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木头程愫弋第二天晨练完毕回到寝室,把自己收拾好便去门口和袁安雅接头。她提前了将近半个小时,毕竟她隐隐期待着这一天,而且这是礼貌的做法。不过,礼貌的结果就是对方暂时不见踪影。不过,耳机里正播放着音乐,倒也不显无聊。

    “喂!这里!”

    袁安雅在路边下了出租车,遥遥招手对程愫弋喊道。等待的少女将耳机摘下放进包里,也远远地对她招手,正儿八经做着接头成功的手势,然后一路跑了过去。

    一见面,袁安雅就向程愫弋抱怨妈妈不让自己开车过来。“我都拿到驾照了!车也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凭什么不让我开!那不是白拿了嘛。”

    程愫弋表示同意。即便是倒苦水,她也将每句听得清清楚楚。“……你不会等了很久吧?”然后,袁安雅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询问道。

    “没有,我也是刚到。”少女一脸镇定地尝试社交技巧中。

    袁安雅一脸狐疑。这话怎么说得这么有情商,不像她啊,看来估计是真的。“哦,挺好。挺凑巧的。”她先打开车门坐上去,再看着愫弋在身边坐好,便转向前面。

    “师傅,麻烦你开到……”

    上午她们一起逛了街,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袁安雅在买买买,程愫弋则负责“这个好看”“这个也挺好看”“那个没有刚刚好看”。虽然用词相对匮乏,但保持了她一如既往的直白和犀利,再加上她的审美确实不错。

    “好吧,我也恰好这么想的。”

    袁安雅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裙褶也随之飘扬起来。“好看。”程愫弋坐旁边的沙发上小海豹鼓掌。

    和她逛街体验还挺不错。袁安雅结账时如是想。

    中午吃过饭,下午的最后一项流程是看电影。袁安雅没有提前做好功课,因为她发现自己并不懂程愫弋的喜好。

    “看什么?”她问,“这个,还有这个,都是我不喜欢看的类型。”

    程愫弋拿不定主意。

    “要不看恐怖片吧?这个导演挺不错的。”袁安雅的目光被角落里的海报吸引,此时屏幕上也正好播到电影宣传片。很惊悚,是袁安雅会感兴趣的类型。

    “你觉得怎么样?”

    程愫弋刚被宣传片最后主人公的抬眸吓得抖了一下。“可、可以的吧。”她不自然地抹了一把脸。

    “你害怕这个?”

    “我不怕。”程愫弋立马矢口否认。她怕扫了袁安雅的兴,毕竟两人很少有像今天这样一起出来玩的机会。“……恐怖的镜头我会闭眼的。”

    袁安雅皱起眉,程愫弋继续辩解。“而且很多人一起看没有那种氛围,恐怖感会减少很多。主要是刚刚有特写,我是被突然吓到了。”

    “Jump scare确实蛮恐怖的。行,那就看这个喽。”袁安雅准备去买票,“实在不行你拉我一下,我们可以中途出去。”

    “没事。”

    程愫弋逐渐缓了过来。“票我买吧,刚刚是你请的饭,很好吃,我下次会去的。”

    “下次请我?”袁安雅也不跟她抢。

    程愫弋扫码取票。“你有时间的话,我们再一起去。”

    “哼。你怎么知道我没时间。”

    到点两人检票进入影厅。

    -

    袁安雅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不过总体来说还行。但从程愫弋的反应看,效果似乎过好了。

    “她最后揭了帘子。”少女声音紧张,简直像是在絮絮叨叨。这种场面还是挺少见的。

    “是啊。”

    程愫弋坐在对面,手上捧着喝了两口的鲜榨猕猴桃汁。“她明明知道那样做不好,她还揭帘子。”

    “这样才能吓到人嘛。”袁安雅的语气也因此变温柔了,“你这样晚上睡得着吗?”

