是这样。她完成她的部分,像是在进行独角戏。妈妈永远带着问题来,妈妈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她很久没有尝试回应妈妈的希望了,所以她变得生涩无措。

    程愫弋不知道怎么办。她只能难过,没有别的办法。她拿起手机——或许她得告诉妈妈自己从前为什么不想回家。她明明没有回家的理由啊。

    然后,江愉发来的视频邀请让程愫弋没有抓稳手机。她都忘记这件事了。

    “我刚刚还以为我看错了。”

    青年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西装外套放在衣帽架上,现在穿着里面的衬衫。他待在程愫弋参观过的书房,程愫弋知道从窗户可以看到漂亮的花园。

    “……我不小心按到了。”

    “但我是有意的,虽然你似乎暂时被别的事情牵绊住了。”江愉坐在书桌前,然后半开玩笑道。“感觉有点像网课视角。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暂时没有。”

    气氛变得松弛,程愫弋可以轻轻呼出一口气了。“我今天和袁安雅出去玩了一整天,还没有学习呢。”

    “学习什么时候都可以开始,但今天这种安排可不是时时都有。今天肯定发生了很多开心的事情。你有没有和朋友一起去冰场玩?”

    “……你怎么知道!”她语调上扬了些,眼眸里的光芒没有因为隔着屏幕而磨灭,亮亮的。

    江愉脸色不变地说谎。“我猜的。”事实上是因为高强度“她搜”,毕竟他真的很无聊。他内心很羡慕。

    眼下有比羡慕更重要的事情。“但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些不开心。”他询问道。

    屏幕里的少女愣了一下,然后不看他了。

    “刚刚……妈妈祝我生日快乐,恭喜我拿了冬奥会的金牌。妈妈还让我回家。”

    此前,程愫弋没有将自己和家人对话的细节告诉过他。“然后呢?”窗外的月光很虚弱,像是要被暑热蒸发干净。

    “我想知道的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那么高兴。我……心里难过。”少女的话语不安又犹豫,“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我们拿了金牌吗?可是,这又不是女单的。妈妈不喜欢。”

    面对江愉时,程愫弋比起刚刚健谈许多。“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没有该不该,只有你愿不愿意。”江愉轻轻道,“我想这么告诉你,虽然实践起来可能有些难。你会考虑得很周全,周全得让你难受。”

    “我现在还不太清楚怎么办。我想……再看一看。”

    “那就再多看看。”

    如果程愫弋最终决定远离家人,那就远离;如果她想要修复关系,那就修复。他要做的就是支持她的选择,然后尽可能地规避伤害程愫弋的情境。其他人如何想,甚至鼓励程愫弋做出选择的江愉怎么想,都不重要。“你只要根据自己怎样想的去选择。两边对于你而言都会产生意义,没有的对错之分。”他道,“你可以和任何你信任的人交流你的不开心。吴教练,梁教练,你信得过的朋友。我也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

    “……好。”程愫弋知道这个过程需要她自己探索,找出她所认为地正解。“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那就准备好再行动。”

    程愫弋没有挂断通话的意思。她看向屏幕里的青年——他似乎也没有这个意思。“……我今天,上午逛了街,下午吃过饭后去看电影了。”

    “看了什么电影?”

    程愫弋说了一个名字。“恐怖片。”

    “恐怖片啊。”欣然与她揭开一页,闲聊起来的江愉倒是没想到她会选择这种类型的电影。毕竟从程愫弋平时涉猎的影片库来看,她似乎不会注定选择。“感觉怎么样?害怕吗?”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的观察和推断不细致。

    “当时看的时候感觉有点恐怖,现在还好。”她音量偏小,“我们还是不要聊这个了。”

    “好,那就不聊。”江愉了然,“不过,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聊得久一点。我今天晚上本来就会睡得迟一点。”

    “不能熬夜,对身体不好。你要养成好的作息习惯。”程愫弋严肃地告诉他。

    江愉无奈失笑。“好,我会这么做的。”

    “……而且我已经忘记电影是什么样的了。”

    这样就有些刻意了。真的没关系吗?江愉略显担忧地看向屏幕里目光游离的少女。“希望你不要做噩梦。”

    然后,程愫弋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今天中午吃到了好吃的菜,下午在冰场的时候还遇到了练习花滑的小朋友,九岁的小女孩,已经会跳三周跳了!非常厉害……”

    江愉仔细听着,并且适时插嘴。

    “是吗?我都不太记得自己九岁时是什么样了。”

    “……你的九岁可要厉害多了,所以斩获一位小小崇拜者没什么稀奇。”

    “自由滑的话——《天鹅之死》?还是稍远一点的《悲惨世界》?是《悲惨世界》啊。非常精致,完成度非常好的一套节目呢……”

    ……

    “说起来,我在做菜上可能还挺有天赋的,最近学习了一点。”

    “我只会做很简单很简单的菜,几乎不太需要用到火。”程愫弋想起一片狼藉的做饭经历,“一旦开火就完蛋了。”

    她说“完蛋”的语气和表情令江愉莫名想要露出微笑。“各人都有自己的擅长与不擅长。嗯,我们无形中又形成互补了,这也可以算成一种默契吧?”

    “……好像是。应该可以。”

    青年有些怕热,将袖子稍微卷上去些。他的话语、神情、姿态,都中和了西装衬衫那股有距离的疏离与正式。“等我学成归来,就在你面前稍微露两手。”

    “我全都吃完。”

    “这么捧场吗?别吃坏肚子了。”他笑了,“你还是嫌弃我一点吧。”

    “不会难吃的,你要有自信。……就算不小心难吃了,我也不嫌弃你。”

    他的声音因媒介从千里之外传来,难改温柔与耐心。“毕竟你脾气很好。我的Axel跳跳成那样,Flip不用说了,你都没嫌弃我。”

    “还好吧,其实也不算特别糟。”她说的是实话。江愉的启蒙不错。如果最初的启蒙坏到一定程度,习惯就不是习惯,是顽疾。

    “下个赛季,我们或许可以进行一些新的尝试。”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进度可观。”毕竟这不是说成功就能成功的。程愫弋喝了一口热水。回过神来的时候,江愉的目光似乎从没有离开过。程愫弋用手指摩挲一下杯子外壁,嘴唇在边缘停留片刻,掩饰性地。

    “时间过得可真快。我们现在都成年了。”

    年长者的身份没有令他处于高高在上的位置。截然相反,他的气质是温驯的,是娓娓道来的,是乐于倾听的。

    “因为充实,所以很快。”

    江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如何在一天同时经历了快乐和忧郁?她为什么不能拥有纯粹的快乐呢?

    “……我马上要睡觉了。”

    “晚上睡得着吗?毕竟白天看了很可怕的东西。”江愉之后会大体地将那部电影拉一遍,这样他可以和程愫弋更有共通话题。

    “应该可以,我好像有点困了。”程愫弋声音一顿,“……你别说。说了我会想起来。”

    “真是抱歉,下次我不会这么做了。”江愉的声音放柔,“程愫弋,晚安。”

    “晚安。”

    一夜无梦。噩梦没有侵袭程愫弋的梦乡,但好梦也没有到来。

    ——因为,她将切身经历真实的美好,而不是短暂而虚幻的甜梦。

    新的赛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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