    她立马正色。“休息要好好休息,要不然没有精力训练。”

    “可是现在是休赛期,而且梦是比较潜意识的东西。我看你挺在乎的,晚上说不定……”袁安雅留足了悬念。

    于是,程愫弋恹恹地喝起果汁,不想说话了。

    “这样吧,一楼有个冰场。我们去晃晃,让你缓过来点。”

    “可以。”她精神起来。

    两人坐电梯下楼,付了钱换上冰场提供的冰鞋。虽然比不上平时用的,不过也没有大问题。

    然而,就在程愫弋抬起头间,袁安雅身边已然围了一小圈人。“请问你是袁安雅吗?冬奥会女单季军袁安雅?”“哇,真人好好看。”“可以给我签个名吗?你可是中国女单紫微星诶!”

    袁安雅对于自己被认出来有种又高兴又矜持的感觉,但一被提到名次,心又像瘪了的气球。“对,我是。”她一边回应一边挨个签名。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有冰迷询问,袁安雅便立马想到程愫弋。她肯定能吸引一部分火力。

    “我是和——”

    然而,坐在凳子上的程愫弋已然消失不见。“……可恶。”怎么突然学聪明了!

    冰场内,程愫弋将脚上这双陌生的冰鞋逐渐滑熟。她想起自己女单时期参加国际比赛的第一套自由滑《悲惨世界》。那是一套异常动人的节目,而她至今忘不了从定级步法向躬身转接轨的那段编排。她会联想到芳汀,那个被欺骗着出卖一切,在向冉阿让托付完女儿后才放心撒手人寰的女人。她那时年纪太小,而她至今都不确信自己演绎出了几分。

    她也不确信自己能否娴熟地再现曾经牢记于心的编排。但不可否认,她依旧能够进入他者的苦难。程愫弋并非对自己经受的一切无所知觉,但她更畏惧就此沉沦,将苦涩当做一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凭依,从此以后忽视他人的苦难,不愿进入和共情那段故事。她不想失去这种能力,也不想将自己高高抬起。烛台贝尔曼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她做起来没有过去那么尤其游刃有余,毕竟这不再是节目中固定的配置。虽然柔韧性足够,但毕竟没有那么频繁地针对训练过了。

    她逐渐停下,在冰场边缘慢慢地滑行。袁安雅还没有结束吗?她如是想着。

    “姐姐!”

    从背后传来颇稚嫩的声音。程愫弋转过身驻足,为之微微弯下腰。“请问你刚刚是在叫我吗?”她仔细确认。

    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脸“腾”一下红了,然后用力点头。“姐姐是冬奥会双人滑冠军吗?”她眼中闪动着年幼者未曾被现实、被他人打击过的光芒。

    “是的。”那光芒让程愫弋想要微笑。

    “我认出来了!姐姐和我都好厉害!”小女孩用孺慕的目光看她,“那姐姐为什么会女单的动作呢?”

    “因为青年组的时候,我是待在女单的。”程愫弋慢慢回答,每个字发音都很标准圆满,尽力让小女孩听清楚。“你也在学习花样滑冰吗?”

    “嗯。我今年九岁了!”小女孩回答时双手捧了一下自己圆乎乎的脸蛋。“姐姐,昨天我能跳三周跳了。后外点冰三周跳!”

    她们歪过头:“姐姐九岁会3T吗?”

    “九岁吗?”程愫弋回忆起来,“九岁的话,除了勾手三周不怎么好,其他的都会了。”

    “啊?这么厉害?”小女孩因为震惊睁大双眼睛。

    程愫弋摇头。“但是需要找到科学的,适合自己的训练方式,不然会留下伤病,那样对未来比赛很不利。”她告诉面前这个年纪很小,但非常有热情的女孩。“会很痛。很煎熬。”

    “摔倒好疼的。”女孩少年老成地点头,对伤病的概念还比较薄弱。她关心另一点。“姐姐,我以后能够成为你的队友吗?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代表中国比赛了!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她非常用力地延长“很”的音节。

    “加油。”程愫弋不由得露出微笑,“不要忘记增强表现力,要让节目变得有意思起来。”

    “花滑非常好玩!”

    小女孩仿佛获得了非常大的共鸣。程愫弋看着她圆溜溜的,天真无邪的眼睛,真的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呢?”

    “姐姐,我叫——”

    “笑笑!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程愫弋站起身,看间小女孩露出“被发现了”的表情,带着小孩天真的狡猾感。一个年轻女人滑到她的身后,拍了两下她的肩膀,格外亲昵地蹲下来。“真是的,怎么能去烦人家姐姐呢?”

    “没关系。”程愫弋说。

    小女孩则无忧无虑地晃了两下小脑袋。“我和姐姐聊的很开心!”

    “要讲礼貌啊。”年轻女人抬头,“抱歉啊,我家笑笑打扰——咦!”她露出和唤作笑笑的女孩分外相似的,惊诧的表情,眼睛也圆圆的。“你,你是程愫弋吗?”

    “啊,是、是的。”

    程愫弋被她骤然拔高的声音震了一下,答复随之微顿。

    年轻女人则露出格外欣喜的神情。“冬奥会的两套节目太好看了!简直就是艺术和技术的结合嘛!”她开始摸索口袋,“我是你的超级粉丝,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幸亏我带了支笔哈哈哈哈今天真是幸运值点满呀!”

    “签在……签在笑笑的衣服上吧!这里。”

    程愫弋接过笔,再次弯下腰。而笑笑不愧于自己的名字,在程愫弋签名时一个劲儿地看着她咧嘴笑。“姐姐九岁就基本掌握了所有三周跳,而且青年组还在女单比赛呢!”

    “对!还是世青赛亚军呢。”

    “什么啊——妈妈都不告诉我。”

    “因为笑笑没有问妈妈,所以妈妈就不小心忘记啦。”年轻女人也凑过去看,“这个小鸟画得真可爱!这就是冬奥会冠军,什么都会哦!”

    “姐姐好厉害!”

    程愫弋脸颊因为大小两人不断的赞美而染上绯红。小鸟画完,她又开始一笔一划写下“祝笑笑小朋友能够努力滑冰,达成目标”。

    “……好了。”

    “这件衣服我不洗了!我要挂在房间里!”

    “妈妈,签名以外的地方还是要洗一下,不然会很脏。”小女孩老气横秋地纠正。

    她的母亲轻咳。“真是奇妙的缘分呢。”她正色些,转向程愫弋。

    “我认为,以你和江愉的实力,很有可能连霸下一届冬奥会哦!而且下一届还是在我们家门口举行呢。”年轻女人笑道,“这样说来,感觉一定可以了。”

    她握拳。“和搭档继续努力!争取成为第一个双人滑双圈大满贯哦!”

    “谢谢你。我们会加油的。”

    她又弯下腰。“来,笑笑,和姐姐说再见。”

    “姐姐再见!”

    “告诉姐姐,你会努力训练的。”

    “我会努力训练,和姐姐成为队友!”

    程愫弋弯起嘴角。“再见。”她微微挥手。

    之后,袁安雅脱身后找过来。“你竟然丢下我一个人跑了!”她很气愤。

    程愫弋原本在发呆。“对不起,我以为会过很长时间。因为你特别受欢迎。”她想了想,“毕竟是英雄。”

    袁安雅静默。“哼,别以为用这个就能把我敷衍过去了……”好吧,她还挺吃这一套的。看着程愫弋询问般的眼睛,仿佛诚恳地说“那怎么样你才能不生气呢”。“下不为例。”所以袁安雅如此揭过这一页。

    “下次我会记得等你。”

    她的承诺还是挺有份量的,袁安雅心情好了不少。两人再在冰场上滑了会儿,期间断断续续有人认出她们,程愫弋和袁安雅因此花费了不少笔墨。还有人记住曾经的女单双子星,这让袁安雅心下一阵酸涩,不过面上没有显现出来。她只是多画了两颗星星。

    到时间,两人离开冰场。

    “就在这里分开吧。托你的福,我今天真的玩得挺开心。”

    “那很好。”

    “晚上害怕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袁安雅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我睡得肯定比你要迟。”

    “早点休息,熬夜不好。”

    程愫弋没有get她的意思,这让袁安雅头上的井字简直要具象化。“要你管!你不打就不打吧!”

    “还是早睡好,我……”

    出租车已经停在路边,袁安雅对好车牌跑上前。“哼!我就不听!我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一边回头留下怄气的话,袁安雅坐上出租车扬尘而去。

    程愫弋站在原地。她好像又说错话了。

    总之,她得先回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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